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觉醒来已经十点多。
孩子们早上是怎么去学校的,我都不知道。
醒来以后浑身都痛,困得厉害。想想昨天在拉梅尔德采访,从出发到回到家,前前后后忙了二十多个小时,再加上天气那么热,确实一下子缓不过来。
我躺着随便翻手机,看到Instagram上那些伊朗网红,还有一些住在德黑兰的外国博主,继续展示她们每天的生活:早上去哪里吃早餐,去健身房锻炼、做瑜伽,下午去做头发、做指甲,逛商场,在咖啡馆喝茶,晚上吃饭、听音乐会。
以前我还挺喜欢看这些。有时候甚至会专门看看她们去了哪家餐厅,觉得哪家不错,以后也可以去试试。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烦。
看到后来甚至觉得有点反感,干脆取消了几个关注。
我知道其实这并不是她们的问题。别人过自己的生活,吃饭、健身、做头发、逛街,本来就没有什么错。
真正让我心里不舒服的,大概还是昨天在拉梅尔德看到的那些东西。

那个小城很偏,也很穷。很多家庭收入本来就不高。尤其是14岁的卖花少年Mohammad Reza一家,我到现在还总想起他们家的那个小院子。
父亲早年出了车祸,失去了劳动能力,长期坐着,不能正常工作。母亲天天为生活发愁,有时候只能抽几口水烟,让自己情绪稍微平静一点。
跟我们同行的当地记者后来告诉我,这个家庭的实际情况比我当天看到的还要糟。
他们甚至没有钱给孩子买护理用品,孩子脚上的绷带很久没有换,伤口里面已经化脓。不是不知道应该去诊所,而是没有钱去。连打出租车的钱都要算,更不要说持续治疗。
记者说,他们有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
我听完以后很久没说话。
本来这个家庭就已经在很勉强地维持生活。父亲不能工作,母亲和几个孩子靠花房、卖花一点点挣钱。结果战争一来,花房毁了,最小的儿子又受伤,腿不能正常走路。
一个家庭原本已经站在生活的边缘,现在像是又被往下推了一把。
所以今天再看到那些短视频里精致、休闲、优雅的生活,我突然产生一种很强的割裂感。
同样是在伊朗。
同样是这场战争中的普通人。
一边是德黑兰的咖啡厅、豪华餐厅、商场、健身房、美容店,年轻人讨论哪家餐厅新开了、哪场音乐会值得去;另一边,在一个很多人甚至从来没听说过的小城里,有一个14岁的孩子,因为家里没有钱,连伤口都不能及时处理。
我当然知道,不能因为有人受苦,就要求所有人停止生活。
战争期间,德黑兰人照样要吃饭,要工作,要恋爱,要去咖啡馆。甚至在某种意义上,继续过正常生活,本身也是一种对战争的抵抗。
但人的情绪有时候不讲道理。
昨天刚刚坐在那个破旧的小院子里,看一个母亲说自己不知道以后怎么办,第二天再看一个人对着镜头摆弄自己做好的头发,晒自己在餐厅吃的美食,心里就是会突然堵住。
可能过几天我又会重新喜欢看这些东西。
但今天不行。
昨天拉梅尔德那些人的脸还在我脑子里。
我还记得握住女孩Nahal那只不能完全控制的手,她软软的小手、就像失去重力的落下。我的心就像被刀子割了一样。
还有那个想继续踢足球的小男孩amir,他的脚上打着绷带石膏。
还有那位突然失去妻子的工程师坐在家里,说他突然想起给妻子打电话保平安,结果是另一个人接的电话,告诉他妻子已经遇难。
还有那位14岁的少年,Mohammad Reza,眼睛很亮,说自己最大的愿望是腿赶紧好起来,然后帮妈妈卖花挣钱。那个房间里除了小床什么也没有,看了心酸和刺眼。还有那脚上发黄的绷带,他妈妈说孩子脚上没有骨头,医生说要等骨头长出来。他妈妈眼里滚滚的泪,在干瘦的脸上滑下来。
这些画面离得太近了。
直到今天早上醒来,我一时还没办法重新回到德黑兰原来的节奏里。
下午,妈妈打电话来,说大舅去世了,87岁。
她说家里亲人已经发来了灵堂的照片,问我要不要看。
我说,不想看了。
刚从拉梅尔德回来,心情已经够沉重了。
妈妈听了欲言又止。大概两个月前,她和几个姊妹其实已经一起回去看过大舅。这次大舅去世,她们就不准备再回去了。
妈妈说,大舅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不能行走,浑身疼,褥疮也很难受。人年纪大了,自己也不愿意再继续这样活下去,最后绝食去世。
说完以后,妈妈叹了一口气。
她说,四个兄弟现在都已经走了,家里只剩下她们四个姊妹。
妈妈家原来是一个很大的家庭,八个孩子,四男四女。大舅是长子,也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
他还是整个家族里第一个大学生。
因为我妈妈16岁就离开家,作为知青去了外地,所以后来和老家的几个舅舅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多。连带着我们这些孩子,对舅舅们也不像有些大家庭那样熟悉。
但我对大舅一直有很清楚的印象。
他是一个性格很开朗、温和,也很善良爱笑的人。
大舅学的是畜牧,过去专门从事军马培育,是这方面的专家。小时候去他家,总能看到很多军马的照片。
他会拿着照片,一匹一匹给我讲。
这匹马是从哪里来的,父亲是什么马,母亲是什么马,血统怎么样,为什么这样配种,后来培养成什么样。
他说这些的时候,总是一脸自豪。
那些事情我小时候其实未必真的听得懂,但那种神情我一直记得。
后来时代变了,军马在部队里的作用越来越小。大舅退休以后,就和大舅妈一起住在干休所。
他们有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孩子们都早已成家,表哥表姐有的甚至已经有了孙子孙女。大舅和大舅妈都已经看到了第四代。
大舅妈四年前去世。
这几年,大舅一直和二表哥、二表嫂住在一起。二表哥和二表嫂也都退休了,就在家照顾老人。
我最后一次见大舅,大概是十年前。
那次我们回老家给姥姥姥爷扫墓,就住在大舅家。
当时还听说了一件小事。
有一天,一个陌生人来找大舅,说自己是表哥的同事,钱包被偷了,临时遇到困难,想借一点钱救急。
大舅听完以后,给了他八百块钱。
后来表哥回来才知道,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是个骗子。
可大舅就是这样。
老实,善良,也愿意相信别人。
今天妈妈打完电话以后,很多过去的事情一下子都翻了出来。
我去年还跟家里人说过,什么时候回老家,我想专门采访一下大舅。
倒也不是为了做什么节目。
只是觉得他这一代人经历了很多。尤其我很想让他讲讲年轻时候的事情,讲讲我妈妈小时候,讲讲那个八个孩子挤在一个大家庭里的年代。
后来表嫂还告诉我,大舅知道这件事以后很认真,自己专门写了一些东西。
我一直想回去。
但总觉得还有时间。
结果就这样没有回去。
现在那些写下来的东西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今天我突然特别强烈地想到一句很普通的话:人死如灯灭。
一个人活了87年,有自己的青年时代,有专业,有工作,有妻子,有四个孩子,有那么多孙辈、重孙辈,有喜欢讲给孩子听的军马,有被骗走的八百块钱,也有很多我根本不知道的故事。
可当这个人离开以后,这些事情就开始一点点变成别人的记忆。
再往后,记得的人也会越来越少。
最后可能就只剩下几张照片、几页手稿,还有家里人在饭桌上偶尔提起一句:“你们大舅当年……”
想到这里,我又想到了昨天的拉梅尔德。
如果我没有去那里,我不会知道Nahal,不会知道Ronia,不会知道那个想踢国家队的男孩,也不会知道Mohammad Reza家里那个小院子。
我甚至不会知道那些遇难者的名字。
对于远处的人来说,他们可能只是一个数字。
更远处的还有米纳布小学168名师生。
多少个孩子。
多少人受伤。
新闻里的数字过去以后,也就过去了。
可真正到了那里,才会发现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个完整的人。
有人下午只是去上缝纫课。
有人只是站在路边等车。
有的孩子只是去上足球课和伙伴一起玩耍。
他们都有自己的家,都有人等他们回去。
大舅也是一样。
如果没有人再讲他的故事,再过一些年,还有谁会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研究军马的专家,曾经那么认真地给一个小孩子讲一匹马的父亲和母亲来自哪里?
普通人的故事也许才最值得记下来。
可我也知道,就算写下来,也未必能真正抵抗遗忘。到最后,很多故事还是会消失。最终也不会有太多人记得。
可也许正因为这样,才更应该趁还能记得的时候写一点。
至少在这一刻,有人记得他们来过。
有人记得他们曾经怎样生活过。


更新时间:2026-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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