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6日午夜，美国财政部针对俄罗斯海运原油的制裁豁免令，在沉默中过期了。华盛顿对此没有给出任何声明和解释，用沉默宣布了这个决定。一天前，特朗普的专机刚离开北京空域。一天后，中方官宣普京将于5月19日至20日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三个时间相互衔接，暗示了在石油市场上正在进行的三方博弈。要理解这件事的分量，除了看似巧合的时间点，我们更需要把豁免令的前因后果摊开，厘清各方在这笔买卖中的真实处境。

特朗普的默许

3月，特朗普政府第一次发布了对俄罗斯石油的豁免，4月延期一次，两次豁免覆盖的是“已装载上油轮、即将海运出口的部分俄罗斯原油”。这不是全面解除制裁，而是一个高度受限的临时许可——允许特定批次、已经装船的俄罗斯原油完成交易，前提是这些原油在4月17日之前已经装上商业油轮，豁免覆盖的运营窗口最晚到5月16日。

豁免的原因显而易见：伊朗战争导致霍尔斯木兹海峡事实上关闭，全球市场每天损失数百万桶石油供应，原油价格快速升高，冲击着全球经济。对华盛顿而言，这个豁免不是对俄罗斯的让步，而是给自己留后路——给美国市场，也给印度、日本等严重依赖进口原油的友好国家一个缓冲空间，防止油价进一步失控所造成的美国影响力的衰退。

所以，这次“终止”不是取消一项长期有效的安排，而是让一个本身就是临时性的工具到期。理解了这一点，就不难看清后续博弈的性质。

豁免到期时机的选择

豁免5月16日到期，普京19日访华，时间上针对俄方的意图非常明显。

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此前在国会听证会上解释豁免必要性时声称，超过10个能源最脆弱的国家向他提出请求，希望延长豁免以维持市场稳定。现在他决定不再延期，在美国国内有其特定逻辑。

民主党参议员沙欣和沃伦在豁免到期前一天公开致函白宫，反对续签，理由是该豁免为俄罗斯军事行动提供了资金来源。一方面，国会山的压力客观存在，但在美国汽油均价已突破每加仑4.5美元、创2022年以来新高的背景下，继续为俄罗斯原油“开绿灯”在政治上变得难以取舍。

但更真正关键的因素来自别处。

特朗普在5月15日结束访华返程途中对记者透露，他与中方讨论了是否暂时解除对购买伊朗石油的中国企业的制裁问题。这一信息放在普京访华前夕来看，传递的信号很明确：华盛顿在制裁工具箱的使用上正在重新分配权重——对俄施压与对伊制裁调整，两者之间出现了新的平衡。

北京的位置

四个月前，外交部发言人第一次回应对俄制裁相关问题时，用的就是标准措辞，说明了中俄经贸往来的合理性，也谴责了美方的单方面制裁。5月18日普京访华预告发布时，中方的发言依然变化不大：两国元首将就双边关系各领域合作以及共同关心的国际地区问题交换意见。

措辞本身没有变化，但现实数据有变化。

一季度，中俄双边贸易额增长14.7%，同期中国从沙特原油进口同比减少约三成，从伊拉克进口大幅下滑，而俄罗斯原油进口同比增长三成，俄油在中国进口原油中的占比从2025年全年的17%升至22%。俄罗斯4月化石燃料出口收入也创下了两年半来的新高，其中中国占比41%。

这些数据反映的，是霍尔斯木兹危机后供应链的被动调整。中国约七成原油依赖进口，近半来自中东。海峡一关，沙特和伊拉克的油进不来，俄罗斯原油通过管道和海运补位，这是市场规律上的必然，不是外交选择。

实际上，中国正在重新审视传统印度洋运输通道的稳定性，中俄之间“西伯利亚力量-2”项目达成协议的可能性在上升。这条管道设计年输气量500亿立方米，相当于俄罗斯此前对欧洲出口量的三分之一。普京5月9日也明确表示，两国已准备在油气领域迈出“实质性一步”。

对北京而言，这个时间点并不需要做出“选边”的决策。中国既没有签署对俄制裁、也不需要批准美国的豁免令。豁免到期与否，不影响中俄之间通过本币结算体系完成的能源交易——目前中俄贸易的本币结算比例已达99%。北京的态度可以概括为：不参与你们的制裁博弈，但供应链安全是自己的事。

莫斯科真正的麻烦不在豁免

对于俄方来说，豁免覆盖的是已装船的海运原油，这部分体量有限。莫斯科真正的关注点在两个层面。

第一个是金融通道。俄罗斯外交官扎哈罗夫近期表示，中俄正在准备建立独立于西方金融体系的稳定双边结算系统。在俄罗斯被排除出SWIFT的背景下，中国是俄罗斯能源收入换取外汇的最主要渠道。只要中俄之间的支付结算不出问题，豁免到期造成的短期贸易波动莫斯科可以承受。

第二个是长期采购协议的锁定。西伯利亚力量2号管道谈判是普京此访最核心的经济议题。管道一旦建成，俄罗斯对华天然气出口将获得至少二十年的稳定市场，对欧出口损失的相当部分可以从东方补回来。俄罗斯目前的账是：西方市场丢了，欧洲的制裁一轮接一轮，但中国市场的增量正在覆盖中东供应的减量。稳住中国，战略命脉就断不了。

特朗普面临的两难

豁免终止不等于制裁成功。欧洲盟友批评这项豁免“在油价飙升背景下让俄罗斯获利”。但反过来，如果没有这项豁免，原油缺口就需要从其他地方填补，而全球供应增量有限——沙特的产能调整空间不大，美国页岩油增产需要时间。油价每涨一美元，对美国消费者的压力就大一分。

当下全球的分析者基本上已经达成了一致：即便霍尔斯木兹在6月恢复通航，2026年布伦特原油全年均价仍将在100美元上方运行，并且超半数市场参与者认为海峡封锁将持续到6月底之后。在最悲观的预测下，即便海峡即刻通航，全球石油市场仍需数月才能修复供需失衡。

在这种供应格局下，把俄罗斯原油挤出市场，代价不是俄罗斯一家在付。

特朗普的策略选择余地实际上不大。一方面，国内选情需要他对俄展现强硬；另一方面，油价失控的风险他承受不起。分析人士已经指出，与4月的情况类似，来自外部盟友的游说和油市进一步收紧，仍可能促使他重新发布新的豁免。这也就是为什么不能把5月16日的“终止”很可能并不是真正的终点。

接下来会如何

普京访华期间发表的联合声明，关于能源合作的具体措辞会是第一个观察点。如果西伯利亚力量2号管道签署实质性协议，意味着中俄能源绑定的程度将上一个台阶。

第二个观察点是美国的后续动作。一旦油价继续上行突破关键心理关口，华盛顿是否会在几周内重新发布新的豁免。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这次“终止”就坐实了它的真实性质——对内是选举操作，对外是短期施压工具。

第三个观察点是印度。印度是俄罗斯海运原油的最大买家，豁免有效期内4月和5月的进口量已接近历史高位。豁免到期后，印度的选择将直接影响俄罗斯原油的流向和定价。印度转向其他供应来源的程度，决定了莫斯科的折扣压力有多大。

最后一点是特朗普在返程途中提到的那句话——与中方讨论了是否暂时解除对购买伊朗石油的中国企业的制裁。这句话如果接下来有进一步的政策落地，就意味着华盛顿在同时调整对俄和对伊两套制裁体系，博弈的格局将更加复杂。

美国终止俄油临时豁免，不意味着它能切断俄罗斯的能源出口，也不意味着俄罗斯会因此受到致命打击。它真正反映的是华盛顿的困境：既想通过制裁削弱对手，又不愿承担油价失控的选票代价；既要在欧洲盟友面前维持对俄强硬形象，又不得不给亚洲盟友留后路。

北京目前的位置，是两个能源出口大国都在争取的买方市场。普京此行真正想谈的，不只是卖多少油、建什么管道，而是在美国不断加码的制裁压力下，北京到底能提供多大的战略纵深。

交易层面的核心问题有三个：西伯利亚力量2号管道的最终定价和投资分摊方案、双边支付结算机制的独立性、以及长期采购协议的价格锚定方式。这三个问题谈出结果，俄罗斯就能部分对冲西方制裁的影响。谈不出结果，莫斯科的战略腾挪空间将进一步收窄。至于美国这套豁免与终止的循环，大概率不会就此结束——只要油市继续紧张，新的豁免随时可能回来。在通胀已经将美国的石油逼到每加仑4.5美元的高点时，留给特朗普的选择也在逐渐减少。#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宋涛 媒体人、评论员、军事研究者、《传奇武器的消逝》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