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红飘带丨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那双草鞋静静地躺在玻璃展柜里,灯光斜斜打下来,几乎可以看清楚它的编织纹路——不是普通的稻草,是更柔软的黄麻。它编得极细、极密,做这双鞋的人怕是把全部的心思都纳了进去。它的鞋尖上,还系着两团褪了色的精致绣球。

一个月前,我在江西于都的中央红军长征纪念园里,看到过它。如今它在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在北京。

刚下飞机,潮热的空气便扑面而来,瞬间裹住周身,瑞金的六月宛如北方的盛夏。红色故都、红色摇篮——是瑞金独有的标签,沿街路灯、灯箱上的红五星随处可见,车行至苏维埃大道,穿过缀着巨型五角星的胜利门,恍惚穿越到九十二年前的那个夏日。

彼时的瑞金,天气应该同样闷热吧。和天气一样憋闷的还有广大红军指战员,他们心里想着,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打了一个接一个的窝囊仗。

自蒋介石对中央苏区发动第五次“围剿”以来,博古、李德独断专行,抛弃了之前红军在前几次反“围剿”中的胜利经验,采取堡垒对堡垒,进攻中的冒险主义、防御中的保守主义的错误方针,导致战斗形势愈发不利。黎川失守后不久,中央苏区的北大门广昌失守,南面的建宁、会昌也相继失守……国民党军日渐逼近中央苏区腹地,蒋介石让各路部队加紧修碉堡,声称要在七月初对中央苏区中心区发动全面进攻……

此时,原驻在瑞金沙洲坝的中央机关被敌人发现。为安全起见,所有中央领导机关都迁移到较为隐蔽的云石山,并分散在就近的各个村庄。中共中央局驻在丰垅村的马道口,中革军委驻在田心村岩背……中央政府就驻在云石山寺庙之中。

云石山离瑞金城不远,仅半个小时车程。虽然山高不过五十米,却也陡峭,山下烈日高照,山中树荫遮天。没走几步,抬头便可看到杨尚昆题写的“长征第一山”,关于长征的重要决策部署,就是在这里研究和决定的。

穿过一道用石块垒砌的石门,登上山顶,有一座古寺,黄墙黑瓦,檐角微微翘起。古寺建于清嘉庆年间,有几间厢房,当年在这里居住和办公的有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毛泽东,中央人民委员会主席张闻天以及贺子珍和部分工作人员。

寺旁有棵古樟,据说已有五百年的树龄,树心中空,树干上青苔斑驳,但树身粗壮结实,枝繁叶茂。香樟树下,立着一尊雕塑——毛泽东与张闻天相对而坐。主席的手里夹着一支烟,眉头紧蹙,身体微微向前倾,像在说着什么,张闻天坐在石凳上,凝神聆听。

他们在云石山已经住了将近三个月。张闻天心里清楚,再按博古、李德那套打法打下去,红军迟早要拼光。他看着对面被排挤了两年多的毛泽东,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阳光透过樟树的叶子,投下细细碎碎的光斑。毛泽东把烟掐了,在石凳上磕了磕烟灰,说:“阵地战是死路,我们打不了这种仗。”张闻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真理在谁手里,就跟谁走。”俩人一直聊到了傍晚,起风了。

山顶的风吹来,是离别的气息。

在寺庙门口,贺子珍望着贺怡抱着小毛毛的背影,越走越远,她哭了又哭。回到厢房,看到婴儿床上还落下了一颗毛泽东给毛毛买的糖。前天夜里,她摇着床哄小毛毛睡觉,轻声念叨着:“小毛乖,等打了胜仗,爸爸妈妈一定接你。”不想,这一别就再也未曾相见。

“去留心绪都嫌重,风雨荒鸡盼早鸣。赠我绨袍无限意,殷勤握手别梅坑。”在梅坑,何叔衡为好友林伯渠饯行。他把女儿为他织的毛衣,送给林伯渠。林伯渠百感交集,写下这首《别梅坑》,两位战友一别成永诀。

在路口,董必武的妻子陈碧英送了一程又一程,她已经跟着队伍走了三天三夜。董必武只能狠心劝她回去,临别时,她把系在腰间的手电筒解下来,递给董必武,哽咽着说:“你年纪大了,晚上走夜路多留心呀!”这一别,就是一生。

这样的离别在云石山脚下,也在离云石山不远的华屋村……长征出发之时,十七位青年回乡与亲人告别,并在村后的蛤蟆岭种下了十七棵松树。

如今走进华屋村,迎面是一栋一栋的小洋楼,错落有致。在新居的一侧,是村民们保留的几栋低矮土坯房,每一户都有天井、厅堂和厢房,上面还有阁楼。讲解员华丕懋告诉我们,早在春秋时期,南迁的客家人便在此定居,同姓聚族而居,因此老屋保留了原来的客家风貌。他指着门框上小小的“光荣烈属”牌子说,这些都是烈士们住过的房子,在当时仅有四十三户的华屋,家家户户都有人参加红军。

沿着后山的台阶上去,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当年十七位烈士种下的松树,就掩藏在密林中。刚走几步,就看到一棵粗壮的松树,树脚下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华德和,男,一九一七年生,红一军团战士。一九三二年参加红军,一九三四年十月随部长征。”树枝在风中摇晃,仿佛告诉我,当年的他一点没有犹豫,只是长征的路很远,他有些念家。石阶不远,我的脚步却迈得沉重。每经过一棵树,我都想听听它说的话。

在山顶,村民建起了一座红军烈士纪念亭,他们把这十七棵松树称为信念树,把这片小树林称为烈士林。我想起在村子房前,每家每户都供奉着两个香炉,华丕懋说,客家人向来重子嗣、续香火,这两个香炉,一个敬天地,一个祈子嗣延绵。没有盼来亲人的华屋人,把这些青松看作了血脉的延续。

在烈士纪念亭里有个巨大的十七棵松根雕,上面刻着的正是这十七个人的故事。

“这个看着年纪大些,他叫华质彬,当时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政治保卫局文书。你看,他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是因为他离家的那天,正好下大雨。走的时候,九岁的儿子华丕恢追出门外,大声哭喊着要和爸爸一起走……”

“你们觉得这是几棵树的根雕的作品?”讲解员华丕懋问我们。

“三棵?”

“只有一棵。这是棵老樟树,它就长在后山上,后来逐渐枯萎了,村民就把它挖出来,发现有这么庞大的根,才请人做了这十七棵松的根雕。”

松涛声阵阵,风吹得我头皮发麻,又是樟树。

在“苏一大”会址那里,也有棵古樟。它见证过苏维埃政权的诞生,枝杈处卡着一颗炸弹,一九三三年敌机轰炸时,它护住了一旁办公的毛主席;在沙洲坝的红井旁,有三棵古樟。它们三枝并生,树冠如天幕巨伞,树下的毛主席问挑水的村民“这水是浇地吗?”开始了一场“治水实践”;在国家银行旧址的展柜里,有樟木制成的钱箱;在云石山的樟树下,是毛主席思考的身影……这些生长在不同地方的樟树,见证了苏区的蓬勃、火热与彷徨、离别。

后来,我知道,樟树是江西的省树。它的根扎得深,树冠才撑得那么大。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啊,又何尝不是这样?

古樟树的根刻下了离别,也托起了红军的远征。

选自:《解放军文艺》2026年10期

作者:李楚楚

编辑:王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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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09

标签:历史   飘带   地球   樟树   瑞金   董必武   苏区   红军   苏维埃   中央   烈士   松树   博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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