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田机场的入境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
我排在外国人入境通道的队伍里,前面大概还有二十来个人。我爸站在我左边,手里攥着四本护照,时不时探头往前看。我妈在右边,正从包里掏消毒湿巾擦手。我弟靠着行李箱打游戏,耳机声音大得我都能听见枪声。
“把耳机摘了。”我踢了他一脚。
他没动。
我又踢了一脚,他才慢吞吞摘下一只耳机,用那种很不耐烦的眼神看我。我没理他,转回去看前面队伍。
排在我们前面的是一对白人老夫妻,再前面是个东南亚模样的女孩,最前面几个是中国人从国外回来的,正跟边检人员说话。大厅里到处都是中文标识,广播里轮番播着中日英三种语言的提示音。地勤人员穿着制服走来走去,有个姑娘举着牌子在等人。
我盯着墙上“中国边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又把视线移开。
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
我叫田中诚,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还没找到正式工作。这次旅行是我爸提议的,他说趁着毕业的空档,一家人出去走走。我妈一开始想去夏威夷,我爸说太贵了。后来他说去中国,说近,签证好办,而且他有个大学同学在大连,可以接待我们。
我妈不太情愿,但还是同意了。我弟翔太今年十六,上高二,对这次旅行唯一的期待就是“中国的网吧听说很厉害”。我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抵触,反正去哪都一样。
我对中国了解不多。教科书上学过一些历史,知道汉字是从中国传过来的,知道鉴真东渡,知道遣唐使。新闻里偶尔看到中国的消息,大部分是关于经济和政治的,我也没太留意。社交网络上关于中国的讨论倒是不少,有些日本人去中国旅游回来写游记,说东西好吃,人也热情。也有人说中国很吵,很乱,到处都在排队,插队的人特别多。
我没什么先入为主的想法,打算自己看看。
队伍往前挪了几米。
我爸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等会儿过关的时候,别乱说话。”
“知道。”我说。
“把腰挺直了。”他又说。
我下意识挺了挺腰。
我妈擦完手,把湿巾塞回包里,叹了口气:“这机场真大。”
“比成田大。”我爸说。
“人也多。”
“中国什么都多。”
翔太这时候凑过来,耳机挂在脖子上,说:“爸,到了酒店我能自己出去逛吗?”
“不行。”我妈立刻说。
“为什么?”
“你不懂中文,走丢了怎么办?”
“我有翻译软件。”
“那也不行。”
翔太撇撇嘴,又缩回去打游戏了。
队伍又动了。前面那对白人老夫妻过了关,轮到那个东南亚女孩。一切都很顺利,边检人员看了看护照,问了两句话,就放行了。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爸把四本护照递上去。
边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表情很平静。他翻开第一本护照,是我爸的,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爸的脸。
“来中国做什么?”他用日语问。
发音不太标准,但能听懂。
“旅游。”我爸说。
“几天?”
“七天。”
“去哪里?”
“大连、北京。”
他点点头,合上护照,拿起第二本。我妈的。他看了看,没问什么,直接翻开第三本。我的。
他看了我一眼。
“第一次来中国?”
“对。”我说。
他合上护照,翻开第四本。翔太的。翔太这时候还在低头看手机,我爸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他才抬起头。
“你的名字?”边检人员用日语问。
“田中翔太。”
“年龄?”
“十六。”
边检人员点点头,把四本护照都还给我爸,摆了摆手。
我们过去了。
我妈松了口气,小声说:“还挺顺利的。”
我爸没说话,把护照收进随身包里,大步往前走。我和翔太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翔太又把耳机戴上了,这次我没管他。
取行李的地方人更多。传送带一圈一圈地转,箱子一个一个地出来。我们等了大概十分钟,拿到了三个箱子。我爸拖两个,我拖一个,我妈背着包,翔太什么都不拿,边走边打游戏。
出了到达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大连的七月,又热又潮。我感觉衣服瞬间就粘在身上了。我妈立刻掏出扇子开始扇风。我爸四处张望,在找接机的人。
“田中先生!”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朝我们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他个子不高,有点胖,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走到我爸面前,伸出手,我爸跟他握了握。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他用日语说,发音挺标准的。
“刘先生,好久不见。”我爸也笑着说。
这是我爸的大学同学,刘。他们当年在东京的大学一起读过书,我爸学经济的,刘也是。毕业后刘回了中国,我爸留在日本,两个人一直保持着联系,但见面这是第一次。
“这位是夫人?”刘看向我妈。
“是,内人。”我爸说。
我妈微微鞠了一躬。
“这是你儿子?”刘看向我。
“大儿子,田中诚。小儿子,翔太。”
刘朝我们点点头,笑着说:“都长这么大了。上次看你发照片,诚还是高中生呢。”
我爸笑了笑。
“走吧,车在外面。”刘说。
他领着我们往外走。机场外面更热,太阳晒得地面发白。停车场很大,刘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很新,里面空间也大。他把后备箱打开,帮我们把行李放进去。
“先送你们去酒店休息,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刘说。
“太客气了。”我爸说。
“应该的,应该的。你们难得来一次。”
我们上了车。刘开车,我爸坐副驾驶,我妈、我和翔太坐后排。车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妈终于不扇扇子了。翔太靠着窗户,又开始打游戏。
车开出机场,上了高速。
我从车窗往外看。大连这座城市比我想象的要大,要新。高楼很多,马路很宽,路上的车也很多。有些地方在施工,塔吊高高地立着。路边绿化带种着我不认识的树,修剪得很整齐。
“大连变化很大吧?”刘跟我爸说。
“上次来是十五年前了,”我爸说,“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高楼。”
“这几年发展得快。你下次再来,又不一样了。”
“中国的发展速度确实惊人。”
“但也有不少问题,”刘叹了口气,“房价太高,年轻人压力大。你们日本那边怎么样?”
“也不太好,”我爸说,“经济一直没什么起色,年轻人也不好找工作。”
“诚今年大学毕业?”
“是。”
“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有。”我爸说。
我听着他们聊我,没插话。
“日本那边找工作也不容易,”刘说,“我公司里好几个日本留学回来的年轻人,说日本就业市场很卷。”
“是啊,”我爸说,“所以让他先出来看看,开阔一下眼界。”
“来中国看看挺好的,”刘回头看了我一眼,“中国现在机会很多,说不定以后可以考虑来这边发展。”
我礼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酒店。刘帮我们办了入住,说晚上六点来接我们去吃饭。我爸道了谢,刘就走了。
酒店房间还不错,二十多层,窗户很大,能看到海。我妈一进房间就开始检查床单干不干净,卫生间有没有异味。检查了一圈,没挑出什么毛病,她才坐下来休息。
翔太一进门就躺在床上,连鞋都没脱。
“把鞋脱了。”我妈说。
他踢掉鞋,翻了个身,继续看手机。
我站在窗边看外面的海。海是灰蓝色的,远处有几艘船,更远处海和天连成一片。楼下是街道,车流不断,人行道上人来人往。
这就是中国。
第一印象是:大。什么都大。机场大,马路大,楼大,城市大。人多。到处都是人。机场里是人,马路上是人,楼下街道上还是人。
我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躺到另一张床上,闭上眼睛。
晚上六点,刘准时来了。他换了身衣服,深色polo衫,休闲裤,看着挺精神。他带我们去了一家海鲜餐厅,说是大连最有名的海鲜馆子之一。
餐厅很大,装修得挺气派,门口摆着一排鱼缸,里面养着各种活鱼活虾活螃蟹。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领我们进了一个包间。包间里一张大圆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几盘凉菜。
“坐,随便坐。”刘招呼我们。
我爸和刘坐在一起,我妈坐我爸旁边,我和翔太挨着坐。
刘拿起菜单,开始点菜。他点了很多,海胆、鲍鱼、大虾、螃蟹、各种贝类,还有几个炒菜和一个汤。我爸说太多了吃不了,刘说难得来一次,必须吃好。
等菜的时候,刘跟我爸聊起了大学时候的事。他们说起某个教授,说起某次考试,说起当年一起打工的居酒屋。我爸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脸上一直带着笑。
我妈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凉菜。翔太一直在看手机,我妈说了他两次,他才不情不愿地放下。
菜陆续上来了。
确实很好吃。海鲜很新鲜,做法跟日本不太一样,调味更重一些,但味道很好。我吃了很多。翔太也吃了不少,尤其是螃蟹,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盘。
刘一边吃一边给我们介绍每道菜的做法和来历。他说大连的海鲜在全国都有名,尤其是海胆,这个季节最肥。他还说中国人吃海鲜讲究“鲜、活、嫩”,跟日本的理念差不多,但做法更多样。
我爸频频点头,不时赞叹两句。
吃到一半的时候,刘接了个电话。他看了看手机屏幕,说了声“不好意思”,起身到包间外面去接了。
他出去之后,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小声说:“这个刘先生人挺好的。”
“大学时候关系就不错。”我爸说。
“他做什么工作的?”
“开贸易公司的,做中日贸易。”
“怪不得。”
刘大概五分钟后回来了,脸上带着点歉意,说公司有点事,他得处理一下,让我们先吃。他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又投入到饭局中。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刘坚持买单,我爸争了两下没争过,就算了。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灯火通明,霓虹灯和LED屏幕把夜晚照得很亮。路边有卖水果的小摊,有烧烤摊冒着烟,有几个人蹲在路边吃西瓜。
刘开车送我们回酒店,说第二天带我们去大连的几个景点转转。我爸说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逛就行。刘说不行,必须陪,这是地主之谊。
到了酒店门口,刘跟我们道别,开车走了。
我们回到房间。我妈说吃得太饱了,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翔太洗完澡就躺床上看手机。我爸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翻了几个台,都是中文节目,他看不太懂,就关了。
我洗完澡出来,站在窗边又看了会儿夜景。
中国城市的夜晚很亮。日本的夜晚也很亮,但感觉不一样。日本的亮是那种精致的、有序的亮。这里的亮更粗粝,更杂乱,但也更有活力。远处的写字楼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楼下街道上人还是很多,烧烤摊的烟飘上来,隐隐能闻到味道。
我看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刘九点钟就到了酒店楼下。
他今天穿得休闲一些,polo衫换成了T恤,但还是很整洁。他说今天的行程是先去星海广场,然后去棒棰岛,中午吃海鲜饺子,下午去俄罗斯风情街,晚上去东港看音乐喷泉。
“安排得太满了,”我爸说,“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刘说,“你们难得来一次,得让你们看看大连最好的地方。”
我们先去了星海广场。
这个广场大得离谱。刘说这是亚洲最大的城市广场,比天安门广场还大。我站在广场中间往四周看,确实大到有点空旷。广场上有人放风筝,有小孩在骑那种租来的小电动车,有游客在拍照。海边方向能看到一座很长的桥,刘说那是星海湾大桥。
我妈撑着遮阳伞,站在广场边上的树荫下。翔太拿着手机到处拍,拍了几张之后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我爸和刘并肩走着,边走边聊。我走在他们后面,听着。
“这边房价现在多少?”我爸问。
“看地段,”刘说,“好一点的三四万一平。”
“也不便宜。”
“跟东京比还是便宜的。”
“那倒是。”
“但大连的平均收入也比东京低很多,”刘说,“所以对本地年轻人来说,买房压力还是很大。”
“日本年轻人也一样,”我爸说,“东京的房价,普通上班族根本买不起。”
“全世界都一样,”刘叹了口气,“年轻人都不容易。”
我们在星海广场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开车去了棒棰岛。
棒棰岛是个海滨风景区,有沙滩,有礁石,有栈道。海风很大,吹得很舒服。海水比我想象的干净,蓝绿色的,浪花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
我妈站在栈道上拍了张照片,说要发到家族群里。翔太蹲在礁石上低头看什么东西,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在看礁石缝里的小螃蟹。
“挺多的。”他说。
“嗯。”
“日本海边也有。”
“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说:“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我们在棒棰岛待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去吃午饭。
午饭是在一家饺子馆。刘说大连的海鲜饺子很有名,一定要尝尝。饺子馆不大,但生意很好,我们等了十几分钟才有座位。刘点了好几种馅的饺子,海胆馅的、鲅鱼馅的、虾仁馅的,还有猪肉白菜的。
饺子端上来,皮薄馅大,确实好吃。翔太吃了三盘。我妈也吃了不少,说比日本的饺子好吃。我爸和刘边吃边聊,话题从饺子聊到了中日饮食文化的差异,又聊到了两国商业习惯的不同。
吃完饭,刘接了个电话,又出去接了。这次接的时间比昨晚长,大概十分钟才回来。回来之后他脸上还是带着笑,但我注意到他眼角有点疲惫。
“公司的事?”我爸问。
“小事,”刘说,“有个货柜在海关出了点问题,手下的人在处理。”
“不要紧吧?”
“不要紧,常有的事。”
下午我们去了俄罗斯风情街。这条街不长,两边是俄式建筑,卖各种旅游纪念品和俄罗斯商品。我妈买了几个套娃,说要送人。翔太在一个卖军用品的店里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个仿制的苏联军帽。我什么都没买,就跟着走。
我爸和刘走在前面,还在聊。刘指着一栋建筑说这是当年俄国人建的,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我爸说大连的历史很有意思,日本也在这里待过。刘说是啊,大连是个有故事的城市。
他们聊到这段历史的时候,语气都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听着,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晚上我们去了东港。
东港的夜景很漂亮。海边有一排欧式建筑,亮着暖黄色的灯。音乐喷泉在广场中央,水柱随着音乐节奏变化,灯光打在上面,五颜六色的。围观的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翔太挤到前面去看,我妈在后面喊他别走太远。
我和我爸站在人群外围。刘在旁边接电话,这次接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疲惫更明显了。
“公司的事?”我爸又问。
“嗯,”刘说,“那个货柜的问题比想象的麻烦。”
“你真的不用陪我们,”我爸说,“我们自己逛就行。”
“没事,”刘笑了笑,“你们是我请来的客人,我得招待好。”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音乐喷泉结束后,刘送我们回酒店。路上他接了两个电话,都简短地说了几句就挂了。到了酒店门口,他跟我们道歉,说明天可能没办法全程陪我们了,公司那边确实有事要处理。
“没关系,”我爸说,“你已经招待得很好了。”
“明天我让我的助理过来,带你们去几个地方。”
“真的不用。”
“要的,”刘坚持,“你们人生地不熟,有个当地人带着方便。”
我爸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回到房间,我妈说:“这个刘先生真是热心。”
“他一直这样,”我爸说,“大学时候就是个老好人。”
“他公司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可能吧,”我爸说,“做生意总会有各种麻烦。”
翔太洗完澡出来,戴着今天买的那个苏联军帽,对着镜子照。我妈说别戴了,丑死了。翔太说你不懂,这是时尚。我妈说时尚个屁。翔太摘下帽子,扔到床上,又开始看手机。
我洗完澡,照例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夜景。
第二天早上,刘的助理来了。
助理姓王,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裤。他开一辆白色轿车,比刘的车小一些。他说话很客气,日语不太流利但能沟通,偶尔会蹦出几个英语单词。
“刘总让我今天带各位转转,”他说,“各位想去哪里?”
“你推荐吧。”我爸说。
王助理想了想,说:“今天可以去老虎滩海洋公园,然后去滨海路走一走,那边的风景很好。”
我们就按他说的行程走了。
老虎滩海洋公园人很多。暑假期间,到处都是带孩子的家长。排队买票就排了二十分钟。进去之后,每个场馆都要排队。翔太排得不耐烦了,说不想看了。我妈说都买了票了,必须看。
我们看了海豚表演,看了企鹅馆,看了珊瑚馆。海豚表演还不错,但场馆里人太多了,挤得难受。我妈一直扇扇子,说太热了。翔太全程黑着脸。我爸倒是看得很认真,还拍了几张照片。
王助理一直陪着,帮我们买水,帮我们找座位,很尽心。但他时不时要看手机,回消息,有时候要走开几步接电话。我猜他也在处理工作上的事。
从海洋公园出来,我们去滨海路。
滨海路是一条沿海公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海,风景确实很好。王助理说这条路是大连最有名的景观路,全长三十多公里,我们走了一小段。海风吹过来,比海洋公园里舒服多了。我妈终于不扇扇子了。翔太的心情也好了一些,主动拍了几张照片。
走了一段,王助理提议去一个观景台。我们走过去,站在那里能看到整个海湾。海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有渔船,更远处海天一色。
“真漂亮。”我妈说。
我爸点点头。
我站在观景台边上,往下看。下面是悬崖,不算太高,但陡。海浪拍在崖壁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王助理站在我旁边,也往下看。
“你来大连多久了?”我用日语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不太流利的日语回答:“三年。”
“之前在哪儿?”
“沈阳。”
“你是沈阳人?”
“对。”
“大连和沈阳比,哪个好?”
他想了想,说:“大连夏天凉快。沈阳冬天太冷。”
我笑了笑。
他又说:“但沈阳也有沈阳的好。”
“比如?”
“比如……”他想了想,“烧烤。沈阳的烧烤比大连的好吃。”
“是吗?”
“下次你去沈阳,我请你吃。”
“好。”
我们又在观景台待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中午吃饭,王助理带我们去了一家韩国料理。我爸有点意外,说来中国吃韩国料理?王助理解释说大连有很多韩国人,韩国料理做得也很地道。果然,那家店的烤肉和泡菜都很不错。
吃饭的时候,王助理的手机一直在响。他看了几次,都没接,只是回了几条消息。后来有一次响了很久,他终于接起来,走到一边去说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歉意。
“不好意思,工作上的事。”
“没关系。”我爸说。
下午我们去了大连现代博物馆。这个博物馆很大,展品很多,从大连的近代历史一直讲到现在的城市规划。我爸看得很仔细,每个展区都停下来认真看说明。翔太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就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打游戏了。我妈跟着我爸慢慢看,偶尔发表两句评论。
王助理一直陪着,但他看手机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他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打了大概十五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出什么事了吗?”我爸问。
“没什么大事,”王助理说,“刘总公司那边有个急事需要处理。”
“那你回去帮忙吧,”我爸说,“我们自己逛就行。”
“不用不用,”王助理连忙说,“刘总交代了,让我陪好你们。”
“真的没关系。”
“不行不行,这是我的工作。”
我爸见他坚持,就没再说什么。
从博物馆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王助理说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看,是大连的老虎滩渔人码头,那边的日落很好看。我们就去了。
渔人码头不大,有一些渔船停泊在港湾里,岸上有几家海鲜餐厅和咖啡馆。我们到的时候,太阳刚开始往下落。海面被染成了橙红色,确实很好看。
我妈又拍了照片。翔太这次主动拿手机拍了日落,还发到了他的社交账号上。我爸和王助理站在码头边上聊天,聊的内容我没听清。
我沿着码头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渔船。渔船都不大,有些看起来很旧了,船身上刷着蓝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船上挂着渔网和浮标,散发着海水和鱼腥混合的味道。
有个老渔民坐在船头抽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我走回码头边上,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大半了。海面上的橙红色渐渐变成暗红色,然后变成灰紫色。远处的城市灯光开始亮起来。
王助理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这次没走开,就在原地说了几句。我听不懂中文,但听他的语气,好像事情挺严重的。
挂了电话,他的表情明显焦虑了。
“田中先生,”他对我爸说,“实在抱歉,公司那边出了点急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
“快去吧。”我爸说。
“那我帮你们叫辆车回酒店?”
“不用,我们自己打车就行。”
王助理想了想,说:“那我帮你们叫个网约车,这边的出租车有时候不太好打。”
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说车五分钟到。然后他跟我们道了歉,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们站在码头边上等他叫的车。我妈说:“看来刘先生的公司确实出了不小的问题。”
“做生意嘛,”我爸说,“总有起起落落。”
车来了,是一辆白色的电动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口罩,没怎么说话。我们上了车,说了酒店名字,他就开车了。
路上堵车。大连的晚高峰也挺堵的。车走走停停,开了四十分钟才到酒店。
回到房间,我妈说累了,先躺下休息了。翔太洗了澡又开始打游戏。我爸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找到一个日语频道,是NHK的国际频道,在播新闻。他看了一会儿,关了电视,走到窗边站着。
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两天的经历。
到目前为止,我对中国的印象还不错。大连是个漂亮的城市,海鲜好吃,刘先生和王助理都很热情。虽然有些地方人很多、很挤、很热,但这些都在预期之内。来之前看过的那些游记里都提到过这些。
唯一让我有点在意的是,刘先生和他助理总是在接电话、处理工作。这让我感觉到一种隐隐的压力,一种“随时都有事情要处理”的紧绷感。在日本也有这种情况,但好像没有这么明显。
不过这只是两天的印象,说明不了什么。
第三天,刘没有再安排人陪我们。
他早上打了个电话给我爸,说公司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实在抽不开身,让我们自己逛。他推荐了几个地方,还发了一个文档过来,里面有详细的路线和建议。我爸说没关系,我们自己玩就行。
于是我们开始了真正的自由行。
第一站是大连森林动物园。这是翔太选的,他说想看熊猫。动物园在山上,很大,动物种类很多。我们看了大象、长颈鹿、老虎、狮子,最后去看熊猫。
熊猫馆人最多。两只熊猫一只在睡觉,一只在吃竹子。吃竹子的那只坐在地上,两只前爪抱着竹子,一口一口地啃,看起来很悠闲。围观的人群举着手机拍照,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大声喊“熊猫熊猫”。
翔太挤到最前面,拍了好几张照片,还录了一段视频。他难得地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满足了?”我问他。
“还行。”他说。
从动物园出来,我们打车去了一家刘推荐的餐厅,吃的是大连老菜。餐厅不大,装修也很普通,但菜很好吃。我爸说这种不起眼的小店往往才是最地道的。
吃完饭,我妈提议去逛街。我们去了大连的一个商业区,有很多商场和店铺。我妈逛了几家服装店,说中国的衣服款式和日本不太一样,有些还挺好看的,但价格也不便宜。她最后买了两件上衣,说回去送人。
翔太在一个电子产品商场里逛了很久,看各种手机配件和游戏设备。他说中国的电子产品种类比日本多,价格也便宜一些。他买了一个手机壳和一个便携充电宝。
我什么都没买,就跟着走。
下午我们去了大连的一个公园,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公园很大,有个湖,可以划船。我妈说累了,不想划。翔太想划,我爸说那就划吧。我们租了两条船,我爸和我妈一条,我和翔太一条。
湖不大,划一圈大概二十分钟。我和翔太的船划到湖中央的时候,他把桨放下,靠在船沿上,仰头看天。
“哥。”
“嗯?”
“你觉得中国怎么样?”
“还行。”
“我也觉得还行,”他说,“就是人太多了。”
“人多是真的。”
“而且他们说话声音好大。昨天在海洋公园,有几个小孩尖叫得我耳朵都快聋了。”
“日本小孩也尖叫。”
“但没这么大声。”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爸的那个朋友,刘先生,人挺好的。”
“嗯。”
“但他好像很累的样子。”
“可能工作太忙了。”
“日本人工作也忙,但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日本人的忙是那种……按部就班的忙。他的忙是那种……好像随时都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处理的忙。”
我看了他一眼。十六岁的翔太,平时看起来只关心游戏和漫画,但有时候也会说出一些让我意外的观察。
“可能中国的商业环境就是这样,”我说,“变化快,竞争激烈。”
“也许吧。”
我们划完船,上岸跟爸妈会合。我爸说时间不早了,回酒店休息吧。
回酒店的路上,我们经过一条小吃街。我妈想尝尝中国的小吃,我们就进去了。小吃街很热闹,各种摊位一个挨一个,卖烤串的、卖煎饼的、卖臭豆腐的、卖糖葫芦的。油烟很大,人挤人。
我妈买了一份煎饼果子,我爸买了一串烤鱿鱼,翔太买了一份炒年糕,我买了几串羊肉串。我们站在路边吃,味道都不错。煎饼果子很香,烤鱿鱼的酱料很特别,炒年糕辣辣的,羊肉串烤得很嫩。
吃完东西,我们往回走。走出小吃街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场景。
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在路边摆摊,卖的是那种会发光的玩具。有个城管模样的人走过来,说了几句话。中年女人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脸上带着慌张。小孩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发光玩具,不知所措地看着。
城管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收拾。中年女人收拾好东西,拉着小孩走了。小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发光玩具还拿在手里,一闪一闪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跟上家人。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个中年女人慌张的表情和那个小孩茫然的眼神。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场景会让我记得这么清楚。
也许是因为在日本很少看到这样的场景。
第四天,我们离开大连,坐高铁去北京。
高铁站很大,很新,比日本的很多车站都要气派。安检很严格,行李要过机器,人要过安检门,还有工作人员用手持探测器扫。我妈被扫的时候有点紧张,我爸说没事,中国的高铁安检都是这样的。
高铁列车也很新,座位宽敞,比日本的新干线舒服。车速很快,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先是城市的楼房,然后是郊区的工厂和农田,再然后是连绵的山。
翔太一上车就戴上耳机打游戏。我妈靠着窗户打盹。我爸拿出一本随身带的书看,是一本关于中国经济的日文译本。
我盯着窗外看。
中国的农村和日本的农村不一样。日本的农村很精致,田地整理得整整齐齐,房子也很整洁。中国的农村看起来更粗犷,有些地方的房子很旧,有些地方又在建新楼,新旧混在一起,有一种杂乱但充满活力的感觉。
高铁开了大概四个小时,到了北京。
北京南站比大连的火车站更大,人更多。我们拖着行李出站,立刻被热浪包围。北京比大连更热,空气也更干燥。我妈又开始扇扇子。翔太说热死了,把上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我们打车去酒店。北京的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很健谈,但说的是中文,我们听不懂。我爸用简单的英语跟他说了几句,司机也用简单的英语回了几句,然后两个人就放弃了交流,各自沉默。
车开出车站,上了环路。北京的城市面貌和大连完全不同。大连是海滨城市,比较舒展。北京是内陆城市,更厚重、更密集、更有压迫感。马路很宽,但车更多,堵车比大连严重得多。我们的车走走停停,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酒店。
酒店在二环内,是一家中档商务酒店。房间比大连的小一些,但还算干净。我妈照例检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
我们放下行李,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出去吃晚饭。
我爸在网上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北京烤鸭店,离酒店不远,我们走路过去。北京的街道和大连不一样,更宽,但人行道上人也更多。共享单车堆得到处都是,有些倒在地上,有些占了盲道。路边有小店、有餐馆、有水果摊,生活气息很浓。
烤鸭店人很多,我们排了大概半小时才有座位。我爸点了一只烤鸭,还有几个配菜。烤鸭是师傅推到桌边现片的,刀工很娴熟,几分钟就片好了。鸭皮烤得焦脆,鸭肉嫩,配上甜面酱和葱丝,用薄饼卷着吃,确实很好吃。
翔太吃了很多,说这是他来中国之后吃的最好吃的东西。我妈也赞不绝口。我爸说北京的烤鸭确实名不虚传。
吃完饭,我们在附近的胡同里走了走。胡同很窄,两边是老房子,有些已经改成了咖啡馆和小店。灯光昏暗,很安静,和外面大马路上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有几个老人在胡同口坐着乘凉,摇着蒲扇,聊着天。他们的北京话我听不懂,但听着很舒服,有一种老派的韵味。
我妈说这里很像京都的小巷子。我爸说确实有点像,但感觉不一样。京都更精致,这里更生活化。
我们走了一圈,回到酒店。翔太洗完澡就睡了,说累了。我妈也很快就睡了。我爸又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关灯睡觉。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北京给我的感觉和大连完全不同。大连是轻松的、舒展的,北京是沉重的、密集的。走在胡同里的时候,有一种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这座城市存在了几百年,经历了无数朝代更迭、战争、变革,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好像藏着故事。
但我又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第五天,我们去了故宫。
故宫的人多到难以形容。我们从午门进去,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各种旅行团举着小旗子,导游拿着扩音器讲解。太阳暴晒,地面反射着热浪,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烤箱里行走。
我妈全程撑着遮阳伞,脸上写满了痛苦。翔太走了不到半小时就开始抱怨,说太热了、太挤了、不想看了。我爸说来了北京必须看故宫,硬拉着我们继续走。
故宫确实很壮观。那些宫殿、那些金瓦红墙、那些汉白玉栏杆,确实有一种震撼人心的气势。但人实在太多了,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好好看。每个殿门口都挤满了人,要踮起脚尖才能看到里面。拍照也拍不了,镜头里全是别人的后脑勺。
我们走马观花地看了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然后去了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走到御花园的时候,我妈实在走不动了,坐在长椅上休息。翔太也坐下了,满脸通红,T恤被汗浸透了。
我爸站在御花园的假山旁边,看着周围的人群,表情有点复杂。
“人太多了。”他说。
“中国的景点都这样。”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故宫出来,我们去了景山公园。景山不高,爬上去大概十几分钟。山顶的万春亭是看故宫全景最好的位置。我们爬上去的时候,山顶也挤满了人。但站在亭子里往南看,故宫的全景铺展在眼前,金色的屋顶层层叠叠,确实很壮观。
我爸站在栏杆边上看了很久。我也看了很久。
从这个角度看故宫,才能体会到它到底有多大。那些宫殿一座连着一座,从午门一直延伸到神武门,中轴线笔直地贯穿整个皇城。几百年来,无数人在这条轴线上走过,皇帝、大臣、太监、宫女、外国使节、入侵者、革命者、游客。
“在想什么?”我爸问我。
“在想这里发生过多少事。”
他点点头。
我们在景山上待了大概半小时,然后下山。
中午吃饭,我们去了景山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餐馆很小,只有几张桌子,但菜做得不错。我们点了几个家常菜,味道都可以。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热情,虽然我们听不懂她说什么,但她一直笑着,用手势跟我们交流。
吃完饭,我爸提议去天坛。我妈说太累了,想回酒店休息。翔太也说不想去了。我爸看了看我,我说我跟你去。
于是我妈和翔太回酒店,我和我爸去天坛。
天坛的人比故宫少一些,但也不少。我们从南门进去,先看了圜丘坛,然后沿着丹陛桥往北走,到皇穹宇,最后到祈年殿。祈年殿是那个圆形的蓝色屋顶的建筑,我在照片里看过很多次,亲眼见到还是觉得很震撼。
我爸站在祈年殿前面,仰头看着那个蓝色的屋顶。
“你知道这个殿是干什么用的吗?”他问我。
“皇帝祭天的地方。”
“对。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一个农业帝国的核心仪式。”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历史学得不错。”
“教科书上都有。”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我们在天坛走了一圈,然后在长廊里坐了一会儿。长廊里有很多老人在下棋、打牌、拉二胡、唱歌。有个老人拉二胡拉得很好听,周围围了一圈人在听。我和我爸也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那个老人拉得很投入,眼睛半闭着,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曲子我听不出来是什么,但旋律很悠扬,带着一点哀伤。
听完一曲,我爸鼓了鼓掌。老人睁开眼,朝我们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我们听不懂,但也朝他笑了笑。
从天坛出来,我们坐地铁回酒店。北京的地铁线路很多,也很挤。我们赶上晚高峰,车厢里人贴着人。我爸被人群挤到角落里,我也被挤得动弹不得。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异乡感。
在日本的时候,周围都是日本人,说的都是日语。即使在人多的东京地铁里,我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但在这里,在这个拥挤的北京地铁车厢里,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外国人,是少数,是不属于这里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不舒服,也不是舒服,就是一种清晰的、无法忽视的“不一样”的感觉。
回到酒店,我妈和翔太已经休息好了。翔太躺在床上打游戏,我妈在看电视,她找到了一个日语频道,正在播日本的综艺节目。
我爸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新闻。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看到的一切。
故宫的人潮、景山上的全景、天坛的祈年殿、拉二胡的老人、地铁里的人海。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交替出现,形成一种复杂的印象。
中国很大,很古老,很拥挤,很有活力,很复杂。
我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地形容它。
第六天,我们去了长城。
我们去的是八达岭长城,是刘推荐的一个包车司机带我们去的。司机姓张,四十多岁,会说简单的英语,沟通基本没问题。
从北京市区到八达岭开车大概一个半小时。路上张师傅给我们介绍了一些沿途的风景,说这里是居庸关,那里是水关长城。我爸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我妈靠着车窗打盹。翔太戴着耳机看视频。
到了八达岭,人还是很多,但比故宫好一些。我们坐缆车上去,然后开始爬长城。
长城的台阶很高很陡,有些地方要扶着栏杆才能上去。我妈爬了一段就放弃了,说在缆车站等我们。翔太倒是来了劲,爬得很快,一下子就把我们甩在后面。
我和我爸慢慢往上爬。
长城在山脊上蜿蜒延伸,看不到尽头。城墙两边是陡峭的山坡,覆盖着绿色的植被。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风很大,吹得很舒服,比城里的热浪舒服多了。
我爸爬到一个敌楼前面停下来,扶着城墙往外看。
“这就是长城。”他说。
“嗯。”
“两千多年了。”
“嗯。”
“日本人很少来长城。”
“为什么?”
“可能因为太远了,”他说,“也可能因为……历史的原因。”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日本和中国的关系,一直很复杂。”
“我知道。”
“你这一代人可能感受不深。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两国关系最差的时期,也经历过后来慢慢变好的时期。”
“现在呢?”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又变得复杂了。”
我看着远处的山峦,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次带你们来中国,”他继续说,“一方面是想让你们看看这个国家,另一方面,也是想让我自己重新看看。我上次来是十五年前,那时候中国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没有这么多高楼,没有这么多车,没有这么多……”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这么多……能量。”
“能量?”
“对,能量。一种拼命往前冲的能量。日本现在缺少这种能量。”
“日本是成熟社会,”我说,“成熟了自然就慢下来了。”
“也许吧,”他说,“但有时候慢下来不一定是好事。太慢了就会停滞,停滞了就会衰退。”
我看着他的侧脸。我爸今年五十五岁,在一家中型贸易公司做部长,工作稳定,收入不错,但我知道他一直有一种隐隐的焦虑。那种焦虑是关于日本的未来的,也是关于我和翔太的未来的。
“你觉得中国这种能量是好事吗?”我问。
“有好有坏,”他说,“好的方面是发展快,机会多。坏的方面是……”他指了指周围的人群,“你看这么多人,这么多人在竞争,压力会有多大。”
我点点头。
我们继续往上爬。爬到一个更高的敌楼,回头往下看,长城像一条巨龙趴在山脊上,来时的路变得很小,人群变成了小点。
翔太在上面等我们,他已经爬到这一段最高的地方了。他站在垛口边上,风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朝我们挥手。
“快上来!”他喊。
我和我爸爬上去了。站在那个最高的地方,视野极其开阔,四面八方都是山,长城在脚下蜿蜒,风呼呼地吹。
“值了。”翔太说。
“什么值了?”我问。
“爬上来值了,”他说,“虽然很累,但值了。”
我爸笑了笑,拿出手机给我们拍了张合照。
在长城上待了两个多小时,我们坐缆车下来。我妈在缆车站等我们,说她在下面逛了逛,买了些纪念品。她买了几件印着“我登上了长城”的T恤,说要送人。
回北京市区的路上,张师傅问我们明天去哪里。我爸说明天是最后一天,想去颐和园和圆明园看看。
“圆明园没什么好看的,”张师傅说,“就剩几块石头了。”
“就是想去看看那几块石头。”我爸说。
张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爸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回到酒店,我们都累了。翔太洗完澡倒头就睡。我妈也很快睡了。我爸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北京的夜晚和大连不一样,更密集、更亮、更喧嚣。远处的高楼上灯光闪烁,马路上车流不息。
我躺了一会儿,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我爸旁边。
“明天最后一天了。”我说。
“嗯。”
“这趟旅行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比我想象的好。”
“哪方面?”
“很多方面,”他说,“中国人的热情,食物的好吃,城市的活力,历史的厚重,都比我想象的好。”
“有没有比想象差的?”
他又想了想,说:“人多。比想象的多得多。”
“还有呢?”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
“就是那种……”他斟酌着词语,“那种无处不在的竞争感。你看刘先生,看王助理,看那些开店的、摆摊的、跑网约车的,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往前赶,好像停下来就会被淘汰一样。”
“日本也有竞争。”
“有,但不一样,”他说,“日本的竞争是有规则的,有天花板的。你知道你努力到什么程度就能达到什么位置。但这里的竞争好像没有天花板,也没有底线。你可以往上爬得很高,也可能摔得很惨。”
我看着窗外的城市,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几天我看到的一些场景——那个被驱赶的摆摊女人、刘先生接不完的电话、地铁里挤得透不过气的人群——似乎都在印证他的说法。
“但也许这就是发展的代价。”我说。
“也许吧。”他说。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睡觉。
第七天,最后一天。
早上起来,我妈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这几天买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箱子,装不下了,又拿出一个折叠袋。翔太还在睡,我妈叫了他两次他才起来。
张师傅九点来接我们。我们先去了颐和园。
颐和园很美。昆明湖很大,湖水碧绿,万寿山上的佛香阁金碧辉煌。长廊沿着湖边延伸,梁上画满了彩绘。我们沿着长廊走,看湖上的游船,看远处的玉泉山塔,看十七孔桥横跨湖面。
我妈说这里比故宫舒服。确实,颐和园更开阔,有山有水,虽然人也多,但不显得那么拥挤。我们在长廊里坐了一会儿,吹着湖风,很惬意。
翔太租了一艘脚踏船,自己一个人在昆明湖上蹬了一圈。我和爸妈坐在岸边的长椅上看着他。他蹬得很卖力,船在湖面上划出一道白线。
“翔太这几天好像挺开心的。”我妈说。
“嗯,”我爸说,“除了故宫那天抱怨了几句,其他时候都还行。”
“诚呢?”我妈问我,“你觉得这趟旅行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学到什么了吗?”
我想了想,说:“学到了……中国比教科书上复杂得多。”
我妈笑了笑,没再问。
从颐和园出来,我们去了圆明园。
圆明园很大,但大部分地方都是废墟和空地。著名的西洋楼遗址区在园子的最北边,我们走了很久才走到。
到了西洋楼遗址区,看到的是一堆残破的石柱和石墙。那些精美的巴洛克式雕刻被焚烧、被砸毁,只剩下骨架立在荒草中。游客很多,拍照的、自拍的、直播的,热闹得很。
我爸站在那些废墟前面,沉默了很久。
我妈走到他旁边,挽住他的胳膊。翔太也难得地安静下来,站在一边看着。
我站在一根石柱旁边,看着上面的雕刻痕迹。那些花纹还很清晰,但整个建筑已经面目全非了。
我爸终于开口了。
“这就是圆明园。”
“嗯。”
“英法联军烧的。”
“嗯。”
他又沉默了。周围游客的喧闹声好像变得很远。
“日本人后来也来过。”他说。
我看着他。
“八国联军的时候,日本也派了兵,”他说,“也参与了。”
“我知道。”
“教科书上不怎么讲这一段。”
“嗯。”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历史很复杂。”
“是的。”
“我们这次来中国,看到的不只是现在的中国,还有历史的中国。长城、故宫、颐和园、圆明园,每一个地方都带着历史的重量。”
他顿了顿,又说:“日本也带着历史的重量。我们和中国之间,也带着历史的重量。”
我从来没听我爸说过这样的话。他在家里很少谈论政治和历史,最多就是看看新闻,评论两句经济政策。但此刻,站在圆明园的废墟前面,他说出了这些话。
“所以你觉得,”我说,“日本人和中国人之间,隔着的就是这些历史?”
“不只是历史,”他说,“还有历史留下来的情绪,留在两边的情绪。”
“哪边的情绪更重?”
他想了想,说:“可能都重。但中国的情绪,我们日本人可能不太能理解。”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加害者,”他说,“加害者和受害者的记忆是不一样的。加害者容易忘记,受害者不会忘记。”
我看着那些废墟,觉得他说得对。日本人对那场战争的记忆确实在淡化。教科书上只讲了几页,考试不会考太深,日常生活中几乎没有人谈论。但中国人似乎记得很清楚。这几天在景点偶尔听到导游讲解,提到“八国联军”“日本侵略”这些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
“走吧。”我爸说。
我们离开了圆明园。
下午,我们去了王府井。这是北京最有名的商业街,我妈想买些礼物带回去。街上人很多,店铺很多,各种品牌都有。我妈逛了几家店,买了一些茶叶和点心。翔太买了几件衣服,说中国的潮牌比日本便宜。我买了一本英文版的关于中国历史的书,在书店里看到的。
逛完王府井,我们回酒店取行李,然后去机场。
张师傅送我们去机场的路上,话比来的时候少了。可能他也累了。到了机场,我爸多给了他一些车费,他推辞了两下就收下了,说了声“谢谢,一路平安”。
机场里人还是很多。我们办了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到了登机口。
等飞机的时候,翔太问我:“哥,你以后还会来中国吗?”
“可能会。”
“来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旅游,或者工作,都有可能。”
“我觉得中国挺好的,”他说,“就是人太多了。”
“人多没办法。”
“如果人少一点,我挺喜欢这里的。”
“人少就不是中国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
登机了。我们坐上飞机,系好安全带。飞机起飞,北京在窗外渐渐变小。我看着那座巨大的城市缩成一块灰色的图案,然后被云层遮住。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羽田机场。
出了机场,空气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东京的空气更潮湿,但更干净,更安静。周围的人说着日语,标识全是日文,一切都回到了熟悉的秩序中。
我们坐电车回家。电车上人不多,很安静。翔太戴着耳机打游戏,我妈靠着车窗打盹,我爸闭着眼睛养神。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只离开了七天,却好像离开了很久。那些在中国的见闻——大连的海、北京的故宫和长城、圆明园的废墟、拥挤的地铁、热情的刘先生、慌张的摆摊女人——像一场密集的、色彩浓烈的电影,在脑子里快速闪回。
回到家,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玄关的鞋柜,客厅的沙发,厨房的碗筷,我房间里的书桌和床,什么都没变。
但我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点。
说不清楚变了什么,可能就是脑子里多了一些画面,心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感受。
第二天晚上,我约了两个高中同学吃饭。
他们一个叫佐藤,一个叫铃木。佐藤在一家IT公司上班,铃木在考研。我们在一家居酒屋见面,点了啤酒和烤串。
“去中国怎么样?”佐藤问我。
“挺好的。”我说。
“什么地方最好?”
我想了想,说:“长城。站在长城上往远处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中国人怎么样?”铃木问。
“挺热情的,”我说,“我爸有个中国朋友,招待我们招待得很周到。”
“吃的呢?”
“好吃。海鲜、烤鸭、饺子,都好吃。”
“听说中国很脏很乱?”佐藤说。
“有些地方确实乱,”我说,“但不是全部。大连挺干净的,北京有些地方乱,有些地方也很整洁。”
“人是不是特别多?”铃木问。
“超级多,”我说,“故宫的人多到让你怀疑人生。”
他们笑了笑。
“那整体感觉呢?”佐藤问,“你喜欢中国吗?”
我喝了一口啤酒,想了想。
“说不清楚,”我说,“不是简单的喜欢或者不喜欢。就是觉得……很复杂。”
“复杂?”
“嗯。什么都复杂。历史复杂,现实复杂,人复杂,感觉复杂。”
他们看着我,等着我继续说。
“我在北京最后一天去了圆明园,”我说,“看到那些被烧毁的废墟。我爸站在那里说了一些话,关于日本和中国之间的历史。他说加害者容易忘记,受害者不会忘记。”
佐藤和铃木都沉默了。
“我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些,”我说,“在学校学历史的时候,那场战争就是教科书上的几页纸,考试的时候背一背就过去了。但站在圆明园的废墟前面,那些历史突然变得很真实、很重。”
“所以你觉得……”佐藤犹豫了一下,“中国人对我们有敌意?”
“我没感觉到敌意,”我说,“至少这次旅行中没感觉到。刘先生对我们很好,王助理也很好,餐馆的老板娘、拉二胡的老人,都很友好。但我能感觉到……一种距离。”
“什么距离?”
“就是那种……他们知道我们是日本人,我们知道他们是中国人,两边都知道彼此之间有一些很重的东西,但都不说破。表面上一切都很正常、很友好,但底下有一种微妙的张力。”
铃木点了点头,说:“我有个中国同学,关系挺好的,但有一次聊到历史问题,气氛突然就变得很尴尬。”
“对,就是这种感觉,”我说,“平时一切都好,但那个东西就在那里,你不碰它,它也在那里。”
佐藤喝了一口啤酒,说:“那怎么办?就一直这样?”
“不知道,”我说,“可能只能接受它在那里。承认它,接受它,然后尽量不让它影响现在的关系。”
“你说得好像谈恋爱一样。”铃木说。
我们都笑了。
但笑完之后,我又觉得这个比喻其实挺准确的。中日之间的关系,确实有点像两个有过复杂过去的人,想要好好相处,但过去的阴影总是在某个角落里潜伏着。
“有机会我也想去中国看看。”佐藤说。
“值得去,”我说,“但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接受复杂性的心理准备,”我说,“不要期待一个简单的、非黑即白的中国。那里什么都有,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古老的、现代的、令人感动的、令人不舒服的,全都搅在一起。”
“听起来像日本。”铃木说。
“某种程度上是,”我说,“但中国的体量是日本的十倍,所以那种复杂性也是十倍。”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我爸在圆明园说的话:“我们这次来中国,看到的不只是现在的中国,还有历史的中国。”
也许这就是这趟旅行最大的收获——不是看了多少景点、吃了多少美食,而是在那些景点和美食的背后,触摸到了一些更深的东西。那些东西说不清楚、道不明白,但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像长城上的砖石一样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回到家,翔太在客厅打游戏。他看到我回来,摘下耳机。
“哥,跟朋友吃饭了?”
“嗯。”
“聊什么了?”
“聊中国。”
“你怎么说的?”
“我说很复杂。”
他想了想,点点头,又把耳机戴上了。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拿出在北京买的那本中国历史书,翻了几页。英文的,读起来有点慢,但能看懂。书上讲到鸦片战争,讲到八国联军,讲到日本的侵略。那些文字很客观,很冷静,但我知道,文字背后的现实远比文字本身沉重得多。
我合上书,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圆明园的那些废墟。残破的石柱立在荒草中,游客们在旁边拍照、说笑。阳光照在石柱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些石柱不会说话,但它们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诉说。
我翻了个身,想着明天要开始找工作了。简历还没改完,有几个公司的招聘截止日期快到了。
生活还要继续。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更新时间: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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