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珲春防川的江边往东看，图们江就在脚下慢慢往前淌，再走十几公里，就是日本海。江水能流进去，中国的商船却到今天还没能常态化地开出去。

怪就怪在，这事白纸黑字写过。1886年那份《珲春东界约》里明明白白：中国船只出入图们江口，俄国不得拦阻。同一回交涉，还把被沙俄占去的黑顶子一带、据中方记载约327平方公里的土地要了回来。

地收回了，条款也写进去了，为什么一百多年过去，中国船至今仍未实现常态化通航图们江？

吴大澂揣着一张旧地图去了珲春

一百多年卡在哪，得从当年这份权利怎么到手说起。

1860年，清廷在第二次鸦片战争里战败，英法联军进了北京，沙俄趁这个危局逼签《中俄北京条约》，把乌苏里江以东约40万平方公里连同日本海沿岸一起划走，吉林从此成了没有海岸的省份。

条约给中国留下的，只剩一句话：两国交界与图们江之会处及该江口相距不过二十里。

中俄边界的终点离海不能超过二十里，这就是中国够得着大海的最后一根线头。这根线头一落到地上就走了样。1861年勘界，按约“土”字碑该立在距江口二十里的地方。

据多种史料记载，钦差成琦把立碑的事交给了俄方去办，碑最后立在了距江口四十多里处。

二十里变成四十多里，中国离海又被推远一大截。之后沙俄又一步步占住了黑顶子一带。二十多年后，这个摊子落到吴大澂手里。1886年，他到珲春跟俄方代表巴拉诺夫谈判，随身带着1860年的条约原文和附图，一段一段对。

对出来两处毛病：土字碑的位置跟附图对不上。黑顶子在附图上画在中国一侧，却被俄方占着。俄方起初主张界碑立在哪儿，边界就在哪儿。

吴大澂的办法是拿图压碑：附图是两国共同认定的，碑的位置跟图不符，该挪的是碑。光有道理还不够。吴大澂在吉林编练的边防军约9000人摆在边境上，谈判桌对面的人心里都有数：这回来的清朝官员，身后站着兵。

几个月拉锯下来，俄方让了步。这一年签下的《珲春东界约》，收回了黑顶子，据中方记载约327平方公里。

沿线换立36块石质界碑。最要紧的是第四款，中国船只出入图们江口，俄国不得拦阻。327平方公里摆在四十万平方公里面前，连千分之一都不到。

可第四款的分量远不止这块地：海岸线丢了，只要船能顺江出海，东北就还有一扇朝东开的门。

没立起来的碑，压在江上的桥

第四款管的是船能不能过，管不到岸归谁。这个缺口，要追到另一块碑上。按《中俄北京条约》附图，图们江口两岸本该各立一块碑，北岸“土”字，南岸“乌”字。乌字碑若是立起来，中国在江口就能占住一小段日本海岸线。

1860年海岸线已经整片划走，这块碑是唯一能补回一点的机会。吴大澂谈判时提过补立，俄方不答应，碑到底没立。

从此中国船出海，靠的始终是一纸“不得拦阻”，船要经过的最后一段江面，两岸都不是自家的地。好在有这一纸条款，船确实走过。

1909年珲春开埠，据《珲春县志》记载，1929年出入船只1500艘次，往朝鲜、日本的港口跑，也有开到上海的。

一年一千五百艘次，平均一天四艘多。这扇门真开过，也真热闹过。门是被战火关上的。

1938年，日苏在珲春以南的张鼓峰打了一仗，此后两边在江口对峙，通航就此中断。1945年后江口落到苏军手里，那几年中国国内战事不断，没人腾得出手去提这件事。真正给江面“封了顶”的，是1950年。

朝鲜战争期间，苏联在距江口二三十公里的江段架起一座铁路桥，一头连着苏联的哈桑，一头连着朝鲜。

据研究记载，桥面离江面约7米，设有3个通航孔。7米意味着什么？渔船、小艇钻得过去，中型以上的船就过不去了。有研究认为，中方当时正身处朝鲜战争，没对建桥提出异议。可没提异议，跟放弃条约写明的通航权，是两码事。

桥下的江段这些年也缺少疏浚，泥沙一年年往上淤，大船就算不管那座桥，想开到桥边都难。

一块没立的碑，让中国在江口没有一寸自己的岸。一座约7米高的桥，让条约里的“船只”实际只剩下小船。条款一个字没改，能走的船却越来越小。

船开出去三回，门还是没敞开

桥能加高重建，江底能挖深，这些都算工程上的事。真正难办的，是桥两头、江两岸的人肯不肯点头。中国一直在试。1991年5月，吉林组织船队从珲春出发，顺图们江开进了日本海。

1993年第二次试航，船队完成环日本海航行，停靠朝鲜、韩国、日本的港口，沿途攒下大量水文数据。1995年，第三次试航又成功了。三回都开出去了，说明这条水道技术上走得通。

可每一回都是一事一议，事先跟俄方、朝方逐次商量，谈妥开一趟，下一趟再从头谈。能开一次的船，凑不成一条常年跑的航线。那么卡在哪？

俄罗斯这边，分析认为，它担心中国东北的货一旦能从珲春直接出海，海参崴作为远东大港的分量会被分走。

朝鲜那边，江口南岸是罗先地区，朝方对边境管控和安全审查一向敏感，对大规模通航有所保留。

偏偏桥和江段都夹在这两家之间：桥一头是俄国的哈桑，一头是朝鲜。江的两岸，一边俄一边朝。中国想让船常来常往，就得两家同时点头。2024年6月，普京访问朝鲜，双方签署的协议涉及图们江铁路桥改造。

桥要是真改，压在航道上最硬的那道门槛就有了松动的可能。可到今天，桥还是那座桥，图们江出海仍未实现常态化通航。协议写在纸上，跟1886年的第四款一样，离真正落到江面上还隔着一段路。

这一百多年里，中国在图们江口从没松过手。1886年靠一张附图把地和通航权要回来。1990年代靠三次试航，一次次把条约里的权利落到江面上。1993年中俄重新勘定珲春段边界，俄方把瑚布图河畔4.7平方公里划还中国。

地图上只是一小块，可它说明边界上的账，只要依据摆得出来，就能一笔一笔算回来。

所以，中国船为何至今仍未实现常态化通航？条约权利一直都在，卡住它的是三样东西：江口没有一寸属于中国的海岸，一座离水面约7米的桥横在航道上，桥两头的俄朝两家至今没有一起点头。

站在防川江边，那十几公里水路一眼就能望到头。船还没能常来常往，可这条通往日本海的路，中国一天也没打算放弃。

参考资料：

《中俄北京条约》（1860年）.清政府/沙俄

《吴愙斋先生年谱》.清代文献

《珲春东界约》（1886年10月12日）.清政府/沙俄

《珲春县志》.珲春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图们江区域合作开发研究.吉林大学东北亚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