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生活打卡季#
在20世纪中国革命的长卷中,很少有哪一段关系像1923—1924年的孙中山与苏联那样,初看几乎“不搭”。
一边是刚在十月革命中夺权、高举世界革命旗帜的布尔什维克政权;另一边是以三民主义为旗帜、追求中国统一与民族独立的革命领袖;一方讲马列主义与阶级斗争,一方讲的是民族、民权、民生。
按今天许多人的直觉,这两股力量本该站在对立面。
然而从1923年起,苏联向孙中山提供了资金、武器、政治顾问与军事教官;孙中山则以苏联为模板改组国民党,允许共产党人以个人身份加入,并创办了黄埔军校。
这场合作直接催生了第一次国共合作、国民革命军与北伐战争。
那么问题来了,苏联为什么愿意支持一个并非共产主义者的孙中山?孙中山又为什么主动选择与一个刚发生社会主义革命的国家结盟?究竟是“孙中山接受了马克思主义”,还是“他只是为了钱和枪而投机”?
现如今,现在比较站得住的说法是,这是两套不同的革命逻辑,在20世纪20年代的中国短暂碰上了。
苏联需要一个能撬动中国政局的大型民族革命力量,孙中山则需要一个可以出钱、出武器、出组织经验的外部伙伴。
两边都知道对方“不是自己人”,但都觉得这时候合作比翻脸划算。
需要指出的是,孙中山并不是在1923年一夜之间从“三民主义”的拥趸变成了一个共产主义者。
他早年确实接触过西方社会主义思潮,也多次讨论过土地与资本问题。但“对社会主义感兴趣”和“成为马克思主义者”完全是两回事。
在充分研究了孙中山从辛亥革命之后到1924年国民党改组期间的思想演变后,首尔大学学者李龙云指出:
孙中山虽有相当的社会主义知识,却始终没有接受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以及阶级斗争的理论,而是一直视同用他自己的“民生主义”框架去理解和消化社会主义。
俄国革命进入他的视野后,他做的是重新解释原有的三民主义,而不是彻底扔掉三民主义、换上马克思主义。
这一点在1924年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演讲里也很清楚。所以,“孙中山转向苏联”是真的,“孙中山变成了共产主义者”并非事实。
1)1918年的那封信,和之后四年的犹豫
据苏联档案记载,早在1918年,孙中山就曾致电列宁与苏维埃政府,表达中俄革命力量相互声援的意愿;苏联外交人民委员契切林在1918年8月1日复信,双方由此开始最初的官方接触。
1920年以后,共产国际代表维经斯基、马林、达林又陆续与孙中山会晤,话题从革命经验、群众动员一直谈到军队与政党组织。
可即便如此,孙中山依然没有立刻倒向苏联,相反相当谨慎。
他十分清楚,彼时的中国处在英、日等列强包围之中。1921年,马林在桂林与他长谈时,双方已经谈到了组织、群众与军队等深层问题,但孙中山仍不愿立即公开接受苏联方案。
1922年4月,苏联全权代表塞奇·达林与孙中山会谈时,后者甚至坦率表示,香港近在咫尺,如果这时候公开承认苏联,英国很可能动手。另外有研究也确认,直到1922年夏天,双方关系仍处于“友好但谨慎”的接触阶段。
2)1922年的陈炯明事变,逼他换个活法
1922年之所以成为关键年份,是因为在这一年,孙中山的政治事业遭遇到了几乎致命的一击。
该年6月,“六一六事变”爆发。曾作为孙中山重要军事依托的粤军总司令陈炯明与他公开决裂,炮轰广州总统府,孙中山被迫登上永丰舰,随后离粤赴沪。
这件事把孙中山过去那套革命方式的老毛病全露了出来,他可以依靠某个军阀替自己打仗,却没法保证这个军阀永远听自己的。国民党拥趸虽多,却组织松散、纪律松弛、地方派系林立,军权始终攥在个人手里。
也就在这时候,他开始反复琢磨一个问题,为什么布尔什维克能在内战和外国武装干涉的烂泥里站住脚?
他慢慢得出答案,因为他们有一支纪律严明的党,有一支属于党的军队,有着统一的意志。
于是,“以俄为师”的念头,就此冒了出来。
更何况,他对西方列强的期望也在这一时期不断往下掉。
1922年华盛顿会议的文件,虽然在纸面上承认“尊重中国主权、独立以及领土与行政完整”,但外交辞令和实际给不给钱、给不给枪完全是两回事。
孙中山要的不是一句“中国应该统一”,而是钱、武器、军事顾问、政治组织经验。
当时的欧美列强,更关心贸易利益、租界秩序和列强均势。
剑桥大学等机构的研究都强调,1922年广州失败后,孙中山面对的是一个没法从西方拿到靠谱实际援助的局面,而苏联给的是另一种合作模式。
也就在这种情况下,孙中山通过陈友仁向达林说了那句后来很出名的话,“中国革命的唯一实际的真诚的朋友是苏联”。
英国记者索兰姆记下他的比喻:
国民党就像一个快淹死的人,英美站在岸上看热闹,苏联人却扔过来一根“稻草”,他知道这根稻草未必真能救命,但至少对方愿意扔。
孙中山这边有需求,苏联那边也有自己的账。一个刚被西方武装干涉过的年轻政权,凭什么把宝押在了一个不信共产主义的南方革命领袖身上?这笔账得从它的国家安全、远东格局和现实利益里翻。
1)被孤立的布尔什维克,需要一个中国抓手
换个方向问:苏联凭什么愿意帮孙中山?答案也不是“苏联单纯热爱中国革命”。
1917年革命胜利后,布尔什维克政权长期陷在严重的国际孤立里,日本更是直接参与了1918—1922年的西伯利亚武装干涉。
如何突破资本主义世界的外交包围,是新生苏维埃政权的头等现实问题。考虑到中国人口多、政局乱、反日反英情绪高,在亚洲是一块很值得下本钱的地方。
美国学者布鲁斯·埃勒曼指出,苏联早期对华政策有明显的“双重属性”。
一边通过跟北京政府建交换国际承认、恢复贸易、谈中东铁路;一边又在中国寻找革命力量,把中国拉进更宽的反帝网络。国家外交和世界革命,在同一套对华政策里并行不悖。
其中对日本的提防尤其要紧。
苏联眼里的远东从来不只是“中国革命”,背后直接关系到了日本这个强邻。一个能推动中国民族统一、反对外国控制、又对苏联友好的中国政治力量,对莫斯科的远东安全显然有用。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孙中山手里握着苏联当时最缺的东西,那就是全国性的政治号召力。
1921年成立的中共人数还很少,远不够独立领导全国性的民族革命。孙中山却是辛亥革命的核心人物之一,有全国声望、海外华侨网络和现成的国民党组织。
1923年1月12日,共产国际执委会作出决议,认定当时中国最重要的民族革命力量是国民党;因为独立工人运动还弱,中共党员应以个人身份留在国民党内工作,同时保持组织上的独立。
莫斯科支持孙中山,不是以为两党没区别了;它清楚两党不同,只是判断在这个阶段联合比分裂划算。
2)你不必成为我,而且我们可以合作
1923年1月26日,孙中山与苏联政府全权代表越飞在上海发表了《孙文越飞联合宣言》,这是双方正式结盟的标志。
核心内容就三条。
第一,孙中山声明,共产主义制度乃至苏维埃制度,事实上都不能应用于中国,因为中国不具备这种条件;第二,中国眼下最急的是完成国家统一、拿到完全的民族独立;第三,苏联承诺支持中国的民族革命。
这份文件第一次把“你不是我”和“但我们可以合作”同时写进了白纸黑字。莫斯科暂时不需要中国复制苏维埃制度,孙中山则接受苏联作为重要外援。
但光看到这一层,还摸不透它的分量。
宣言背后还压着两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外蒙古和中东铁路。苏联继承了沙俄在远东的一大笔战略遗产,就算布尔什维克嘴上反对沙俄帝国主义,现实里也没法全扔。
谈判中越飞一边声称苏联没有让外蒙古“脱离中国”的意思,一边又不着急让苏联军队从外蒙古撤;中东铁路问题则被搁置。
出于现实需要,孙中山在这两件事上先忍了。台湾学界之所以一直盯着这份宣言,原因就在这,它不只是革命友谊的招牌,更是一份写满现实交换的政治协议。
3)200万金卢布、8000条枪,以及援助背后的条件
1923年3月,俄共(布)政治局正式批准向孙中山提供经济与军事援助。据1923年5月越飞转给孙中山的绝密电报,苏联同意拿出200万金卢布,分一年支付;另外还答应给8000支日式步枪、15挺机枪、4门奥里萨卡炮和2辆装甲车。
但莫斯科并不打算无底线地“开战争支票”。
俄罗斯高等经济大学学者尤尔凯维奇,在翻阅了苏联档案时发现,苏联军事领导层对孙中山急着北伐这事,远没有外界想的那么热情。
托洛茨基等人明显担心,孙中山要是太早动手,可能把苏联直接拖入和日本及西方列强的冲突。
所以莫斯科反复念叨,先做政治工作,先建组织、训练干部,军事行动往后排。
援助真正到位,是在国民党改组和黄埔军校办起来之后。
1924年10月,苏联军舰“沃罗夫斯基号”把第一批武器运到广州,里面有8000支带刺刀的步枪,每支配500发子弹,合计约400万发。到了1925年,又陆续运到约2万支步枪、100挺机枪和山炮弹药。
学界通常统计,第一次国共合作期间,苏联共派了约200名军事顾问和教官,其中不少装备后来直接用在了东征和北伐上。
文件签了、钱和装备也给了,但真正改变中国政治走向的,不是那纸宣言,更不是那几船军火,而是苏联那套“怎么建党、怎么建军”的办法,被孙中山整个搬了过去。
1)鲍罗廷来了,国民党被重新“组装”了一遍
对孙中山来说,苏联最值钱的东西,可能还不是钱和枪,而是“怎么组织一个革命党”那套办法。
1923年10月6日,苏联派来的鲍罗廷到了广州;10月18日,孙中山正式任命他为国民党组织教练员(后来又聘为政治顾问)。
孙中山公开跟国民党的同志们表示,鲍罗廷“办党极有经验”,大家应当“牺牲自己的成见,诚意去学习他的方法”。
在鲍罗廷帮手下,国民党开始从上到下重组,按照布尔什维克党的民主集中制,建基层组织、全国性网络和委员制,再跟孙中山个人的“总理制”领导地位捏在一起。
这一改革的实质,是孙中山想把一场主要靠个人声望撑着的革命运动,变成了一个有组织、有纪律、有层级、能动员群众的现代政党。
他真正向苏联学的,不是苏维埃政权本身,而是列宁主义政党那股把人拧成一股绳的组织技术。
他自己说得非常直白,“俄国是俄国,中国是中国。俄国有俄国的主义,中国有中国的主义。我方才一篇话,处处论到俄国,是说他革命党的组织,不是说他的革命的主义。”
这句话差不多可以当作理解整个“联俄”政策的钥匙。
1924年1月,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正式确认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并对三民主义作出新解释。
其中,民族主义里加上了“反帝”,民权主义里扩大“平民”的政治权利,民生主义里接着讲“平均地权”与“节制资本”。另外,大会通过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但这是革命方法换了,不是政治理想改宗。
2)黄埔建军,一支有主义的军队的诞生
1924年6月16日,黄埔军校开学。这所学校后来几乎成为了中国近现代政治军事史上一个巨大的“人才池”,很多后来左右中国政治走向的许多人物,不管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都跟黄埔沾边。
苏联在里面起了关键作用。
孙中山明确要求黄埔照苏联红军的样子,设立党代表和政治工作体系;苏联则给钱、给枪、给政治军事顾问。
军校仿红军建了政治部和党代表制,把政治训练塞进军事教育,军队不再是拿钱卖命的雇佣武装,而成了“有主义”的革命军,这跟当时的其他军阀部队从根上就不一样。
合作落地之后,还剩最后一个问题,这到底算什么一种联盟?为什么孙中山一死它就散了?各国史学界又为什么为这事吵了快一百年?
莫斯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傀儡孙中山”。
孙中山本人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目标,民族主义立场极硬,他要的是统一全中国、建立共和国、废除不平等条约、把国家主权拿回来。
苏联的目标更为更杂,帮助中国完成民族革命、继续扩大反帝力量、扶持年轻的中共一把、保证远东局势的安全。
埃勒曼分析得很到位:
苏联帮国民党,本质上是用“统一战线”把国民党和中共塞进同一个革命项目里;它固然需要国民党这股大力量,但也希望中共在联盟内部慢慢成长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联俄”和“容共”从一开始就是绑在一起的。
国共两党之所以在1923—1925年间达成合作,是因为彼此目标交叠的地方够大。孙中山要革命军、要组织、要国际声援,苏联都肯给;苏联要一个有全国影响力的民族革命载体、一条进中国主流政治的道,国民党刚好能满足。
孙中山借苏联的硬实力,苏联借孙中山的招牌,谁也不是谁的附庸。
但裂缝从一开始就埋下了。
孙中山想赶紧北伐,莫斯科却更想让统一战线慢慢改变中国政治结构;孙中山最急的是国家统一,共产国际更关心工农运动和共产党的发展。孙中山活着的时候,这些差别还算压得住;他一去世,形势立刻发生了大转弯。
大陆学界强调,孙中山在屡次失败后接过苏联的实际支持,近年越来越看重1922年陈炯明叛变这个直接转折点,认为“联俄”既是思想变化,也是活命策略;作为对比,台湾学界更突出孙中山的民族主义主体性和战略防范。
俄罗斯学界档案开放后越来越强调这是一场“战略合作”,而日本学界特别盯苏联同时跟北京、广州、奉系之间那套“平行外交”;欧美学界则综合多方档案,强调苏联援助和国共合作的双重逻辑,以及1926到1927年联盟破裂的内在必然。
这几种说法各执一端,但并不互相排斥。
更接近历史真实的看法是,孙中山完全可以一边真心欣赏苏联的组织能力,一边现实地用苏联给的钱和枪,一边又防着苏联在蒙古和中东铁路上伸手。
政治人物不是机器,理想、利益、警惕、策略可以同时装在一个人身上。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病逝。
应该说,孙中山是国民党内唯一能够同时压住左右派、在国民党、中共、苏联和军队之间当和事佬的人。
他一走,领导权归谁、共产党在党内该有多大位置、工农运动搞到多大、土地怎么办、社会革命和国家统一谁先谁后、苏联到底支持哪一派等问题,一下子就全炸了。
进入1927年以后,随着北伐战争的结束,国民党左右派分裂、国共两党目标不合、对社会革命速度的争论,最后这个联盟迅速分崩离析。
回头看1923年那一刻,最值得说的不是孙中山“投向了谁”,而是一位摔了无数次的中国民族主义革命家,头一回真的想明白一件事,现代革命不光需要一个伟大领袖,还得有一套把领袖、政党、军队和老百姓组织起来的制度。
苏联当时是世界上最愿意把这套制度连同资源一起给他的外部力量。
但是,老师不等于主人,学生也不等于信徒。
孙中山没把自己变成苏联人,他只是从苏联那里拿走了中国革命最缺的东西,那就是组织、纪律、党军、宣传、政治工作等等。
苏联也没把孙中山变成共产主义者,它想做的,是借孙中山打开中国革命的门,让年轻的中共进入中国的主流政治。
两条革命路线,在同一个历史关口短暂凑到一起,又因为国家统一、社会革命、党领导权、民族主义和阶级政治这些根子上的分歧,最终一拍两散。
更新时间:202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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