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张宏杰:祸害中国数千年的腐败“顽疾”,根源就在六个字

嘉靖年间,浙直总督胡宗宪跟人讲过一件稀罕事:淳安知县海瑞给老母亲过生日,买了两斤肉。这件事后来写进了《明史·海瑞传》。

胡宗宪手里管着东南几省的兵马钱粮,却把一个县官买两斤肉当新闻讲给别人听。听着好笑,想深一层就不好笑了:在那个官场上,一个只拿俸禄过日子的知县,穷到买回肉都能传到总督耳朵里。

清廉本该是当官的本分,在这里却成了怪事。四百多年后,有位学者专门研究这类怪事。

他叫张宏杰,1972年4月出生于辽宁省建昌县,蒙古族,东北财经大学经济学学士,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历史学博士,清华大学历史系博士后。本科学经济的人去读历史,习惯先算账。

他写了两本讲腐败的书,一本是人民出版社2015年12月出版的《顽疾》,一本是《陋规》。在《陋规》的绪论里,他给出了诊断:传统社会里的"权力决定一切",应该为腐败的产生负总责。

这六个字看着像一句大道理,其实是一份病历。要读懂它,可以看看历代王朝给腐败开过的四张药方,再看每一张是怎么失效的。

朱元璋恨贪官,是苦日子里攒下来的。1344年淮北大旱,接着闹瘟疫,他的父母和大哥前后脚死了。

十几岁的他进皇觉寺当了和尚,后来又出门化缘讨饭,官吏怎么欺负百姓,他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当上皇帝以后,他下手极狠。

赵翼在《廿二史札记》里记载,明初官吏贪赃六十两以上就斩首示众,还要剥皮实草。洪武十八年郭桓案发,按《明史·刑法志》的说法,从六部侍郎往下被牵连处死的有好几万人。

杀了这么多人,贪官还是杀不完。毛病出在朱元璋自己定的工资上。

明代正七品知县的月俸是七石五斗米,一年九十石,还经常拿宝钞来折抵,而宝钞一直在贬值。县官要迎来送往,要孝敬上司,要撑起整个衙门的开销,这点俸禄差得远。

朱元璋是用农民的账本去算官员的日子,九十石米养活一家人确实够了,可当官要花钱的地方远不止吃饭。我认为这是整件事里最讽刺的地方。

工资定得让人过不下去,再用剥皮来吓人,就好比把人推进泥塘,又规定他身上不许沾泥。结果就是"陋规"越长越多,常例、节礼、火耗,名目一年比一年多,人人都知道,谁也不说破。

刀能砍掉伸手的人,却砍不掉逼着人伸手的那套制度。更要命的是,制度越严苛,守规矩的成本就越高,最后吃亏的偏偏是老实人。

还真有人一身泥都不沾,这个人就是海瑞。海瑞生于1514年,海南琼山人,举人出身。

在淳安当知县时,他让老仆在后院种菜,自己种来自己吃,陋规一文钱都不收。1566年,他上《治安疏》直言批评嘉靖皇帝,事先买好了棺材,结果被关进诏狱。

他不怕死,也不怕穷,官场上那些心照不宣的规矩,他一条都不认。1587年,海瑞死在南京右都御史任上。

佥都御史王用汲进屋去看,屋里只有葛布帐子和几只破竹箱,穷书生家都比这像样。丧事是王用汲张罗着凑钱办的。

很多人拿海瑞来证明清官是做得成的,我恰恰得出相反的结论:海瑞证明了清官只能是个别现象。这套制度要求每个官员都像海瑞那样活,两百多年下来,真做到的也就一个海瑞,而且他一辈子被同僚当成怪人。

一个制度要靠圣人才转得动,其实就等于转不动。拿道德去填制度的窟窿,填进去的只会是好人的一生。

到了清朝,终于有个皇帝看明白了"官员不得不贪"这一层,他就是雍正。康熙晚年为政宽仁,各省钱粮亏空得厉害。

雍正在1722年底即位,第二年就开始清查亏空、追缴赃款,"抄家皇帝"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从雍正二年起,他采纳山西巡抚诺岷的建议,推行"火耗归公":地方官以前私下加收的火耗统统交公,再从这笔钱里拿出一部分给官员发"养廉银"。

有些文章说诺岷是因为贪污被抄家的,这是张冠李戴,他其实是这场改革的提议人。养廉银给得很大方。

总督一年的正俸只有一百多两银子,养廉银却动辄一两万两。等于朝廷给官员开了个体面的价钱,换他们不再伸手去拿百姓的钱。

这一招确实见效,雍正朝吏治清明了不少,户部存银一度涨到六千多万两。可这张药方暗含一个条件:开方子的人得一直盯着。

雍正批奏折常常批到深夜,查账、追赃都亲自过问,整套制度靠他一个人的精力撑着。1735年,雍正在圆明园突然去世。

方子还留着,盯着它的人却不在了。在我看来,雍正的高明在于他把账算对了,他的局限在于他找不到第二个自己。

高薪只能让官员少了一个贪的理由,挡不住他们想贪的心。真正能让人收住手的是监督,而在那个时代,监督只有一个来源,就是皇帝本人。

乾隆接手时,父亲留下的底子很好。他前期也够狠:1781年甘肃冒赈案曝光,从陕甘总督到下面的州县官被一锅端,王亶望等几十名官员丢了性命,这在清代也算少见的重手。

可到了后半段,乾隆自己弄出了一样东西,叫"议罪银"。官员犯了错,交一笔银子就能抵罪,钱大多进了皇家的内务府,经手操办的正是和珅。

这笔账一算就明白:贪十万两,交出三万两,还能净落七万两。议罪银名义上是罚款,实际上是给贪污标了价。

1790年,内阁学士尹壮图上疏,说议罪银让督抚们有恃无恐,各省仓库亏空严重。乾隆大怒,派他跟着钦差去各省查库。

钦差还没到,地方官早就借来银子把库房填满了,尹壮图只好认下"妄言"的罪名。这一幕比哪桩贪污案都更让人心寒。

握刀的人自己开始收钱,刀也就成了收银台。说真话的人被当众羞辱,往后就再没人敢说真话了。

张宏杰谈到传统社会时指出,历代统治者都坚持"利出一孔"原则,就是所有的利益都要由权力来分配。所有利益都从一个口子里出,这个口子一歪,下面全跟着歪。

乾隆晚年的问题不在于他换了一张药方,而在于他自己成了病源。1799年正月初三,太上皇乾隆去世。

半个月后,嘉庆公布和珅二十条大罪,赐他自尽。民间有"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的说法,至于抄家抄出几亿两白银,多半是野史的夸张,不必当真。

要紧的是,和珅本人倒了,他结下的那张关系网还在。嘉庆一边镇压白莲教,一边整顿吏治,到头来两件事都没办好,清朝从此一路往下走。

回头看这四张药方,朱元璋用刀,海瑞靠德,雍正给钱,乾隆本该管住自己,方法各不相同,却有一个共同点:开方子的是权力,撕方子的也是权力。张宏杰在书里举过一个冷门例子。

汉文帝宠幸为他吮疮吸脓的"黄头郎"邓通,特许他可以冶铜铸钱,邓通一下子富甲天下;汉景帝即位后,邓通家财尽被没收,寄食人家,穷困而死。一个人的发财和破产都取决于皇帝一句话,"权力决定一切"在他身上最好懂。

在我看来,这六个字的分量在于它把问题从"人"转到了"结构"上。俸禄多少由权力定,生死由权力定,连规则也由权力定,规则可以随时改,罚了可以花钱赎,杀了也可以开恩免。

官员的前程用不着向百姓交代,只需要让上头满意。这就像体温计攥在病人自己手里,想看到多少度就是多少度。

所以历代反腐常常是越反越乱:不是皇帝不想治,而是治病的人和病根本来就是同一个。

胡宗宪当成新鲜事讲,后人当成美谈传,可它其实是一张化验单,查出来的不是海瑞有多清廉,而是那个官场病得有多重。朱元璋的刀、雍正的银子、海瑞的骨气,都是真心实意的努力,但都敌不过"权力决定一切"这六个字。

历史反复证明,把希望寄托在明君和清官身上,就只能等下一位明君、下一个清官出现;只有让权力本身受到约束,好人才不必过得那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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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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