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忘都忘不了的北海游

作者 胡全良

那次桂林的公费疗养，漓江上漂几天，看山看水，才真正信了“甲天下”三个字不是虚传。两岸青山迎面扑来，又缓缓退去，像一幅幅展不完的长卷。

那几天的日子过得慢慢悠悠，松松快快，感觉世间万物哪儿哪儿都妥帖周全，连呼吸都比平时顺畅得多。

可人就是这样，太舒心了，反而容易生出一丝不甘。一日，同行的老王突然说：“来都来了，不去北海看看？”

北海？听说过，是西南地区著名的开放城市。最吸引人的是那边的银滩，沙子白得晃眼。于是，两对老夫妻一拍即合，买张火车票就出发了。

北海确实热闹。海浪轻舔海岸，银滩人声鼎沸，跟桂林的安静是两种风格。转了一圈才知道，北海的好不在北海市本身，在涠洲岛。既然到了北海，还能不去涠洲岛转转？可到了码头才发现，告示牌明白写着，去涠洲岛的船票需提前预订。我们去得晚，售票窗口已经关闭了。

正要悻悻而归，一个小伙子热情地凑上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脸是黝黑的，眼睛亮亮的，说话时带着笑，看上去一脸实诚。“两位大哥，要票不？加二十块，我能弄到票！”

刚一犹豫，老王在旁边低声说：“正规票买不到了，要不就这样……”他没把话说完，我就明白意思了：来都来了，二十块钱算个啥。

小伙子带我们在码头边七绕八拐，走到一处偏僻角落，踏上一条小木船。木船晃晃悠悠地往船坞外面划，在码头边缘，又换成一艘快艇。小伙子跳上驾驶座，拧动钥匙，发动机轰的一声，快艇便窜了出去。

这时才知道，游轮已经开走了。小伙子分明是要用快艇，把我们送上涠洲岛。

可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海风一下子变得硬了，扑在脸上生疼。快艇全速往前冲，浪头一个接一个。起初还算平稳，渐渐地，风浪变得汹涌澎湃，黑压压的浪头有时有两层楼那么高。快艇被海浪高高托起，又重重地砸下，船舷擦着水面，激起串串白沫。一个浪头劈头盖脸地打来，咸腥的海水灌进舱底，浇得大家满脸满身。衣服瞬间贴在身上，沉甸甸地下坠；鞋里灌满了水，动一下都发出咕咕的声响。

我们两对老夫妻，加上另两对小夫妻，八个人挤在狭小座舱里，手死死抓住所有能抓的东西。行李滚落舱底，湿透了，谁也顾不上捡，也不敢弯腰去捡。一对年轻夫妻先撑不住了，女的趴在男的身上干呕，男的脸色煞白，紧闭眼睛。老王的爱人伏在船舷边，吐得抬不起头来。

最担心的是妻子。她天生怕颠簸，平时坐车走山路都要吃晕车药，何况劈头盖脸的风浪？斜眼看去，见她蜷缩在座位上，双手死死抠着前座靠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挂着呕吐的痕迹。她没有喊，没有叫，就那么硬撑着。看我的眼神透着恐惧，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似的。

只有我和老王还能勉强坐着，不是不晕，而是多年军营锤炼出来的老底子在那儿撑着。可我心里是虚的。那瞬间，脑海里闪过荒唐念头：茫茫大海，如果翻船，将是多大事故？要是掉下去，谁能捞得起？又看一眼妻子，万一她掉下去呢？

转眼一瞅，老王也正盯着我。我们两个，衣裤湿透，狼狈不堪，偷渡客似的。虽然什么话没说，但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种东西，那不是什么“担当〞，就是最朴素的相互壮胆。八个人里头，我俩年纪最大，要是我们先慌了，其他人怎么办？

海上的时间变得很慢很慢，每一分钟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快要断了。不知道快艇开多久，可能半个小时，也可能更长。那小伙子倒是镇定，不顾一切地弓着背掌舵往前冲，一言不发。盯着他的后脑勺，心里说不上是恨还是无奈。再一想，他也是讨生活的，只不过讨的是想走捷径的我们的生活。

终于，涠洲岛出现在视野里。先是模糊的影子，渐渐轮廓清晰起来，岸上的房子、树木、人影，一点一点地放大。快艇减速，但没有停靠码头，而是随便冲上一片沙石浅滩。小伙子看我们有些磨蹭，不耐烦地一个个往下赶。

踉踉跄跄地爬上岸，脚踩在沙砾石头上，腿是软的。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悬在头顶，天空像蒸笼一样闷热。八个人浑身滴水，像从海里捞上来的物件，谁也顾不上说点什么，相互搀扶着，找个倚靠的地方喘气。

妻子更是两腿颤抖，站立不稳。事后告诉我，快艇上那会儿，她觉得随时可能被甩入大海，沉入海底，被鱼吃掉，当时已经作好最坏打算。可她没说出来，就那么死死撑着。

大家不约而同地把满是盐渍的湿衣服拧干，抖搂开，搭在码头栏杆上。骄阳晒得皮肤生疼，湿衣很快晾干，在风里一抖，盐粒四散飞溅，落在烫人的石头上，哧的一下就没了。

帮妻子找了根干净点的栏杆，把她的外套拧拧，搭上去。她蹲在栏杆阴影里，双手抱膝，低头不语，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涠洲岛上风景确实很美，比北海市区要好得多，可我们谁也没游玩的心思。在岛上晃了一圈，当晚坐上正规渡轮返回北海。渡轮很大很稳，甲板上有穿制服的巡视着。坐在宽敞的客舱，看着窗外海水，感到格外踏实。妻子坐在旁边，脸色已恢复正常，靠在我肩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回来路上，跟老王聊起这件事，他笑着说：“咱这是花钱买教训，一辈子忘不了的教训。”我也笑了，没多说什么。

其实，我想说的是，那个被小伙子带着走过的“后门”，那艘换乘的小木船，那个风浪里颠簸的快艇，每一步都像在帮我们“解决问题”，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把我们推向更加危险的境地。想绕过规则，结果绕进了风浪；以为找到一条捷径，结果差点回不来。尤其让我后怕的是，妻子那一刻已经作好最坏打算，而作为丈夫，竟把盲目地把她带进如此不堪的境地。

人这一辈子，总免不了想走点捷径。可有些路，注定绕不过去。买票要排队，过河要乘船。堂堂正正地走正门，有时候看起来慢一些、繁琐一些，可那是最稳当的路。尤其至亲在身边时，那些图省事、占便宜的念头，更要尽量打消。

从那以后，出门再不看过分“热情”的笑脸，再没买过看似方便的“黄牛票”。未必是怕再遇风浪，而是那年在北海，那片海已经教会我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该走的路，一步都省不得。

作者简介——

胡全良，男，军队退休干部，原在陆军新闻单位工作，如今退休练习文学作品写作，偶有作品在媒体登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