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字里安顿自己，送给成年人的 8 条阅读建议

如果说，我们谈青年人的阅读是指课外阅读，那么，谈成年人的阅读则是指业余阅读。

青年人读书和成年人读书的区别，可以借用朱熹的一个比喻。他说学习就像炼丹，先要用猛火炸，再用文火慢慢养。青年人在大学里的系统集中学习，就像是猛火炸，而到了成年人的业余阅读，就像用文火养了，两者有很大的不同。

一、首要原则是保持阅读快乐

成年人在业余时间读书，成败得失，就看他能否保持快乐。快乐是绵绵不绝的暖风，使炼丹的文火不至于熄灭。

业余阅读只是兴趣，不必为此承担太多的义务，承受太大的压力。 有的朋友好心提倡读书，可能把成年人业余阅读的意义过于扩大了，好像人的雅俗优劣都以此为界限。哪能呢？社会上很多满腹经纶的人颇为丑恶，而很多不大读书的人倒清朗可亲。

但是成年人在诸种人生乐趣中增加阅读一项，则让人赞许。一个银行家、一个船长，或一个工人，稍有空就拿出几本书读读，是一种很不错的人生格调。这种格调使他有可能保留一块高于日常事务的小天地，成为当代社会中更为洒脱的一员。

但是，如果这样的阅读因太多的自我强制而夹杂着不太快乐的成分，那就很难坚持下去。

阅读的快乐，是对阅读这件事的最高肯定。阅读的快乐原则，也就是阅读的自愿原则和有效原则。

在成年人眼前没有“必读书目”。重要的书籍找来看一看，只因为他关心这种重要；畅销的书籍找来翻一翻，只因为他乐于知道为什么畅销；有一些缺漏的书籍他要找来补一补，只因为他不太喜欢过于落伍。总之，主要取决于他的心情，而不取决于斩钉截铁的必要。

即使很长时间搁置了阅读也不要紧，只要把快乐保持在心底，到时候又会久别重逢、两相欢谐。

二、故意跳开自己的阅读惯性

成年人对自己早就具备充分的把握力，因此完全不必担心看了几本异书就会失去人生根基。既然如此，成年人的阅读与兴趣可以放任跳跃一下，看看远离自身等级和层面的地方究竟是一个什么世界。如果一看之下颇觉愉快，那也不妨多看一点。所谓性情中人，就是在哪一方面都不装“假正经”。

张爱玲经常阅读小报上格调不高的低俗小说，以致她后来的丈夫赖雅总是惊讶她整天看些不入流的东西竟然能写出不错的小说，当面嘲笑她看的东西都是“垃圾”。张爱玲也报以一笑，不作声辩。

据我所知，很多高层知识分子喜欢看的电影并不“高层”，更多的倒是警匪片和武侠片。

我本人前些年特别感兴趣的是草莽文化、乞丐文化和青楼文化，只要有资料，哪怕是再芜杂也会找来细读。这种兴趣，也不见得是为了写哪部著作、哪篇文章。

这些例子说明，成年人的一种重要兴趣是移位观望。只有守住了本位的人才会深感单一方位的严重缺陷，从而产生补充的好奇。

这种补充也是一种轻松的消遣，与主流文化和严肃文化颇有距离。上了年纪的读书人，需要在野地间随意徜徉，最后会发现野地的风光也别开眼界。

天天跋涉于荒原废墟，夜夜在边远小旅舍写下考察文章，集结成《文化苦旅》一书。

这样做，很有可能出现“歪打正着”的效果。暂离主流文化、严肃文化进行移位阅读，所接触的是一种更为开阔的世俗文化、边缘文化和生态文化。

世俗文化就是当代一切高水准的文化学者都在关注的对象，不了解世俗文化就很难被称之为当代文化。而且，现代文化都讲究逆反思维、边缘思维和晦涩地带的模糊思维，如果没有东翻西翻的阅读习惯，怎么能提供这方面的素材？因此，成年人受好奇心驱使胡乱阅读，倒可能使自己的文化目光无远弗届。

在阅读上放任自流，对青年人不太适合，对成年人反成正果。

三、放几本老书经常翻翻

成年人有时会害怕，怕岁月沧桑磨去了早年的文化积累。面对当今的书海，他们会产生一种隐隐的失落感。

这种心情很可理解，但不必成为负累，因为成年人的文化积累已经悄悄地体现在立身处世、谈笑举止之间。如果除此之外你还想重温以前曾经迷醉过的文化神韵，乐于在日常生活中保存更多的书生情怀，那么，我建议不妨在手边放几本真正喜爱的老书经常翻翻。

这些老书带有“牵头”的功能，你在阅读它们的时候会牵动自己在这一领域的碎片贮存，甚至有可能把一大片文化感觉调动起来。“窥一斑而知全豹”，先决条件是对全豹曾经熟悉，没有必要一个斑、一个斑地重新再看一遍。

这种牵头式的重温，事半功倍。

2017年翰墨展上，我的书展

我认识一位俄文教授，在“文革”十年的荒凉岁月里，只要有可能，每天必读一段早年熟悉的托尔斯泰原著。结果十年下来，他心中的俄罗斯文学，他口中的俄语，全都草木葱茏，毫无萎谢。

还认识一位因冤案而流落为马车夫的文人，破烂的行囊中一直揣着一本《离骚》，有空就拿出来吟咏几句。多年后冤案平反，他重上讲台时神色翩然。

这些苦难中的故事都启示我们，仅仅一二本老书，也会让我们保留住一个世界。

四、不要抵拒最新名著

我发现很多年长的文化人有一种毛病，他们对最新的社会动态倒是乐于关心，但对最新的文化现象却不屑一顾。这是一个自立后的文化生命的消极自卫，情有可原却需要警惕。

最新的文化现象有很多是对原有文化系统的逃逸和叛逆，常使成年人觉得刺眼。成年人有许多煌煌经典作为背景，自然会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加以评判。

记得我在一篇回忆散文中写到故乡山村的一些老大爷， 经常嘲笑外来的流浪者口音难听，我们也跟着一起嘲笑，直到有一天自己上了火车，没有人能听懂我的方言，才发现真正应该被嘲笑的也许不是别人。

文化的魅力在于多元，文化的生命在于创造，因此在文化领域注定年年月月会涌现出大量的怪异和陌生，这当然会对已有稳定人格的成年人带来不适应。但是不适应并非永远是一件坏事情，如果我们的人生处处都是轻车熟路，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成年人读书，应该提防的不是不适应，而是对不适应所采取的那种嗤之以鼻、义愤填膺的态度。这种态度会给你带来很大的不快乐，也会使你的精神园地越变越狭小。

《兰亭序》（神龙本）

人间的快乐，莫过于对世界万物的顾盼和容纳，对自己襟怀耳目的开拓和舒展。这儿正用得着王羲之《兰亭序》里的那几句话：“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这也可以说是成年人阅读心态的极致。

五、建一个比较像样的藏书室

成年读书人从青年时代就开始一本本买书，应该积累不少书了，个人经济又已经裕如，何不干脆张罗一个比较像样的藏书室？ 个人藏书室可以使你长年流动的文化思绪获得固定，使你埋藏心底的知识结构变得可触可摸，也使你在阅读上的重温和开拓变得轻松和方便。 个人藏书室是一个有魅力的空间，文化的生命与自己的生命在这里默默对峙和对流，这是电脑检索无法比拟的。

个人藏书室因人而异，对一般的读者来说当然不必很大。但是，只要建立，就要力求像模像样。试着把已存的书籍全部放上书架看一看， 一定会发现作为一个藏书室缺漏了很多东西。

例如在平日的随意购买中， 完整的工具书、成套的经典未必会去问津，但在藏书室中却不能缺少。 藏书室也是你文化品位的一种显示，因此要把自己长久景仰而又没有买 来的著作恭恭敬敬地补上。这样，你置身其间，既会增添自信，又会增添谦虚。

在建立个人藏书室的当口上，你必然会多到书店去几次，买进你在 精神领域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六、使个人藏书变成一潭活水

对明天的预期毕竟只是预期，当明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还会发生变化。真正的明天不仅会矫正预期中的明天，而且还会对昨天和今天做出矫正。于是，几年前构建的藏书室风景会渐渐变得暗淡。如果任其暗淡下去，其结果，要不是你对藏书室慢慢疏离，那就是你与时代慢慢脱节。为了阻止这两种情况的发生，只能使藏书室吐故纳新，变成一潭活水。

当新书一批批进入之后，原先的藏书系统受到了冲击。除了经典和名著没有遇到太大的问题外，最麻烦的是那些曾经一本本认真研读过的引渡性书籍和社会性书籍，数量巨大而整体贬值。也许你已经被引渡到了彼岸，当初的竹筏成了继续赶路的累赘；也许社会发展太快，当初关心的社会课题已经成了隔世之谈；也许自己的鉴赏能力确实是在进步，当初喜欢过的很多作品成了明日黄花……

对这些书不能鄙视，因为它们曾经辅助过你、滋养过你、伴随过你，但既然不可能再去翻阅，又没有资格成为历史资料来保存，那就不必留在书架上了。

我见过一些老学者的书房，不同时期的版本琳琅满目，但由于主人至今还在时时有效地运用它们，再陈旧也还浸润着一些生命的亮色。同时，也见过另外一些书房，陈旧的书册已经长久未曾问津，活像一堵肮脏的颓墙。如果走近前去细细一看，确实觉得那只是一种惰性滞留。房舍并不宽大，这种滞留未免让人身心不畅。

我上一次搬家，遗弃的书籍多达五千余册。朋友们大惑不解，我的心情也非常复杂。就像小学课程教会了我算术、作文，中学课程教会了我物理、几何，我当然终生感激，但不能因此把那些课本、作业都保留着，把那些老师供奉在身边。人生是一个过程，如果把每一个阶段的遗留物全都压在肩上，今后的路还怎么走？而且，那些明明对我已经失去效用的东西继续陈列在那里，天天暴露它们的落伍和无效，也是对它们的不厚道。

我的部分外文版本书籍

有时，甚至对工具书也会投去疑惑的目光，因为在书店看到，一种更齐全、更方便、更实用的同类工具书已经出版。生气勃勃的出版家又会一次次重新包装经典和名著，有些重新包装已漂亮得让人爱不释手。既然如此，除了真正的有珍藏价值的老版本外，也可以更换。因为一次次的爱不释手，会给藏书室带来无穷的生机。

七、把阅读的兴趣与朋友们分享

成年人的阅读兴趣，应该寻找机会适当表述。大家应该记得，我不赞成初入书海的大学生高谈阔论，但成年人在这个问题上正好相反。大学生应立足静读，成年人却应该更多地交流。

除了学者文人，一般的成年人已经远离了文化气场，即便喜爱读书也缺少周边环境。加上公务私事繁杂，他们谈论读书的机会少而又少。成年人又懂得交际分寸，知道在友人们面前卖弄学问会使别人尴尬，因此，谈论的可能就更小了。这种情况，对于自由阅读十分不利。

找几位书友聊聊是一个办法，但是我更为倾心的是那种越界谈论。

明明与一群企业界的朋友谈着商业问题，突然间引出了最近海外一本名著的内容，朋友们略带惊讶地注意倾听，听下来都觉得颇有收益。亲戚来访、同事聚会，都不必故意讳避你新近的读书心得。所有的文明人都有文化向往，你所发出的阅读信号会使聚会的气氛升高一个层次，某种意义上也为你的友情圈增加了一个交往前提。

你在随口交谈中，让人看到文化与各种事业可以融合得轻松愉快。这种社会功效会一传十、十传百地传播，一个以阅读为起点的文化接力赛也就悄悄地展开了。如果这样的情景多次重复，那么你就会对自己的阅读行为产生一种全新的认识。

八、有没有可能写点什么

写和读的关系，是一种天然的吐纳关系。只纳不吐，不仅消化不良，还会产生恶性壅阻。我们也许都见过一些成天读书却从来不说什么、不写什么，也不想什么的读书人，他们淡然的风度不无可喜，但长久的无效难道就不会导致无聊？

吸收了那么多东西，总需要有所运动、有所倾吐。谈话是一种倾吐，而写作，则是一种更深入、更系统的倾吐。

当然也不必成为专职的写作人，只是在阅读之后随意写点什么，对自己的感受略加梳理。这样就构成了一个健康的循环圈，自己的活力、文化的活力都会在循环过程中有所递增。

——关于读书我已经讲得太多了，喜爱读书的人一谈到读书往往就会有这个毛病，在座的诸位一定能够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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