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地图上,能让人一提起就眼前一亮的城市其实不多。有的城市赢在气派,有的城市胜在秀气,还有的城市,光是走在街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松弛感,就足够让远道而来的人心生欢喜。福建的泉州,就属于最后这一种。
它没有那种一上来就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宏大叙事,可越往里头钻,越发觉这座城的家底厚得吓人。红砖厝、老榕树、香火飘出来的味道,还有街边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线糊,样样都在低调地讲述一个道理——这里曾经是整个东方最热闹的港口。
笔者一直觉得,一座城真正的分量,不在于它把自己抬得多高,而在于它能不能让匆匆过客心甘情愿地慢下脚步。泉州就是这样一座城,还没等外人搞清楚它到底有多牛,它就已经用一碗汤、一座桥、一座塔,把人心给拿下了。
要说清楚泉州这座城的分量,就绕不开二零二一年的那件大事。那一年,"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正式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的第五十六处世界遗产。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长,但每一个字都是有讲究的。
它明明白白地告诉全世界,早在宋元时期,中国的海上贸易就已经玩得炉火纯青,而泉州,就是那个最耀眼的商贸引擎。这次申遗一共涵盖了二十二处遗产点,散落在这座城的各个角落。有宗教建筑,有海边的码头,有制瓷和冶铁的作坊遗址,还有古桥、宝塔、石刻碑文。
这二十二处遗产点,就像二十二块拼图,把宋元时期那个"涨海声中万国商"的东方大港,一点一点地复原了出来。

古时候,阿拉伯人和欧洲人把泉州叫做"Zayton",翻译过来就是刺桐。这个名字曾经在马可·波罗、伊本·白图泰的游记里反复出现,是当时全世界都认得的一个响亮招牌。宋元那阵子,泉州跟将近一百个国家做买卖。
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从这个港口装船出海,海外的香料、珠宝、药材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运进来。港口里停着上百艘大船,小船更是数都数不清,江面跟海面几乎连成一片。这种场面,放在今天任何一个大都市里都算得上是"顶流",更何况是在一千年前。
在这二十二处遗产点里,开元寺算是最容易被记住的一个。它始建于唐代垂拱二年,也就是六八六年,到现在已经一千三百多岁了。走进寺里,两座石塔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东西两边。东边那座叫镇国塔,西边那座叫仁寿塔,本地人合起来叫"东西塔"。
两座塔原本是木头结构,南宋的工匠一点一点把它们改造成了石头材质。这么大一个改造工程,放到现在也算是个硬活儿。更厉害的是,这两座塔历经七八百年的台风和地震,居然还稳稳当当地站在那儿,一点没有要倒的意思。
开元寺山门上悬着一副楹联,"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这句话据说出自南宋大儒朱熹,后来由弘一法师重新书写。这十四个字,读起来平平淡淡,可细品之下,说的其实是这座城对多元文化的那种天然包容。
说到多元包容,那就得聊聊泉州"世界宗教博物馆"这个别号。这个称呼可不是谁随便封的,是真的有底气。这座城里,佛教、道教、伊斯兰教、摩尼教、印度教都曾经和和气气地共处过。清净寺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伊斯兰教建筑之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市中心。

晋江的草庵,还保存着世界上仅存的摩尼光佛石造像,是全球研究摩尼教绕不开的一块宝贝。在南安丰州的九日山下,古人祭祀"海神"通远王,祈求出海的商船平平安安,山上至今还留着不少祈风石刻。各种信仰在这座城里挨着挤着,谁也没觉得别扭。这种气象,是一个真正的国际化港口才能养出来的。
如果说开元寺代表了泉州的精神脊梁,那洛阳桥就代表了泉州的工程智慧。这座桥的名字很容易让人误会,头一回听说的时候,也难免以为它跟河南洛阳有什么关系,结果一查资料才知道,人家根本就在福建。
它横跨在泉州的洛阳江上,是北宋时候修的,主持修建的是当时的官员蔡襄。从皇祐五年动工,到嘉祐四年完成,前前后后修了六年多。这座桥被称作中国现存最早的一座跨海梁式大石桥,全长七百多米,全部用巨大的花岗岩砌成。
最让人叹服的,是古人想出来的那两个法子。头一个叫"筏形基础",说白了就是先在江底铺一排一排的条石,做成像船一样的形状,用来分散水流的冲击力。这个思路在当时可以说是相当超前,因为在海水和淡水交汇的地方修桥,最怕的就是水流把桥墩子给掏空了。
另一个法子更绝,叫"种蛎固基",古人往桥墩上养牡蛎,让牡蛎自己分泌的东西把石头一块一块地黏牢固。用活的生物去加固一座桥,这种脑洞放到今天听着都觉得离谱,可宋朝人就是这么干成了。
蔡襄在《万安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这个工程花了不少钱,是靠募捐一点一点凑起来的。桥建成之后,泉州通往北面的陆路交通打通了,跟港口对接的物流网络也彻底盘活了。
除了洛阳桥,泉州还有一座安平桥,那可是中国古代最长的跨海梁式石桥,全长两千多米,被称作"天下无桥长此桥"。宋元时期的泉州,就是靠着这一整套水陆交通网络,把从福建腹地生产的瓷器、铁器、盐、茶叶,源源不断地送到码头,再装船运向海外。

德化的窑口烧出来的白瓷,晶莹得像玉一样,被海外的贵族当作宝贝,"中国白"这个名号就是从那时候在国际上叫响的。青阳的下草埔冶铁遗址,则是宋代大规模冶铁生产的实物证据。这些不起眼的作坊、码头、桥梁,串起来就是一整条完整的产业链。
宋元时期的泉州能成为"东方第一大港",靠的可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制度、技术和产业基础。
聊完历史,得说说泉州人的日子。一座城的分量,光有古董撑不起来,还得看它今天活得怎么样。泉州最迷人的地方,恰恰就是它把一千年的故事,过成了普通人家的柴米油盐。北京人的早点讲究一个豆汁儿配焦圈,泉州人的早晨则是从一碗面线糊开始的。
那面线糊端上桌的时候,白白糊糊的一碗,看起来不咋起眼。可一勺子舀进嘴里,鲜味"轰"地一下就窜上来了。里头有大肠、有海蛎、有虾仁,讲究点的还会加上鸭胗、猪肝,上面撒一把胡椒粉,淋几滴米酒。配上一根刚炸好的油条泡进去,那种又软又脆的口感,是北方人很难想象的。
还有那个土笋冻,头一回听说的人多半会犯嘀咕。它其实是一种海边的星虫熬出来的胶质,冷却之后凝结成透明的一小块,晶莹得跟果冻似的。蘸上一点酱油和芥末,咬下去凉凉的、滑滑的,带一点点海的咸鲜。心理关一过,就会发现这玩意儿是真的上瘾。
到了晚上,一份姜母鸭配上老酒,是很多泉州人家的标配。鸭肉用老姜和麻油慢慢地煨出来,颜色深红,掀开锅盖那一瞬间,姜的辛辣和麻油的香气一起扑到脸上。肉炖得酥烂,连姜片吸饱了汤汁都变得好吃。

海蛎煎更是不用多说,鸡蛋裹着肥美的海蛎,煎到边缘焦脆,中间还是嫩的,"刺啦"一声浇上去的那个香味,隔着几个摊子都能闻到。这些吃食,说到底都是海和陆的交汇,是这座港口城市留下来的活着的味道。
至于走法,笔者的建议是别赶时间。开元寺、东西塔、洛阳桥这几个是必看的,来了不看肯定后悔。西街这条千年老街也一定得走一走,两边都是红砖的老房子,闽南味道浓得化不开。蟳埔村的簪花围也值得专门跑一趟,头戴鲜花的渔家女是独一份的闽南风情。
至于那些新开的排队打卡店,倒不用太较真,钻进旁边的小巷子,反而能碰到最地道的味道。泉州这座城,是需要慢下来才能读懂的,走马观花只能看个热闹。
在北京待久了的人,习惯了那种大开大合、笔直的马路和方正的格局,习惯了往上看、往里看的那种厚重。泉州给人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它是往外看的,是朝着大海敞开的。
它的厚重,不在宫墙的高度上,而在一艘艘商船的桅杆上,在一块块被海水泡过又被岁月磨亮的石板上。这座城不喧哗,也不着急,把一千多年的故事,安安静静地过成了普通人的日子。
回到北京,才敢说这一句实话。论海丝遗产这件事儿,泉州的分量,是真的重,重得让人心服口服。它不需要谁来证明什么,光是那二十二处遗产点安静地立在那儿,就已经把答案摆得明明白白了。
更新时间: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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