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怀旧·莫愁湖海棠花会

三月的金陵,春风是位最耐心的画师,用最柔的羊毫,蘸了最淡的胭脂,一寸寸地,将这座古城从冬的沉酣里唤醒。到了三月廿六日这天,阳光已不是初春时那般怯生生的模样,它慷慨地洒下来,是那种不烫、不凉,恰到好处的暖,像一床新晒的、蓬松的棉被,温柔地覆在身上。风也识趣,软软地拂过面颊,带着秦淮河水的润,与远处紫金山若有似无的清气。这样的午后,是容不得你在屋里虚度的。仿佛受了某种无声的召唤,我便又独自一人,走进莫愁湖公园去看那海棠花会。

不是头一回来了。这园子,连同园子里的海棠,于我,已是老友。可每次来,又总觉得有些不同。或许不同的,从来不是花,是看花的人,是看花人心里那潭被春风拂皱的水。今日的公园,热闹是自不待言的。第四十三届海棠花会已于三月二十日,在抱月楼前启了幕,要一直闹到五月十日去。这“海棠映金陵,乐动莫愁春”的主题,是热闹的,也是贴切的。甫一进门,人声、笑语、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便合成一股温热的、属于春日盛会的洋流,将我卷了进去。然而我的心,却在寻觅另一处更幽微的所在。

绕过抱月楼前熙攘的人群,我沿着傍湖小径向莫愁女故居走去。刚过楹联长廊,那片我思念了一整年的、浩大的胭脂云霞,便毫无保留地,横陈在眼前了。

莫愁湖的海棠,是得了“专”字真味的。自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有心人于此地播下第一片海棠的种子,六十余载的光阴流转,一万余株、四十三种名品的海棠,便在这里生了根,成了林,也成了华东独一无二的一片海棠花海。我眼前的,正是这场盛大花事里,此刻最当仁不让的主角——垂丝海棠与西府海棠,她们正携手走向生命最华美的巅峰。

那是怎样的景象呢?我竟一时语塞,觉得一切形容都显得笨拙。只见那湖畔,那坡上,那亭台楼阁的檐角旁,全是她们的身影。千枝万蕊,这话是不虚的。那枝条,密的,是缀满了繁星;疏的,也自有一种清癯的风骨。花,是铺天盖地地开着,重重叠叠,挤挤挨挨,将枝叶都吞没了,仿佛那树不是生了叶、开了花,而是直接从地里、从水里,喷涌出一团团、一簇簇、一片片粉红色的火焰,又或是从天边裁下了一段最瑰丽的晚霞,松松地、软软地,笼在了这湖光山色之上。

我走近了细看。看那垂丝海棠,真真是花中的“女儿态”。细细长长的花梗,呈着一种娇嫩的紫红色,真如美人的脖颈。花朵便从这梗上垂下,一朵朵,一串串,是垂着的,仿佛不胜春日阳光的重量,又或是含着无限的心事,羞于抬眼看人。那花色,是极娇艳的粉红,花瓣薄如蝉翼,在日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丝丝缕缕的脉络。风来时,那千万朵垂着的花,便齐齐地、微微地颤动,像无数挂在檐下的、精巧的铃铛,却没有声音,只将一缕极幽微的甜香,颤巍巍地送到你鼻尖。人说她是南京春日的“顶流”,这“顶流”二字,或许带了些俗世的喧嚷,可她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致,那份柔若无骨的娇羞,确乎是能勾住所有人的目光与怜爱的。她不像那些仰面向阳的花,她垂首,向着土地,向着湖水,仿佛在沉思,在与这养育了她的大地,作最温柔的倾诉。

那西府海棠,又是另一番气度了。她站得直些,亭亭的,是“大家闺秀”的模样。花朵也向上,或微微侧着,绝无那等娇弱的垂态。花色是粉白相间的,那粉,淡到极处,仿佛是白宣上,画家用笔尖极吝啬地沾了一点点胭脂,又迅速地在水盂里化开了,再轻轻一点,染出来的,是晕,是氤氲,而非分明的色块。白,是那种温润的、象牙质的白,不刺眼,不冷清,带着玉的暖意。她开得也疏朗些,不那么密不透风,花与花之间,露出些深褐的、遒劲的枝干,倒更显得花朵的清透与淡雅。看西府海棠,心里是静的,是朗阔的,没有看垂丝时那般无端生出的、想要叹息的惆怅。她明朗,端庄,自有其不随流俗的风骨。难怪古人要将她与“玉堂富贵”相连,这般品貌,是当得起“富贵”二字的雍容,却又不带半分俗气的。

这两种海棠,一垂一昂,一秾一淡,一娇羞一清雅,竟是相得益彰,将这场春的盛宴,调和得层次分明,韵味无穷。她们是此刻舞台中央绝对的主角。抱月楼广场附近那条蜿蜒的、据说形似游龙的“龙形大道”,此刻全然成了一条粉红色的游龙,在日光下粼粼地闪着光。湖畔的小径,更是被两旁的“云霞”簇拥着,成了名副其实的“花廊”,人走在下面,衣衫鬓角,都仿佛染上了海棠的颜色。至于那“海棠谷”,我未曾深入,只远远望见一片蒸腾的、深浅不一的粉色烟霭,想那谷中,定是另一番“云深不知处”的绚烂秘境了。

花会正盛,人便也如这花一般繁密。小径上,花树下,湖岸边,处处是攒动的人影。有白发苍苍、相互搀扶的老者,他们走得很慢,在一株开得特别好的垂丝海棠下驻足许久,老太太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下垂的花瓣,老爷子便举起了相机,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拍摄什么绝世珍宝。有青春正盛的青年男女,穿着时新的春装,或是特意换上的汉服襦裙,在花下笑着,闹着,摆出各样的姿势,要将自己与这最美的春光,一同镌刻进方寸之间的影像里。孩童们的欢笑最是清脆,他们绕着花树奔跑,惊起了几片早谢的花瓣,那花瓣打着旋儿落下,他们便追着那花瓣跑,小脸儿红扑扑的,倒比那海棠花苞更鲜嫩些。

这热闹,是真切的,是蓬勃的,充满了现世的、温暖的喜悦。可看着这如织的游人,不知怎的,我心里那潭幽微的水,却泛起一丝别样的涟漪。海棠依旧是那海棠,六十多年来,年年岁岁,应时而来,赴约而开,热烈,忠贞,从无更改。可这花下的人呢?当年同游赏花的人,又换了几番?

我想起初识这莫愁湖海棠的时节,那该是许多年前这样的午后,同游的,是几位要好的同学。那时的我们,风华正茂,眼里心里,大约只有那无边的、令人目眩的花海,只觉得这春光无限好,好到可以肆意挥霍。我们在花下幻想着未来,争论着诗句的优劣,将花瓣洒在彼此的肩上,笑声惊起了湖边柳梢的雀鸟。那时的烦恼,是试卷上红色的叉,是隔壁班那个漂亮的女孩不曾回望的眼神,是觉得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晚自习。那时的我们,以为这样的春天,这样的海棠,这样的友谊,会像这莫愁湖的水一样,年年常在,岁岁如新。

后来呢?后来,我们如同被风吹散的海棠花瓣,飘向了不同的角落,扎根在不同的城市,那里或许有别的花开,却再没有这样成片成海的、温柔到骨子里的垂丝海棠。大家为生计奔波,辗转于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机场与车站,春天的概念,渐渐模糊成手机日历上一个寻常的节气符号。还有的,已如这风中早谢的几片花瓣,悄然零落,归于尘土,再也无法赴这一年一度的花约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诗句,自幼时便熟读,直到此刻,站在这如旧的海棠花下,看着身边全然陌生的、洋溢着新鲜喜悦的面孔,才真正品咂出那字句里,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的无奈与苍凉。花有信,人无常。这盛大的、年复一年的海棠花会,像一个永恒的舞台,而我们,都只是匆匆的过客,是轮番登台又谢幕的伶人。第一届花会,在一九八一年的春风里,由画家张尔宾先生的一腔雅兴发起,那时称作“海棠诗画会”,想来是更清寂些,更文人些的。转眼,四十三届了。四十三载春风,吹开了四十三度花事,也吹老了无数看花人的容颜,吹散了多少曾经花下并肩的身影。这“海棠花会”本身,也从最初文人墨客的雅集,变成了今日这般兼容并包、传统与潮流交织的盛大节庆。这变迁,是时代的足音,又何尝不是一种人事代谢的注脚呢?

我的目光,掠过那些欢笑着的人群,落到湖畔的石凳上。那里,一位穿着素色夹衣的老人,正独自坐着,静静地望着满湖的花影出神。他身边没有旁人,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沉默的、生了青苔的石头。他在想什么呢?是想起了多年前,也曾与某个身影,并肩坐在这同一张石凳上,看“水影动深树,山光窥短墙”的景象么?还是仅仅在享受这片刻的、属于他自己的、与花与湖与往昔记忆独处的宁静?他的背影,与周遭的喧腾,竟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那对比里,有一种深邃的、时光流逝的静默。

一阵稍大的风过,枝头那些开到极处的花朵,便有些支撑不住了。那花瓣,不再是一朵两朵地、恋恋不舍地飘下,而是一小片、一小片地,簌簌地离了枝头。它们在空中翻飞,旋转,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粉红色的细雪。有的落在如茵的绿草地上,星星点点;有的飘到澄澈的湖水里,随着微波荡漾,成了游鱼嬉戏的玩具;更多的,是铺满了小径,在游人的步履下,化作香尘。空气里的甜香,似乎更浓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鲜活花朵与萎落花瓣的、略带感伤的气息。

“惜春常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 稼轩的词句,无端地浮上心头。惜春,是因为知春之短促,美好之易逝。我们总恨那花开得太早,因为开得早,似乎也谢得早。可如今,亲眼见着这“落红无数”的景象,那惜春的惆怅,便陡然更深了一层,化作了一种近乎尖锐的、对生命繁华终将归于寂灭的伤感。这满园的海棠,此刻是何等的绚烂,何等的不可一世,仿佛要将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生命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燃烧殆尽。可这燃烧,同时也就是消逝的开始。那极致的美,本身就预示着凋零。这其中的悖谬与无奈,怎不叫人心中怅惘?

这思绪,又让我想起另一位与花、与春、与愁绪紧密相连的千古才女——李清照。她爱花,词中尽是花的精魂。“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那是怜惜海棠经雨后的憔悴;“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那是借菊花的零落,写尽身世的飘零与晚景的孤寂。她的一生,便是从“却道海棠依旧”及“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烂漫春光,走进了“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萧瑟深秋。她若在今日,来到这莫愁湖畔,看到这“千枝万蕊,红粉相映”的海棠盛会,又会作何感想呢?

我想,以她早年的明媚与聪慧,或许会写下“海棠雨润胭脂透,莫愁春深载酒游”这般清丽的句子,与赵明诚携手花下,赌书泼茶,将花香与墨香一同收藏。然而,若来的是历经了国破家亡、夫死飘零后的易安居士,面对这同样的花,同样的春,她眼中心中,恐怕又是另一番天地了。这如云如霞的海棠,在她看来,或许会刺痛她忆起故园汴京的琼林玉树,那“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的往昔,如今都成了“物是人非事事休”的叹息。这满湖的、象征着短暂欢愉的绚烂,或许更会映照出她内心无边的、永恒的孤寂与荒寒。她或许会独立花荫之下,看那垂丝海棠娇羞低首,想到的却是自己“日晚倦梳头”的慵懒与无心;看那西府海棠亭亭玉立,想到的却是自己“风住尘香花已尽”的凋零。这莫愁湖的名字,本身就像一种反讽——此湖名“莫愁”,可这千古的愁绪,这人生的无奈,这春尽花落的必然,又岂是一片湖水、一园春花所能消解、所能慰藉的?她或许会提起那支写下无数传世名篇的笔,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深长的叹息,消散在这三月温软而略带伤感的风里。

然而,易安的愁,是深植于个人巨大命运跌宕与家国沧桑之中的愁,浓得化不开。我等寻常人的“伤春”,大抵是更浮泛些,更“为赋新词强说愁”些的。是了,这愁绪里,或许掺杂了对自己年华逝去、旧友星散的感喟,对某种永恒美好可望而不可即的怅惘,但终究,我们还拥有这眼前的、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春天。我们还能站在这里,为一片落花而心颤,为一阵花香而驻足,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我继续沿着湖畔漫行。阳光西斜了些,给满园的海棠镀上了一层更加柔和、更加醇厚的金红色光辉。那些早期开放的贴梗海棠、木瓜海棠,已是强弩之末,花朵的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也黯淡了些,却依旧固执地守在枝头,仿佛要做这场盛大花事的忠实见证者。而一些晚期的品种,如紫花海棠、北美海棠,枝头已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深红或紫红的花苞,紧紧地裹着,像一粒粒未经雕琢的玛瑙,蓄势待发,准备接续这灿烂的华章。这花事的接力,生命的更迭,就在这不经意间,从容不迫地进行着。

不知不觉,我又走回了抱月楼附近。这里的活动正到热闹处。一方小小的舞台上,有身着戏服的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昆曲,水磨腔调,婉转悠长,与这古典的园子、古典的花,倒是相得益彰。另一侧,一群身着各色汉服的年轻人,衣袂飘飘,笑语盈盈,正在与几位扮作“十二花神”和“诗仙李白”的NPC合影嬉戏,古今的界限在这里模糊了,传统以一种鲜活有趣的方式,浸润着当下。远处文创市集的摊位前,也围了不少人,那里售卖着以海棠为纹样的丝巾、团扇,或是做成海棠花形状的酥点,香气诱人。

这景象,生动,热烈,充满了“生”的欢喜。我的那份“伤春”的愁绪,在这无边的生活热力面前,似乎也渐渐被冲淡、被熨帖了。海棠花会办了四十三届,形式在变,内容在增,但核心,不就是这份对美好春天的拥抱,对繁花似锦的生命的礼赞么?从张尔宾先生发起“诗画会”的那份文人雅趣,到今天这融汇古今、雅俗共赏的盛大节庆,变的只是形式,不变的,是金陵人对春天的期盼,对美的追寻,对生活本身那份热腾腾的爱。

“莫愁啊莫愁,劝君莫忧愁……” 不知从哪个方向,隐隐飘来了这熟悉的旋律。是了,那是本届花会特意重温的经典,《莫愁啊莫愁》。原唱者苍凉而豁达的嗓音,与新生代歌手清亮的歌喉交织在一起,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在这海棠花下重逢,唱着同样的劝慰。莫愁,莫愁。这“愁”,或许本就是人生与美的伴生物。见花盛而喜,见花落而悲,感时序之迁流,叹亲朋之离散,这本是人性中最柔软、最真挚的部分。这海棠花会,或许其最深的意义,不在于让我们忘却忧愁,而在于让我们在这浩大的、集体的美的仪式中,确认我们感知忧愁、同时也超越忧愁的能力。个体的生命是短暂的,如这朝开暮落的海棠,但生命的美好与对这种美好的集体记忆、集体欢庆,却可以如这莫愁湖水,如这年年如期而至的花会,生生不息。

夕阳的余晖,终于染红了西天,也染红了半湖的春水。那胭脂色的海棠云霞,在暮色里显得更加深邃,更加梦幻,仿佛一场盛大歌剧即将落幕前,最浓墨重彩的布景。游人也开始稀疏,园子里渐渐恢复了宁静,只有归巢的鸟雀,在花树间发出啁啾的鸣叫。

我该走了。再次回望那一片沉浸于暮色中的花海,她们静默着,依旧热烈地、不管不顾地绽放着,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迎接又一个星夜与黎明。我知道,属于垂丝与西府海棠的黄金时段,或许只剩下一周到四月初了。但我也知道,紧接着,会有别的海棠接上,紫的,白的,单瓣的,重瓣的……这场生命的演出,会一直持续到五月,直到春深似海,直到夏意微醺。

带着一身淡淡的花香,与心中那份被春水涤荡过、既有些微凉又有些温热的复杂心绪,我缓缓走出了公园的北大门。身后,是渐渐融入夜色的莫愁湖,与那一片无言的海棠。而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已次第亮起,温暖,平实,等待着又一个寻常而不寻常的夜晚。海棠依旧,岁岁年年。看花的人,也依旧会来,带着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悲欢。这或许,便是春天,便是生命,最朴素也最深邃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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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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