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中秋,关于月饼起源的说法便纷至沓来:有人说殷周时期就有“太师饼”,有人说唐高祖李渊指着胡饼说“应将胡饼邀蟾蜍”,有人说杨贵妃嫌“胡饼”难听才改叫“月饼”,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讲朱元璋用月饼传递“八月十五杀鞑子”的密信。这些故事生动有趣,传播广泛,但如果逐一核验史料,会发现其中大多数经不起推敲。有的诗句是后人杜撰安到古人头上,有的“史实”根本不见于任何元代文献,有的“始祖”出自明代小说而非正史。

本文试图做一件不太讨巧但值得做的事:把月饼来历这件事,从传说的泥沼中打捞出来,放回文献与考古证据的地面上。我们将追问三个层次的问题:月饼作为一种食物,其前身是什么、何时出现?它何时从一种日常点心变成中秋节的专属食品?那些流传最广的“起源故事”,哪些有据、哪些无据?
一、两条线索,而非一个起点
理解月饼的来历,最容易犯的错误是寻找一个单一的“发明时刻”。真实的历史往往更复杂:月饼是两条独立演化的文化线索,在特定的历史节点上交汇而成的产物。
第一条线索是饼食传统。中国饼食的历史极为悠久。“饼”字最早见于《墨子·耕柱》,据此推测,最迟在春秋后期,“饼”作为一种面食已经存在。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释“饼”为“麪餈也”,即面粉制成的食品。汉代是饼食发展的关键时期。《汉书·宣帝纪》记载汉宣帝流落民间时,“每买饼,所从买家辄大售”,说明饼已是市井常见之物。《太平御览》引《续汉书》称“灵帝好胡饼,京师皆食胡饼”,胡饼,即撒有芝麻的烤制圆饼,在东汉末年的京城洛阳已经风行。

这里需要注意一个关键区分:胡饼并非月饼,但它构成了月饼最重要的“物质前身”。汉代张骞通西域后,芝麻、胡桃等辅料传入中原,为饼食的制作提供了新的材料。民间出现了以胡桃仁为馅的圆形饼,名曰“胡饼”。这种圆形、有馅、经烤制的饼,在形态上与后世的月饼有着明显的亲缘关系。
第二条线索是中秋节日传统。中秋作为一个节日,同样经历了漫长的形成过程。其渊源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的秋祀和拜月习俗。《周礼》中已有“中秋”一词的记载,古代帝王有“春天祭日,秋天祭月”的礼制。《礼记·月令》说中秋之月“养衰老,授几杖,行糜粥饮食”,但并未明确指向某一个特定的日子。
中秋节作为固定节日的形成,学界一般认为在唐代。唐初,秋日祭月成为固定习俗,“祭月节”因秋分未必有圆月,而祭月需满月应景,便由秋分调至中秋。至北宋太宗年间,官家正式定八月十五日为中秋节。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宋代,中秋节在官方节假体系中也并未获得稳固地位。根据庞元英《文昌杂录》的记载,礼部所规定的节日休假“岁凡七十有六日”,其中并不包含中秋节。
两条线索各自延伸,它们的交汇点,才是月饼真正诞生的时刻。
二、唐代:交汇的端倪与史料的限度
唐代是中秋节定型的关键时期,也是饼食文化高度发达的时期。长安街头出现了专门从事生产的“饼师”,糕饼铺已是常见的市井风景。白居易在《寄胡饼与杨万州》中写道:“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可见中唐时期胡饼在民间已极为流行。
那么,唐代是否已经出现了中秋吃月饼的习俗?这里需要格外谨慎。
支持“唐代起源说”的最常被引用的证据,是日本僧人圆仁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圆仁于唐文宗年间作为遣唐使到达中国,在中国生活了十年。他在书中记述,八月十五这天,“寺家设馎饦、饼食等,作八月十五日之节”。这条记载确实证明唐代八月十五有设饼食的习俗。但必须注意:圆仁说的是“饼食”,并未指明是圆形的胡饼,更未称之为“月饼”。这条材料能证明的是唐代中秋有食饼的惯例,不能证明当时已有作为节令食品的“月饼”。
另一条常被引用的材料是《洛中见闻》所载唐僖宗中秋赐饼给新科进士的故事:“唐僖宗中秋吃月饼,感到味道很美。又听说新科进士正在曲江宴饮,便命将红绫包裹的月饼赐给进士们。”但《洛中见闻》的成书年代和史料可靠性存在争议,且“月饼”一词出现在唐代文献中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证明的命题。如果我们认定“月饼”作为名词要到南宋才正式出现,那么这条材料就面临一个尴尬的循环论证:用一条晚出的文献来证明唐代已有“月饼”之名。

考古证据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1972年,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230号墓出土了一块唐代宝相花月饼,以小麦粉为原料,模压成型后烘烤制成,直径6.5厘米,表面有八瓣莲花纹、联珠纹、菊瓣纹等纹样组成的宝相花纹。这是目前考古领域唯一一件唐代月饼式食物文物,距今约1400年。专家根据同时出土的文物推测,月饼中应当含有枣、核桃、葡萄等果仁。
这块月饼的意义需要准确理解。它证明了唐代吐鲁番地区已经存在模压烘烤的圆形花式面点,其形态与后世月饼高度相似。但它出土于墓葬,而非中秋祭祀或宴饮的场景,因此它证明的是“唐代已有月饼式食品”,而非“唐代已有中秋节吃月饼的习俗”。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正是历史考证需要保持的审慎。
至于流传最广的两个唐代传说,唐高祖李渊“应将胡饼邀蟾蜍”和杨贵妃为胡饼赐名“月饼”,均缺乏可靠的文献支撑。李渊那句诗不见于任何唐代文献,被学者明确指出是“后人的杜撰”。杨贵妃赐名的故事同样不见于正史和唐代笔记,其最早的文本来源难以追溯。这些传说反映的是后世对月饼来历的想象,而非历史事实。
三、宋代:“月饼”一词的出现,以及一个常被误读的证据
“月饼”作为一个食品名称,较早的文献记载见于南宋。吴自牧《梦粱录》卷十六《荤素从食店》中列有“菊花饼、月饼、梅花饼”等名目,并说明这些食品“四时皆有,任便索唤,不误主顾”。同时期周密的《武林旧事》卷六“蒸作从食”类下也有“月饼”一目。
这两条记载是追溯“月饼”名称来源的关键文献,但它们所揭示的事实,与流行的理解有相当大的差距。首先,这里的“月饼”是一种蒸制的食品,而非今天人们熟悉的烤制月饼。周密将“月饼”归入“蒸作从食”,明确说明其制作方式是蒸而非烤。其次,这两种文献中的“月饼”都是一种日常市井小吃,“四时皆有”,并非中秋节的专属食品。山东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研究员郑艳指出,有研究认为上述“月饼”是蒸出来的,也不局限于中秋食用,而是一种日常食物。
这意味着,南宋文献中出现的“月饼”一词,指向的是一种与后世月饼同名但性质不同的食品。名称的出现不等于习俗的形成。
另一个被广泛误读的证据是苏轼的诗句“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这句诗常被用来证明宋代已有月饼,甚至被用来论证月饼的“甜味正统”。但这句诗出自苏轼的《留别廉守》,全诗为:“编萑以苴猪,墐涂以涂之。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根据孔凡礼《苏轼年谱》的考证,此诗作于苏轼被赦徙廉州,即今广西北海合浦,期间,时间为元符三年,即公元1100年,八月。从全诗内容来看,苏轼说的是合浦人因为喜欢他的诗,特意烤制小猪、制作“中有酥与饴”的小饼来招待他,并未提及这是在欢度中秋。所谓“小饼如嚼月”,根据清代王文诰的注释,典故来自“有饼如月,遇食则缺”,形容的是吃一口少一口、舍不得吃的心情,而非对月饼的命名或描述。

更重要的是,宋代多部记录中秋习俗的笔记,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吴自牧《梦粱录》、周密《武林旧事》中的“中秋”专节,在详细描述中秋夜的赏月、饮酒、夜市盛况时,均无将月饼作为中秋欢度食品的记载。《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汴梁中秋:“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是时螯蟹新出,石榴、榅勃、梨、枣、栗、孛萄、弄色枨桔,皆新上市。”中秋夜的食品是螃蟹和时令水果,而非月饼。《梦粱录》记载南宋临安中秋,同样只有赏月、饮酒、夜市,不见月饼踪影。
一个合理的推断是:宋代确实出现了名为“月饼”的食品,但它与中秋节之间尚未建立固定的关联。月饼从一种日常点心转变为中秋节的节令食品,这个关键转变发生在更晚的时期。
四、元代传说的虚构性:一个需要正视的学术结论
“八月十五杀鞑子”的故事大概是关于月饼起源最富戏剧性的传说:元朝末年,汉人不堪蒙古统治,朱元璋的军师刘伯温想出将“八月十五夜起义”的纸条藏入月饼中传递消息的计策,起义成功后,中秋吃月饼的习俗便流传下来。
这个故事流传极广,甚至被一些通俗读物当作信史。但它的虚构性,在严肃的学术研究中早已得到确认。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的学者对“八月十五杀韃子”传说的来历和史源进行了专门考证,结论是:“上述所谓‘史实’完全是虚构附会,以讹传讹。”

反驳的核心证据来自元末起义的时间线。故事中常说的“至正二十六年,即1366年,中秋同时起事”,与历史记载严重不符。实际上,元末反元起义早在至正八年,即1348年,就已爆发,方国珍在台州起兵;至正十一年,即1351年,韩山童、刘福通在颍上举事,红巾军起义全面展开;至正十三年,即1353年,张士诚攻下泰州,朱元璋也在同年起兵。到至正二十六年,群雄已经割据一方多年,根本不存在“策划以月饼藏字条传讯、在中秋夜数省同时起事”的情形。
更有力的反驳来自明代文献本身。如果月饼真的在元末起义中扮演了传递密信的关键角色,那么明代文献中应当有明确记载。然而,明代关于中秋月饼的大量记载,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沈榜《宛署杂记》、刘侗《帝京景物略》等,无一提及这一传说。这说明“月饼传信”的故事并非明人的历史记忆,而是后世,很可能是清代或民国时期,的民间创作,借中秋月饼这一符号来寄托汉民族的反抗情感。
有趣的是,这个故事虽然虚构,却反过来影响了月饼的文化意涵。它赋予了月饼一种“秘密”和“团结”的象征色彩,使得月饼不仅仅是团圆的象征,也承载了族群记忆和政治隐喻。但作为历史事实来讲述,它是不成立的。
五、明代:月饼成为中秋食品的确定时刻
如果要在月饼的历史上标记一个“确定时刻”,那只能是明代。
明代文献第一次明确将月饼与中秋节联系在一起。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熙朝乐事》记载杭州的中秋节:“八月十五日谓之中秋,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义。是夕,人家有赏月之宴。”这是“月饼”与“中秋”在文献中首次以明确的节俗关系出现。同一时期的《帝京景物略》也记载:“八月十五日祭月,其祭果饼必圆……月饼有径二尺者。”圆形的月饼既是祭月的供品,也承载着团圆的寓意。
沈榜《宛署杂记》则提供了明代北京月饼市场的详细图景:“八月馈月饼:士庶家俱以是月造面饼相遗,大小不等,呼为月饼。市肆至以果为馅,巧名异状,有一饼值数百钱者。”这段话包含了丰富的信息:月饼在明代已经成为士庶之间互相馈赠的节令礼品;制作规模已经商业化,“市肆”中出售的月饼以果为馅,造型各异,价格可以从普通到“一饼值数百钱”的高档品不等。月饼在明代已经从一个模糊的食品名称,演变为一个具有明确节令属性、商业属性和社交功能的成熟食品品类。

明代月饼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其“祭月—分食”的仪式结构。月饼首先是祭月的供品,祭毕之后才被分而食之。因为祭月所用的饼必须与月亮一样是圆的,而分食的行为又象征着家庭的团圆。明代方志中留下了大量相关记载:嘉靖《威县志》记“中秋,置酒玩月,为月饼馈之”;崇祯《嘉兴县志》记“十五是为中秋,做饼肖月形,曰月饼,有相馈遗者,取团圆之义”;河南《通许县志》记“中秋,月初上市陈瓜果酒肴于中庭,以面做一大饼,祭毕家人分食,谓之团圆饼”。
这些方志记载揭示了一个重要的文化机制:月饼的“团圆”寓意并非凭空赋予,而是从祭月仪式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月亮是圆的,祭月的饼也必须是圆的;一家人分食同一个圆饼,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团圆的象征。月饼的文化意义,正是在这一仪式实践中被“做”出来的,而非事先设计好的。
值得注意的是,明代月饼的形态与今天的月饼已有很大不同。大的可以“径二尺”,明代一尺约合今30多厘米,也就是说,有些月饼的直径超过60厘米。这种“大号月饼”需要众人分食,其制作和分享的过程本身就带有强烈的仪式感。此外,有些月饼甚至“留至除夕而食”,谓之“团圆饼”,中秋做的月饼留到除夕再吃,中间隔了四个多月,这种做法在明代文献中确有记载。
六、清代:工艺精致化与地域流派的形成
清代是月饼制作工艺显著提升的时期,也是月饼地域流派开始分化的时期。
在制作工艺方面,清代“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记载了明府家制的花边月饼,以枣肉为馅,“甘而不腻”,袁枚本人非常喜爱,甚至经常派轿子把做月饼的人接到自己的随园来制作。这个细节颇有意思:一块月饼的美味,足以让一位文人动用轿子去“请”一位厨师,可见清代月饼在品质追求上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
月饼的造型也更加精致。《燕京岁时记》记载:“中秋月饼,以前门致美斋者为京师第一,他处不足食也。至供月饼,到处皆有,大者尺余,上绘月宫蟾兔之形。有祭毕而食者,有留至除夕而食者,谓之团圆饼。”月饼表面印制嫦娥奔月、月宫蟾兔等与中秋相关的神话图案,既服务于祭月的仪式功能,也满足了审美需求。
清代宫廷的月饼制作更是奢华。历史学者苑洪琪考证,清宫月饼的种类包括“用香油和面制成的香油酥皮月饼,也有用精炼后的奶油和面制成的奶酥油月饼,还有猪油和面制成的月饼”。馅料方面,除了糖馅、蜜饯果脯馅、澄沙、枣馅,还有芝麻椒盐的甜咸馅。有一种特殊的宫廷月饼重达5公斤,中秋过后“依例放到阴凉处风干,收贮。到除夕晚上,吃团圆饭时分吃”。

地域流派的分化,是清代月饼文化的另一重要特征。广式月饼起源于广东及周边地区,以皮薄馅大、重油重糖为特点,最早的广式月饼是莲蓉馅的。京式月饼起源于京津地区,甜度及皮馅比适中,口感脆松,代表品种有自来红、自来白月饼。苏式月饼多为酥皮,油多糖重,松脆香酥。潮式月饼以糖冬瓜为馅,自成一格。滇式月饼则以云腿为馅,咸甜交融。
这些地域流派的形成,与各地的饮食传统、物产条件和气候环境密切相关。广式月饼的重油重糖有助于在湿热气候下保存;京式月饼的素油素馅反映了北方饮食的质朴风格;苏式月饼的酥皮工艺则体现了江南点心的精致传统。月饼从一种相对统一的节令食品,演变为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食品体系,标志着它已经深度嵌入各地的饮食文化之中。
七、结论:月饼告诉我们什么
回顾月饼的千年历程,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英雄式的“发明故事”,而是一个缓慢的、多线索的文化演化过程。
饼食传统从先秦的“饼”到汉代的胡饼,到唐代的模压花式面点,再到宋代的日常“月饼”,构成了一条连续的食品演化线索。中秋节日传统从先秦的秋祀和拜月,到唐代的赏月风俗,到宋代的中秋节俗,构成了另一条文化线索。这两条线索在明代交汇,产生了我们今天所知的月饼,一种圆形的、在中秋节食用的、承载团圆寓意的节令食品。

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没有哪个个人“发明”了月饼,也没有哪个单一事件“导致”了月饼的出现。月饼是无数代人日常饮食实践和节日仪式实践共同塑造的产物。它的“团圆”寓意,不是某位文人赋予的,而是从祭月分食的仪式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那些流传广泛的“起源故事”,杨贵妃赐名、李渊邀月、刘伯温传信,虽然生动,但经不起文献的检验。它们反映的是后世对月饼来历的想象和寄托,而非历史事实。一个成熟的文化传统,并不需要虚构的“英雄起源”来证明其价值。月饼的合法性,不来自某位帝王或英雄的“发明”,而来自它在千百年的日常实践中被无数普通人反复选择、使用和传承的事实。
今天,当我们掰开一块月饼,分给家人时,我们所参与的,是一个至少延续了六百年的仪式传统。这块饼从汉代胡饼的炉火中走来,穿过唐代长安的市肆、宋代临安的夜市、明代北京的祭月供桌、清代宫廷的饼房,最终落在我们的手中。它的味道在变,形状在变,馅料在变,但它所承载的“分食同一块圆饼”的仪式,始终如一。
更新时间:2026-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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