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底,星巴克开始正式执行“消费入座”。
自1999年开启中国内地市场,过去27年来,“免费入座”几乎成为人们对星巴克的固有印象。
如今,多地门店陆续挂起“消费才能入座”的提示牌,那个曾经可以随手推门进去、找个位置坐下的咖啡馆,增加一道门槛后,显得冷清不少。

新规执行不过几天,门店里已经发生了多起冲突。
有男子进店后被店员告知需要消费才能入座,一气之下报警;

有人拿着自己的杯子进店索要热水,因为店员没有把水倒满,当场指责对方。

曾经,星巴克把“第三空间”做成了自己的招牌。创始人舒尔茨希望星巴克不只是一个买完咖啡就离开的地方,还应是家和工作场合之外,可自由停留的空间。
星巴克为何不惜承受争议,也要重新划定座位的边界?
以及,那些曾经让人觉得亲切、松弛的商业空间,究竟是怎么一步步变得不堪重负的?

掀桌
很长一段时间里,星巴克都是城市中产和小资生活的象征。
曾经,一杯三四十元的星巴克,曾是许多年轻人的向往。喝上一杯咖啡,坐进宽敞明亮的店里,仿佛也就离想象中的惬意生活近了一步。
后来,星巴克渐渐走下了神坛——门店越开越多,大众消费水平提升,门槛也不再那么遥远。
一张桌子、一面落地窗、一杯星巴克咖啡,成了许多人早期“出片党”的标配。

如今的星巴克,早已不是某一类人的专属,出片党、办公氛围组、聊天交友党、休闲党、蹭坐党,各有各的需求。
人多了,使用方式也越来越多,原本宽松的第三空间,开始出现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场面。
社交平台上,关于星巴克的吐槽和“挂人”层出不穷。
有人进店后脱掉鞋子,窝在沙发上,把公共座椅当成自家客厅;

有人不消费,却把瓜子、花生和零食摆满桌面,几个人围坐聊天,吃完留下一桌碎屑,等着店员收拾;

还有人把店里当成免费的自习室,带着其他品牌的奶茶进店,找个位置从白天坐到夜幕降临。

星巴克被当成办公室、会客厅、休息站,唯独真正花钱买了咖啡的顾客,端着杯子绕了一圈,反而找不到地方坐。

对店员来说,麻烦也远不止多擦几张桌子。
有人自带食物,把座椅弄得一片狼藉,顾客之间发生争执,还得由店员出面协调。
创始人当初大概也很难想到,“第三空间”有一天会遇到这样的难题。
它希望人们把咖啡馆当成家和办公室之外的第三个地方,却未必预料到,有些人真的会把它当成自己的家,甚至连基本的收拾和维护都省了。
星巴克的滤镜正在褪去,宜家也没能幸免。
曾经,宜家是家具界的“扛把子”,样板间布置得精致又温馨,沙发、床铺、餐桌都符合理想生活的模样。
对于追赶时髦的人来说,去宜家拍照打卡,几乎是人手一张的标配。

但渐渐地,体验家具的人越来越少,真正把家具用起来的人却多了起来。
有人在样板间里吃零食、嗑瓜子,甚至围坐打牌;

展示床上的被褥被弄乱,还有人光脚踩在床上,仿佛真的住进了这套房子。

到了夏天,人群一下涌入宜家,享受免费的空调,甚至有人拖家带口,避暑乘凉。

原本供顾客体验家具、生活方式的地方,渐渐变成免费社区活动室。
近期,上海徐汇宜家也开始收紧餐厅座位管理。
自10月29日起,商场在每周二、周四的特定时段引导顾客在部分餐厅用餐就座。
现场的提示牌也列出了一系列禁止事项——不可聚众打牌,不可食用自带食物,不可拾取食物残渣,还提醒顾客不要大声喧哗或长时间占座。

原本的宜家,希望顾客多待一会儿,让人坐进沙发、躺上床垫、在餐厅吃顿饭,这是宜家吸引消费者的方式。
可当样板间成了休息室,餐厅成了聚会场所,真正来购物、吃饭的人,反倒要为座位发愁,宜家不得不采取措施。

类似的无奈,也在山姆和海底捞上演。
山姆门店安排厨师现场烹制食物,一边介绍做法,一边提供试吃,让会员先尝后买。
可因为试吃点多、品质也不错,社交平台上渐渐出现了各种“山姆逛吃攻略”:哪个时间去人少,哪些试吃点值得排队,怎样才能尝到更多。

试吃从购物前的参考,慢慢变成了有人专门安排的一顿“白吃的午餐”。
海底捞,也早就被研究出了一套省钱方法。
清汤锅底、自助小料、水果和各种赠送服务,被做成一份份低价攻略,号称“20元吃到撑”;

还有人把免费的番茄牛肉粒汤、餐后美甲也算进攻略里,以极致低廉的消费,把门店能提供的服务全部体验一遍。

省钱本身当然没有错。
研究优惠券、挑选性价比高的套餐,充分利用商家提供的服务,都属于正常消费。
问题在于,有些人已经不再关心商品本身,只想研究怎样用最少的钱,获得最多的东西。
这些“攻略”在网上流传,原本只是个别人的小聪明,经过传播,成了人人都能效仿的操作。
星巴克、宜家接连“掀桌”,也许是因为,当越来越多人奔着免费服务而来,商家原本愿意提供的便利,也就开始变得难以承受。
免费的便利并非没有成本,只是过去由商家承担,如今又落到了店员和其他消费者身上。
劣币驱逐良币,大抵如此。
难道,真得规矩立住了,大家用着才不烧心?


自己方便,别人买单
星巴克尚且可以要求消费入座,可到了马路、公园、景区,这些向所有人开放的地方,类似的麻烦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不少人开车时,遇到过类似的场景——
开车经过一段刚打扫干净的马路,前车车窗突然降下来,一只手伸出窗外,弹掉烟灰,顺手把烟头扔在路边。
纸巾、饮料瓶、食品包装袋,也可能从不同的车窗飞出来。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垃圾却留给了整条马路,这些场景并不陌生。

有人把一袋垃圾放在绿化带边缘,觉得不过几步路,没必要再找垃圾桶。
路边的树池、共享单车的车筐,甚至消防栓旁边,都可能成为临时垃圾桶。
有人只图了一时方便,最后却总要保洁人员弯腰把垃圾一件件捡走。

当然,他们偶尔也会受到陌生人的“制裁”——把垃圾捡起来,扔回他们的车里。

到了节假日,这种习惯会被放大得更加明显。
热门景区里,游客刚在观景台拍完照,脚边就留下了烤肠签、饮料瓶和外卖餐盒。
山路上的垃圾桶明明就在不远处,有人却懒得多走几步,把包装袋塞进草丛,或者随手扔在垃圾桶旁边。

草坪上铺开野餐垫时,食物、饮料摆得整整齐齐,等人群散去,地上却剩下一次性餐具、纸巾、果皮和塑料袋。
有些垃圾可能被野生动物误食,危及它们的生命。

露营的人收走帐篷、折叠椅和烧烤架,却把瓶子、食品包装、食物残渣留在草地上。

有些人留下的,甚至不只是垃圾。
为了拍出一张满意的照片,有人踩进花坛,把花枝压倒;

有人翻过护栏,站到悬崖边、湿地边缘,只为找一个更好的角度;
还有人觉得花开得漂亮,便顺手摘下一朵,或者折一截树枝当作拍照道具。
景观石上留下刻字,栏杆上挂满游客留下的挂件……

照片里是鲜花、绿树和风景,照片之外,花草被踩坏,枝条被折断,破坏往往很难及时恢复。
一个人只想拍张照片,几十个人跟着踩过去,原本供所有人欣赏的景观,就这样被一点点消耗。
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会更加肆无忌惮。
公共厕所中,台面上堆着用过的纸巾,马桶周围留下难以清理的污物。
有人用完厕所不冲水,只是因为不愿接触冲水按钮,门一关,自己走了,下一位使用者却要面对这些狼藉。

平日里,城市的共享单车,也在默默承受着各种损耗。
骑到目的地,有人不愿意把车推到指定停车区,随手往路边一扔,横在盲道上,斜在人行道中间,甚至直接丢进绿化带。

对推婴儿车的家长、拄拐杖的老人和视障人士来说,这却可能成为绕不过去的障碍。

骑行者找不到车,路过的行人被迫绕行,最后还得有人把车扶起来,再挪回该去的位置。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大麻烦。
一只烟头、一只餐盒、一辆倒在路边的单车,似乎都不值得专门计较。
然而,公共空间每天有成千上万人经过,每个人都省下几步路,最后就会变成环卫工人多走的几公里;
每个人都随手扔下一点垃圾,最后就要有人一袋袋清理。
景区要增加保洁频次,公园要修复被踩坏的草坪,物业要反复整理乱停的单车,公共设施也在一次次不当使用中加速损耗。

制造这些麻烦的人,通常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赶时间,懒得找垃圾桶,只是想拍张照片,只是觉得反正有人会收拾。
一个人的随手之举或许微不足道,成千上万个人的随手之举,却足以让一个地方面目全非……

停不下的二手烟
公共空间里,最容易引发陌生人冲突的,恐怕就是一支烟。
餐厅里,经常有人刚吃完饭,便点上一支烟。
烟雾很快弥漫整个空间,里面正在吃饭的人皱起眉头,服务员也只能上前提醒。

写字楼出入口同样如此。
午休时间,几个人聚在门口吞云吐雾,进出的人只能侧着身子,尽量避开那团烟。
有人刚走进大楼,衣服上已经沾了烟味;
有人带着孩子路过,只好牵着孩子绕到另一边。
吸烟者往往觉得自己已经很克制:没有在室内抽,只是在门口待几分钟,抽完就走。
然而,写字楼的出入口、餐厅的玻璃门、商场的通道,都是人们每天绕不开的路线,自己只抽一支烟,别人却可能要一路闻着烟味进门。

排队时,这种不适更加无处躲藏。
景区入口、商场门口、演出场馆外,队伍排得很长,前后的人挨得很近。
前面的人突然点起一支烟,后面的人即使不愿意闻,也很难立刻离开。
带孩子的家长只能把孩子往身后拉,捂住口鼻,或者干脆退出队伍,等烟散了再回来。

更让人无奈的是,有些地方明明设置了吸烟区,仍然有人懒得多走几步。
公园里的吸烟点就在不远处,长椅旁却照样有人点烟;
景区入口立着禁烟标识,附近仍能看到随手丢下的烟头;

儿童游乐场边,家长正陪着孩子玩耍,旁边却有人坐在树下抽烟。
争执起来,常常听到一句话:“我又没在你旁边抽。”
吸烟者觉得自己离得够远,烟雾却四处弥漫,风往哪里吹,周围的人就得跟着承受。
不吸烟的人,往往也没有太多选择。
很多人甚至懒得开口提醒,毕竟为了几分钟的烟味和陌生人争执,既费力,也未必有用。
吸烟当然是个人习惯,但公共空间并非任何人的私人领地,有人选择点燃一支烟,却不能默认周围的人也愿意吸二手烟。
公共空间里的自由,不能只计算自己有多自在,也得给别人留出不被打扰的余地。

噪音污染,愈演愈烈
除了垃圾、占座和烟雾造成的视觉、嗅觉的痛点,还有一种东西,也在不断侵入本应安宁的公共空间:噪音。
地铁、高铁、候车室里,总有人直接外放短视频、刷短剧,或者开着免提打电话。
手机里的声音一段接着一段,几秒钟一个笑声,一会儿是背景音乐,一会儿又是人物台词。
坐在旁边的人,即使戴着耳机,也未必能完全隔绝。

有人想趁路上睡一会儿,有人打开电脑处理工作,还有人只是想安静地看会儿书,最后都成了别人的免费听众。
尤其是长途高铁,旁边的人一旦开始外放,几小时的车程里,短剧配乐、夸张的笑声和重复的台词便会轮番上演。
公园里的声音冲突,持续得更久。
广场舞、唱歌、健身,本来都是公共空间里正常的活动。
人们下班后聚在一起跳舞,老人找个地方唱歌,年轻人跟着音乐锻炼身体,给公园带来了不少活力。
可有些音响越开越大,低音炮隔着几排树都能听见,音乐从傍晚一直响到夜里。
附近居民关上窗户,仍然能感受到震动。

江边、山顶和露营地也渐渐成了音响的天下。
有人专程去这些地方,就是想听听风声、水声,暂时远离城市的喧闹。
到了现场,却发现有人架起音箱播放流行歌曲,几百米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山顶成了个人音乐会现场,露营地里几拨人各放各的歌,音乐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
好不容易逃离了城市的噪声,最后还是没能逃过别人的音响。

餐厅、图书馆、医院候诊区,也难以杜绝这种行为。
有人吃饭时外放视频,整桌人跟着听;
有人在图书馆接起电话,旁若无人地谈起工作;
医院里已经有病人在休息,旁边仍有人开着免提大声聊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视频就看几分钟,电话确实有急事,音乐只是为了热闹一点。
可这些声音叠在一起,留给别人的安静就越来越少。

公共空间当然应该容纳不同的生活方式。
只是,当公共空间的资源被肆意挥霍,遵守规则的人不断被挑战边界,商家和管理者也只能不断补上规则。
一个地方真正让人感到舒服,未必因为它有多豪华,而是因为在那里,人不必时时提防别人“突破边界”——把垃圾扔进别人的视野,把二手烟吐到别人的面前,把低音炮震遍整个公园,把星巴克、宜家的便宜占遍。
避免这些事都不难,难的是有人总觉得,自己的方便比别人的感受更重要。
结果,所有人都只顾自己方便,最后谁也别想方便……
更新时间:2026-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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