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28日，荷兰政府端出一份厚礼：宣布拿出25亿欧元（约合195亿人民币），专门给埃因霍温地区盖房子、修路、培养人才。计划名字起得很响亮，叫“贝多芬行动”。经济大臣阿德里安森斯说得更直白：ASML就是荷兰的梅西。

被捧成球星的这家公司，回了一句很冷静的话：我们要决定的，不是留不留下来，而是在哪里发展。

一年多以后，据36氪等媒体报道，ASML宣布在法国阿尔萨斯建设先进光刻研发中心。总部还在费尔德霍芬，可研发的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近200亿人民币没拴住它，这家光刻机巨头到底为啥执意往外走？

砸下25亿欧元，只换来一句“在哪发展”

先看荷兰政府这笔钱打算怎么花。25亿欧元里，中央政府出17亿，埃因霍温地区自己掏8亿。钱分几块用：在当地新建近2万套住房。十年里拿出4.5亿欧元培训技术人才，把更多学生往芯片行业引。

电网、交通跟着升级，还要在埃因霍温市中心和ASML总部所在的费尔德霍芬之间修一条快速公交。另外再给企业减点税。

这份清单并非拍脑袋列出来的。ASML此前公开讲过，想在荷兰实现大幅增长，需要高素质人才、基础设施、公共住房和整体营商环境撑着。

政府几乎是照着这张单子逐项回应：缺房盖房，缺路修路，缺人培训。

时任首相吕特亲自挂帅，组了特别工作组。内阁在声明里把期待说得很明白：希望ASML继续投资，把法定、财政和实际总部都留在荷兰。诚意给足了，ASML的回应却很有分寸。

它说欢迎，说这对整个地区、整个荷兰都有好处，随后补上那句“不是留不留下来，而是在哪里发展”。翻成大白话：谢谢，但我扩张到哪儿，还得再看看。

问题出在哪？盖房修路是硬件，硬件要时间。计划落地仍需要时间，住房、交通等配套不可能短期全部到位，可ASML招人、扩产等不了这么久。

更要命的是，房子和公交解决的是“人来了住哪儿、怎么上班”，管不了“人还能不能来、来了愿不愿意待”。

ASML在荷兰的两万多名员工里，有四成不是荷兰人。这群人的去留，靠的是另一样东西，政府那张清单上恰恰没写：一个几年内不会变卦的预期。

四成外籍员工，撞上三年四改的税惠

预期为什么不稳，得从2023年11月那场选举说起。极右翼自由党在众议院150席里拿下37席，成了第一大党。党首威尔德斯的主张里，有反移民、压缩外国留学生规模这几条。

对多数行业，这是政治新闻。对ASML，这是人事新闻。它在荷兰的22,860名员工里，约40%是外籍，算下来九千多人。有报道提到，海外人才对ASML的人才供给很重要。

政坛风向往“少放人进来”转，等于直接动它的饭碗。时任CEO温宁克在2024年1月公开警告，若荷兰营商环境恶化，ASML可能去“可以发展的地方”。

一家公司的掌门人当众说出这样的话，这让荷兰政府感到压力。

压在外籍工程师身上的，还有一项具体政策，叫30%ruling。简单说，就是给引进的高技能外籍员工一部分工资免税，这是荷兰多年来跟别国抢人的招牌。

可这块招牌这几年被反复翻动：2024年1月起改成逐年递减，商界强烈反对，又改回平档，但从2027年起新获批的人免税比例降到27%。

到了2025年9月，看守内阁又计划进一步削减。ASML的政府事务联络员胡尔肖夫在荷兰议会听证会上点了这个数：三年改了四次。

她说，荷兰政府保持监管政策一致，比过度关注国外情况更重要。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很重。换成一个具体的人想想。一位外籍工程师准备签五年合同、举家搬来埃因霍温，到手工资能有多少，他算不清。

HR开出的条件明年还作不作数，HR自己也说不准。偏偏那届四党联合政府在移民问题上内斗不断，执政不到一年就散了伙，留下一个看守内阁。

规则谁来定、定了能管几年，没人能打包票。房子可以盖出来，这份不确定却盖不掉。对一家四成员工靠全球招揽的公司来说，人进不来、留不住，再多的公交线路也只是通向一个空着的工位。

中国份额一个季度掉了一半

如果说人才是从荷兰内部被卡住，那订单就是从外面被人切走。光刻机卖到哪、卖给谁，ASML自己说了不算。

它的年报写得清楚：按荷兰、美国等国的法律，出口EUV光刻机、特定的浸润式DUV光刻机和其他一些产品，都得先拿许可证。

2018年荷兰政府曾批过一台EUV卖给中国，机器最终也没交付。2019年以后，EUV对华许可再没批过。

即便只卖得出DUV，中国依然是ASML最重要的市场。2025年全年，中国贡献了它33%的营收，稳居第一。可到了2026年一季度，中国大陆的份额从上一季度的36%一下掉到19%，韩国跃升到45%，成了最大买家。

紧接着，2026年4月22日，美国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通过了MATCH法案，矛头对准DUV光刻机对华出口，还点名了中芯国际、华虹半导体、华为、长江存储、合肥长鑫五家企业。

这份法案眼下只过了委员会一关，离成为法律还要走参众两院全体表决和总统签字。但资管机构Quilter Cheviot估算过，受它影响的DUV设备约占ASML总销售额的10%到15%。

这就是ASML的尴尬：最大的客户在中国，定规矩的手在华盛顿，公司注册在荷兰，三头都得顾。

现任CEO富凯曾就出口限制对ASML和中国芯片产业的影响表达担忧。

这番话等于承认，管制伤到的未必是被管的一方，反倒可能是ASML自己的长远饭碗。一家公司命门攥在别国手里时会怎么做？按常理推，就是别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往欧洲腹地多布几个研发点、跟别国的新兴产业绑得更紧，起码能给自己多留几条路。这是个人推测，ASML从没明说过。但看它接下来的动作，路数和这个推测对得上。

总部还在费尔德霍芬，研发去了阿尔萨斯

据36氪等媒体报道，2025年5月，ASML宣布在法国阿尔萨斯建设先进光刻研发中心。这个动作的分量，在于它挪的是研发。对一家光刻机公司来说，工厂决定今天能交多少台机器，研发决定十年后还有没有饭吃。

下一代光刻技术的一部分思考、试错和突破，将来会发生在法国的土地上。

荷兰花近200亿人民币想留住的，恰恰是这种“未来在哪里长出来”的东西。四个月后，ASML又出手了。2025年9月，它拿出13亿欧元领投法国人工智能公司MistralAI的C轮融资，持股约11%。

一家荷兰起家的设备商，把真金白银押进法国最受瞩目的AI企业，研发中心加股权，两根绳子把它和法国的产业生态拴在了一起。

荷兰损失了什么，账很清楚：政府把它比作梅西，图的是“明星带来一整支球队”，人才、供应商、高校跟着它聚在埃因霍温。研发重心一旦分出去，跟着走的就不只是一个中心，还有围绕它生长的那圈人和企业。

ASML也没有一走了之。2026年9月8日，它在费尔德霍芬开工建设第二个大型生产园区BICNorth，规划容纳大量员工。

总部至今仍在费尔德霍芬，大规模制造也继续扎根荷兰。所谓“从老家搬走”，搬的是部分业务和研发功能，搬的是新增长押在哪里的选择权。为啥执意？答案其实在2024年3月那句话里就交了底。

荷兰给的是房子、公路和培训经费，ASML要的是一个外籍工程师敢签长约、税惠不会年年翻烧饼、订单不被别人一纸法案切走时还有退路的地方。

前者能用近200亿人民币买，后者买不来。梅西还穿着荷兰的球衣，主场也还在费尔德霍芬。

只是这位球星已经在阿尔萨斯另建了一块训练场，下一个赛季的新招数，未必再只在老家练出来。

参考资料：

挽留阿斯麦？外媒：荷兰政府将斥资25亿欧元改善埃因霍温地区基建并减轻企业税负.环球网（援引路透社）

25亿欧元具体分配.IT之家（援引荷兰媒体Tweakers）

ASML，为何想逃？.36氪

芯片光刻机厂商ASML提升收入预期 中国大陆市场占比从36%降至19%.财新网

存储与AI芯片厂商需求强劲 光刻机巨头ASML再次拔高销售预期.财新网.2026-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