空虚和意义感：多年后的回望

这是生涯之路工作室的第537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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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海贤，浙江大学心理学博士，知名心理咨询师，阿里巴巴商学院特聘教授；得到APP课程“自我发展心理学”“亲密关系30讲”“家庭关系21讲”“自我转变50讲”主理人，超35万付费用户订阅；著有《了不起的我》《爱，需要学习》《重新找回自己》。

[多年后的回望]

我没想到，《没有感觉症》这篇文章，还会激起一些涟漪。几年以后，有个来访者从很远的地方来，他说：“我是因为看了你很久以前写的一篇文章来的。我觉得这篇文章写的就是我。”

这个来访者说：

“我结婚了，有孩子上小学了。在一个效益不错的国企上班。工作没太大压力，收入也不错，好多年前就买了房子、车子。我生活在一个二线城市。以这边人的眼光看，我的生活已经相当不错了。可我就是提不起劲。对什么事，都无法投入，没什么兴趣。我想，也许是因为我缺个兴趣爱好。所以我就努力去找一个爱好。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去看话剧演出，也接触了当地的话剧社团，好像自己对话剧表演有点兴趣，可又一想自己没有任何表演基础，也不是那种很放得开的人，而且社团里都是比我小很多的年轻人，可能会有代沟，去了几次就不去了。我又想，也许学摄影更适合我这个年纪。我就买了个单反，还报了当地摄影家协会组织的培训班，参加了几次摄影采风活动。刚开始，我似乎找到了一些兴奋的感觉，可很快这种感觉又消退了。拍了没几次，我就把相机给放下了。后来我想，也许相较于向外寻求寄托，可能更应该向内寻求答案，应该加强学习，让自己的内心强大起来。所以我就买了很多课，包括您的课。刚开始听很兴奋，觉得找到了改变的方向，可没过多久，又变回了听过这么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的状态。”

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好像到处都是问题，可又好像没什么问题。我很长时间都处于闷闷不乐的状态，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真正快乐起来，生活得很麻木。所以我想来找您聊聊。”

我问他：“你的工作呢？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不喜欢，但也没有很厌恶。我工作十几年总体上是按部就班的，也正常晋升到了管理层。以前曾经有过争取调整工作岗位的举动，但因为种种原因都没能如愿，所以也就习惯了被安排。我觉得现在做的就是一些事务性、流程性的工作，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近几年，我在工作中处于游离的状态，一直无法投入，应付了事，越来越没有存在感和自信心。就算我上心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我又问他：“你结婚了吧？那你的爱人呢？你跟她关系还好吗？”

“没有太好，也没有不好。她也在当地的一个事业单位上班。平时我们都各干各的。回到家，她看她的连续剧，我听我的网课。除了女儿的事，我们也很少交流。”

没有太好，也没有不好，这就是无处不在，又无从改变的闷。就像毛姆的小说《月亮和六便士》里的主人公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才脱离了生活的常规。

莫非人真要这么决绝的改变，才能摆脱这种生活的困境，重新找回活着的感觉？

难道，他就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他说：“没有。我从来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在我的印象里，我从来没有要求我父母买过什么，因为我知道，就算要求了也没用。你这么问，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我高中的时候，我妈妈出差去上海，给我带回来一双鞋。这双鞋是白色的，我觉得款式有点女性化，我不喜欢，不肯穿。我妈坚持让我穿。她说，既然已经买了，就要穿着，不能浪费。我跟她吵了很久，最后实在没办法，就只好穿着它去上学了。最初的几天，我总是下意识地把我的鞋藏起来，生怕同学看见。慢慢地，我也就习惯了。我一直穿着它，直到穿破了为止。”

来访者继续讲他的故事。后来他按父母和社会的要求学了一个“合适”的专业，又认识了一个“合适”的女生，回家找了一个“合适”的工作，买了“合适”的房和车，有了一个“合适”的家。可是，他就是不知道去哪里寻找生活的激情，寻找内心的“我想要”。

听他讲他的故事，我有些恍惚。我好像看到了很多人的人生。困住这个来访者的不是生活的波折，而是另一种东西：常规。就像他们身上运行着社会早已写就的一行行代码，规定了该怎么上学，选什么专业，去哪里工作，在什么时候买房买车、结婚生子，该怎么教育孩子，会如何衰老或死去。这些运行良好的程序，一定在某些看不见的地方刻上了“标准化的人”的字样。

为什么会这样？也许一切需从得不到回应的“我想要”开始。也许是不被重视，也许是觉得它有危险，当我们把我的感觉、我的想法、我的意愿都藏起来，觉得它们不重要时，慢慢地，你也会认不出它们。当有一天你需要它们时，却开始找不到它们。同时迷失的，还有你自己。

所以通过这件事，我又理解了“没有感觉症”。我给那个朋友的回信，说要让生活中真的有一些事发生。现在我想补充的是，不只要让生活中有事发生，也要让我们感受事情的能力重新回来。那根植于生命的本能，就是我之所以为我的证据。如果没有了“我”，“我”就会变成“他人”，而对于他人，我们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在本章的第二封读者来信中，那个觉得恋爱没意思的男生，遇到的是另一个烦恼。当时我在信里说，他是回避了麻烦。可是现在我想说，也许他也有另外的麻烦：他被剧透了。也许对他来说，恋爱或者生活，像是一个早已知道结局的故事，让他无法投入。

在信里，当我脑洞大开地说：

“会不会你是个深藏不露的Gay呢？”

“会不会你经历过很重的情感创伤然后失忆了呢？”

“会不会为此你困惑已久，所以才在填志愿的时候选择了心理学？”

“下一步，你会不会为了寻求刺激去计划一个完美的犯罪呢？”

我发现这些玩笑无意中提示了他人生正缺少的一个重要的东西：

历险感。就像神话故事里，故事的主角离开熟悉的村落，走进神秘莫测的黑森林，去遭遇女巫，战胜恶龙，寻找宝藏，写就属于自己的传奇。

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曾说，现代人的精神危机的一个来源，是和神话的内核失去了精神上的联系。要知道神话不只是神话，还隐喻着人自我成长和蜕变的心理历程。可是我们究竟是怎么跟神话失去联系的？对于这位来信的朋友，如果他在走进黑森林的时候，说他有一个地图攻略，把里面有多少妖怪，这些妖怪会什么样的把戏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他自然就会觉得，恋爱或者人生其他的事情，也都稀松平常了。

为什么会被剧透了呢？是因为我们这个时代对一切神秘的东西都“祛魅”了，还原成了理性、规则和应该，而这种神秘性是人生故事最重要的东西。也是因为，也许我们太恐惧去经历一些事情，所以早早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所谓人生攻略，却不知这个攻略消除了这段旅程最需要的神秘性和历险感。

想想爱情吧。以前遇到一个异性，慢慢去经历两个人的相遇、结合，成立家庭，共同抵御岁月的侵蚀，这是一件神秘又浪漫的事。如果失去了这种神秘性，性和爱就会变成技术问题，而经营家庭也会变成一种苦差。怪不得这么多人都不愿意结婚了。

可是真的能剧透吗？我们从亲密关系、电影和综艺节目、上一辈的人身上看到的东西，真的能够代替我们自己的亲身经历吗？须知生活的感受和意义，永远都不会是一个动作、一种情节那么简单，永远无法被剧透，无论爱还是痛，只有我们深深投入其中的人，才会有感觉。这是我们为投入所获得的奖励，是传奇历程中真正的宝藏。

坎贝尔还说过一句话。他说：“当我们在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时，我们实际上在问的是，我们所经历的最深刻的人生体验是什么？”这种深刻的人生体验，就是人生的意义。

从这个角度看，我在文中说我们的人生意义在于以一块拼板的姿态，嵌入到关系的拼图、时间的拼图、永恒世界的拼图时，我其实也在说，也许这种联结会产生深刻的人生体验。而无论如何，任何重要的人生体验，都会指引我们的人生，告诉我们活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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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稿来源：《重新找回自己》 ，湖南文艺出版社，2024.1

责任编辑：柏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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