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行长征路（2）：寻迹彝海畔，夜奔安顺场

9月25日，正式骑行的第一天。天刚亮就起床，走到酒店门外的安宁河边，先做一番晨练。

此次出行，每一站的酒店都已经事先订好，这主要是强迫自己必须严格按照日程骑行，否则真的会骑不完。而且每一天都选择了尽量靠近河边的酒店，这则是为了致敬长征。

自古以来，大队人马的行军都需要依托河流附近的道路，红军也不能例外。以川西这段路为例，自1935年5月初红军渡过金沙江进入如今的攀枝花、西昌地区以后，先是溯安宁河一路向北，在冕宁县境内翻过分水岭进入大渡河谷继续沿河北上。从安顺场和泸定桥过河后向东翻越二郎山，在二郎山东麓顺着天全河一路来到青衣江口，逆青衣江翻越夹金山。在夹金山北麓再沿沃日河（小金川）西进，转抚远河北上，最终沿梭磨河向东进入草地南缘。

从冕宁县这天开始，每一天所定的酒店都在距离安宁河、大渡河、小金河等河流极近之处，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将枕着这些大河的涛声入睡，也算是对不能完全复刻当年行军路线的一种补偿吧。

此时站在安宁河边，多少有些踌躇。今天上午的路线到底怎么选，这是个问题。

1935年5月20日，中革军委就强渡大渡河向各军团发出作战训令，红军各部立即依令向大渡河前进。

中革军委大渡河作战训令

5月21日凌晨，刘伯承、聂荣臻率领的大渡河先遣队从首先从泸沽镇连夜赶到冕宁，城中敌军望风而逃。当日中午，当后续部队进入冕宁后，肩负着奔袭安顺场任务的先遣队便离开县城继续北上。

泸沽分兵后红军的行军路线

当日，随红军大队进入冕宁后，朱德发布了《中国工农红军布告》，向当地彝族阐明了红军的政策。

中国工农红军布告.中央档案馆藏

从冕宁县城向北去往石棉县，需要翻越俄瓦山、拖乌山两座大山，垭口海拔都在3000米左右，这一带是诺苏彝族聚居之地，称为彝海地区，向来生人勿近。先遣队当年所走的是一条山间小路，大致路线是沿安宁河西岸经惠安镇、大桥镇，翻越俄瓦垭口，经拖乌、栗子坪、擦罗前往安顺场。这段路线的前半段大致可以对应下图中偏西侧的219省道，而219省道与东侧的108国道在彝海镇以北的拖乌附近交汇，随后的路线大致可对应后半程的行军路线。之所以一直强调“大致”，是因为当年的行军路线都是仅容人马通过的小路，与现代道路并不完全重合，只是大方向一致而已。

冕宁以北的两条公路

按理说是应该选择S219的，这样复刻程度更高一些。不过由上图可见，这条路上明显有两段多次盘旋的盘山公路，显然坡度极大，而且比全程走G108要多骑30km。思来想去，骑行第一天还是不要上那么大强度了，对自己好一点儿吧。而且这两条路最后也是要汇合的，从拖乌去往石棉县的这段路大约60km，跟当年的行军路线有部分重合（实际上当年的路线要稍偏西一些），反正怎么样也会有偏差，也就不用纠结前半程的那点儿偏差了。

于是吃完早饭，离开县城，来到108国道上。虽然给自己降低了难度，但放眼望去，前方仍是无尽的上坡。当年的红军需要翻越照片中最高的那座俄瓦山，我偷个懒，就爬一下眼前的这座矮一点儿的灵山也罢。

冕宁通往石棉的G108

但即便选了条容易的路，也结结实实爬了30km的坡才来到垭口，经过一段下坡之后，才算是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彝海地区。这大致是以今天彝海镇为中心，从冕宁以北一直到石棉县南部的一片山区。以前看各种长征相关的书籍时，想象中的彝海地区当是山高林深，四处冷枪暗箭的恐怖之地，现在看来，却是一处宽阔的山间河谷，平地和水源都不缺，想来即便当年也该是一片相对富庶的地方。

彝海地区

当年的彝海地区，主要分布着三大家支，即果基（沽基）、罗洪和倮五，红军的行军路线主要经过的是果基家的地盘和一段罗洪家的地盘，倮五家的地盘则略偏东一些，基本与此无关。

1935年5月22日，红军先遣队经过大桥镇继续往北前进，此时果基和罗洪两家正在前方打冤家，红军等于直接闯入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战场之中，因此先后受到了两家的袭扰和劫掠。在行至鱼海子附近时，甚至遭到了果基家的密集射击。不过红军始终未作还击，仅在不得已时进行警告射击。此时，红军在解放冕宁县时释放了大量彝族人质的消息已传至各家，加之红军的作风看起来确与国名党军大不相同。于是果基家首领小叶丹遂派出信使，与红军前锋部队进行了接触。与信使见面的，是先遣队中临时被任命为群众工作队队长，专门负责民族工作的萧华。萧华向信使宣讲了红军的政治主张和借道北上的请求，并提出红军首长刘伯承可按照彝族风俗与对方结拜的提议，双方很快达成一致。

当天下午，从队伍后方赶来的刘伯承与果基家首领小叶丹在鱼海子岸边歃血为盟，史称“彝海结盟”。

经过一上午的跋涉，正好在中午时分来到彝海镇。彝海结盟的那处鱼海子，位于彝海镇以西的彝海景区内，需要爬一个5km的坡。

冕宁县.彝海镇

在拐向彝海景区的路口处吃了一碗米线之后，我决定节约一点体力，把自行车扔在米线馆里，租一辆车把我拉到山上的彝海景区。5km的上坡，骑车估计要花40分钟，实在耽误不起。

于是很快进入景区，来到结盟纪念碑前。

纪念碑的一侧，便是当年刘伯承与小叶丹歃血为盟的现场，整个仪式由两位首领和一名祭司执行。

彝海结盟现场

纪念碑后面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彝海结盟纪念馆，匆匆参观一番，很是学习了一些背景知识。

彝海结盟纪念馆

红军标语：“白军兄弟们！不当受饿受打的兵。大家当红军去！”

红军标语：“只有苏维埃才能救中国！”

镇馆之宝，是当初刘伯承授予小叶丹的“中国夷民沽鸡支队”军旗，可惜这是一件复制品。

中国夷民沽鸡支队”军旗（复制品）

不过从9月底开始，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举办了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的展览，在这个展览上总算看到了原物。

"中国夷民沽鸡支队”军旗（原件）

完成仪式后，先遣队继续北上，夜宿于冶勒镇附近的俄瓦古村。这一带目前是个网红景点，位于108国道以西，我当然是没有路过，盗图一张。

冕宁县.冶勒湖

次日，红军先遣队继续北上，小叶丹赶到俄瓦古村送行后，派出向导将红军引导到擦罗。此时，本日，红军总部以朱德的名义发出电令，通报了彝海通路已经打开，第一、五军团已经随后开进的消息，并催促诱敌部队急行军前往大树堡，大渡河之战从此按下了加速键。

5月23日 朱德向红三、五、九军军团发出的军令

红军就此奔向大渡河边，一去不返。而在结盟之后的几年间，小叶丹曾一度以沽鸡支队为号召，联合当地几个家支共同对抗军阀部队，我途中经过的一处“扯羊隧道”。这附近的扯羊村，便是1935年8月，几家彝人联合誓师的地方。

冕宁县 108国道.扯羊隧道

但这个不稳定的联盟很快被破坏，大家又重新回到了打冤家的状态，小叶丹最在1941年被曾经的世仇和盟友罗洪家伏杀。与红军先后不到24小时的相处，就令这位彝族头人从此死心塌地，成为了一个坚定的革命者，红军民族政策的威力，实在令人叹服。

对于彝海结盟，目前的宣传重点主要放在民族团结这个叙事上，结盟纪念馆也是如此。对于当前形势而言，这当然没有错，不过对于90年前的红军而言，彝海结盟的意义却绝非如此简单。要想说清这件事，我们需要与1863年石达开兵败安顺场的事迹做一个对比。

1863年石达开兵败大渡河示意图

从这幅图看，石达开的大渡河战略其实跟72年后的红军非常类似，都是以一支部队向大树堡、富林渡一带开进以吸引敌军，而主力则取道彝海地区，偷偷前往安顺场——当然，受到通讯条件的局限，太平军的分兵在时间上是严重割裂的，以至于没发挥多少作用——石达开所领中军从冕宁前往安顺场的行军路线更是与红军一模一样，都是走大桥-拖乌一线。不过清末时期的彝海地区还只有一些零散的藏族部落，彝人尚未大量迁入，因此当地土人并不会对石达开所部造成障碍。但安顺场的东西两侧却有着彝族土司岭承恩和西番土司王应元两个强大势力，严重威胁着石达开所部的侧翼安全。

在对当地土司的处理方式上，石达开与红军的最大区别是，前者并没有试图与当地土司达成合作，只是简单的用重金收买，试图使两家土司保持中立。但随后清廷开出的价码更高，于是两家土司立即反水，岭承恩部于是截断了石达开沿大渡河向东转移或者原路返回的路线，而王应元部更是掐死了石达开部北渡松林河向泸定一带转进的可能性。于是石达开只能选择在安顺场一地渡河，又赶上河水暴涨，回天乏术，只剩投降一途了。

因此，彝海结盟在当时的最大价值，不单单是展现了民族团结的政策，其重要性主要是军事上的，首先是保证了红军能够安全且快速地通过彝海地区，其次则是为红军在安顺场营造了一个相对从容的作战环境。可以想象，如果红军磕磕绊绊地才通过了彝区，而且安顺场一带的彝人全力阻拦的话，红军到达安顺场后，将没有充分的时间，也没有畅通的道路去夺取泸定桥。那可真就要变成石达开第二了。

在彝海边简单转了一圈，顺便买了个烤土豆充饥。前文提到，果基家曾在彝海边的一处山头上向红军猛烈射击，看地势，恐怕就是图中的这个山头了。

鱼海子（彝海）

迅速结束参观，准备下山继续上路，已经1点多，前面还有60km山路要走，要赶紧了。不过来到景区外停车场时，却发现之前送我上山的车并没有如约等候，而且司机也联系不上，零星几位自驾的游客也婉拒了搭车下山的请求。无奈之下，只好一路小跑下山，其间消耗的体力，也足够骑车爬上来了，更重要的是，耽误了一个多小时。

气急败坏的回到路口，骑上车继续赶路。

离开彝海镇之后，山势急剧抬升，将要翻越今天最后，也是最高的拖乌山了，拖乌山是安宁河和大渡河的分水岭，即小相岭的一部分，这意味着很快将要告别安宁河。于是趁安宁河还在路边，最后合影一下。

彝海镇 鲁坝村外的安宁河

再爬升15km之后，离拖乌山垭口渐近，路边的山势也变得开阔起来，显示出针叶林和高山草甸混杂的地貌，山间也不再是小片的玉米地，而是大片的草场和成群和牛马。需要指出的是，当年的红军并没有经过这里，他们的行军路线应该在国道西侧。事实上，照片远处的那些山后面，就是前面提到的，刘伯承部在5月22日宿营的冶勒一带。

拖乌岭垭口附近的草场和马群

此时眼见一个手拿红缨枪的行人正对着路边的一群马拍个不停，好奇地过去搭讪了一下，却是一位3个月前从江西出发，徒步长征路的驴友正在直播。大家也算是同道中人，于是互加抖音，合影留念，珍重而别。

播主网名“犟种新哥”，截至写作本文之时，他已经翻越了夹金山，对长征沿途风景有兴趣的，大可以去抖音关注一下。

下午四点半，来到海拔2900米的拖乌山垭口，或称菩萨岗。之后便将沿着前方的山谷下山，直抵大渡河边了。

拖乌山口.菩萨岗

离开菩萨岗后，就算进入了石棉县境内，前方是30km的急剧下坡，路边一侧是水流湍急的南桠河，另一侧则是飞瀑流泉的高耸山崖，两边都是水声隆隆，常常盖过下坡时耳边的风声。一条小小的支流就已气势非凡，实在有点儿向往大渡河的真容了。

石棉县大营盘附近，距源头不远处的南桠河

很快就飞速掠过了车水马龙游客如织的栗子坪镇。这座小镇目前以熊猫放归地著称，而刚才疯狂下坡期间，似乎瞥见了一只貌似熊猫的动物正从树上爬下，当时只以为可能看错了，也不以为意。看到镇上有关介绍时，才意识到之前看到的还真有可能就是熊猫。从栗子坪开始，红军北上安顺场的路线将有一段与国道重合，都是沿着南桠河前进的。

石棉县.栗子坪镇

一转眼又飞速掠过了擦罗乡，由于舍不得浪费下坡的速度，也就没有停下来拍照。此时已是傍晚，路边炊烟四起，乡民们正在准备中秋之夜的晚餐，村外跨越南桠河的反帝桥上还居然堵起了车。

擦罗算是一个小小的三岔路口，当年下山的道路在此东西分叉，分别通往大渡河边的两处渡口，纳耳坝和安顺场。1935年5月24日中午，行军至擦罗的刘伯承收到了前方侦察部队传回的消息：在前一天朱德发布的军令中尚被作为首选的渡口纳耳坝，由于敌军防守较为严密，无法迅速夺取。于是，刘伯承临机决断，走西侧岔路，当夜袭取较为偏僻且防守松懈的安顺场渡口。

于是先遣队不再沿着南桠河去往东北方向的纳耳坝，而是向西北方向进山，翻越马鞍山垭口后，他们将直抵安顺场。

这条途经晏如村-新场的小路如今对应的是擦罗村西侧一条在地图上连名称或编号都没有的乡村公路，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去走那么一条狭窄且明显很陡峭的山路，这实在有点儿疯狂。而当年通往纳耳坝的道路则是今天的108国道，通往石棉县城。老规矩，还是继续老老实实走国道沿河而下。

约七点钟，终于结束下坡，进入石棉县城。石棉县是上世纪60年代设立的，红军时期，这个南桠河和大渡河的交汇处，只是一处叫做“老鸦漩”的小渡口，并没有什么军事价值。真正有价值的，是其东西两侧各约15km的纳耳坝和安顺场。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在彝海景区下山所耽误的一个多小时终于让我不得不夜骑了。不过经过一番观察，从石棉县城通往安顺场方向的217省道几乎没什么车辆，夜骑倒也安全。至于这条路上为什么车马稀少，第二天我将会有深刻而沉痛的了解，此时且放下不提。

穿过石棉县城，在出城的大桥上第一次看到大渡河。虽然早知大渡河以波涛汹涌著称，但实地看到时，依然令人心惊。在市区内的规整河道中，这条河流便已显得如此不羁，想当年春夏之交的丰水之时，咆啸于山野之中的大渡河， 其气势又该如何？

石棉县城.大渡河

摸着黑骑了十余公里，总算在彻底筋疲力尽之前看到了安顺场的标识，忽觉幸福来得有点儿突然。

一看表，刚好8点整，忽然有一种宿命般的感觉。

1935年5月24日晚8点，红军大渡河先遣队开始突袭安顺场，一个半小时后夺取渡口，并缴获了岸边的唯一一艘渡船。而在同样的八点，我将从大渡河对岸过桥去往安顺场了。

在大渡河大桥上关掉车灯，于黑暗中闭目聆听四周充塞天地的波涛之声。涛声之中，传来的是163年前太平军绝望的呼嚎，是91年前中央红军胜利的歌声。历史的洪流卷过这处偏远的渡口，只留下无数令人惋惜或敬仰的故事，供人凭吊至今。在桥上驻足良久，乃为诗云：

朝行车班班，

暮投安顺场。

风拂战声希，

江逐月华乱。

石棉县.安顺场镇入口

沿着一条宽阔的大路进入安顺场，在红军的故事中沉浸了一天之后，路边那些红军军旗和国旗造型的灯杆忽然有了一种别样的意味。

今晚住的酒店更是应景，而且距离河边不到100米。

这是一个阴沉的中秋之夜，月亮仅在过河时露了一个脸，就再也不肯出现了，深更半夜的也买不到月饼。只好到街边狠狠点了一堆烧烤，加上一份红油抄手，破例再来一瓶啤酒，豪迈地过上一个革命的中秋节。

本日骑行115km，爬升1500米，对于重装长途来讲，也很是说得过去了。至于安顺场的情形，黑夜中也无从观察，下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