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何以古老而常新——写在广州建城2240年、得名1800年之际 | 述评

2026年8月22日，“城脉千年——广州建城2240年得名1800年专题展”在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开幕。410余件（套）藏品，把一座城市两千余年的“身世”带到公众面前；同日发布的城市形象宣传片《心所向 最广州》，则以“城市生长”为主线，从历史望向未来。

站在这样一座穿越两千多年依然繁盛的城市面前，真正值得追问的，不仅是“来路多远”，更是“力量何来”。

广州的古老，来自文明绵延；广州的常新，来自持续生长。

秦“蕃禺”铭椭圆形漆盒盖。“城脉千年——广州建城2240年得名1800年专题展”展品。漆盒盖上烙印“蕃禺”二字。“蕃禺”即番禺，是秦代南海郡治，也是广州最早的名称。这是秦统一岭南后设置郡县的重要历史物证。羊城晚报记者黄城栋/摄

【城与名：古老何以绵延】

欲识今日之广州，须先厘清“城”与“名”之演进。公元前214年，秦定岭南、置南海郡，任嚣在白云山下、珠江北岸营建番禺城；东汉末年，交州刺史步骘迁州治于番禺，修筑城郭；公元226年，东吴分交州置广州，“广州”第一次作为州级行政区划名称进入史册。

城与名，由此有了各自的时间坐标：公元前214年番禺城肇建，是城的起点；公元226年“广州”置州，是名的起点。

公元226年的“广州”，其实展开在比今天更辽阔的行政版图上。它首先是一个州级行政区域；作为州治所在的古番禺城，则大体位于今天北京路、中山四路一带。一个区域之名，一座都会之心，在漫长历史中不断叠合，才逐渐形成今天意义上的广州。

其城之古，凝于深厚地层；其城之新，跃于勃勃生机。

越秀山巅，明代城垣依山而立；老城深处，南越遗踪层层叠压。西关骑楼收拢市井烟火，沙面幽巷凝固岁月风貌；昔黄埔古港犹响千帆潮声，今白云空港航线通达四海。珠江新城金融鼎盛，琶洲万商数字潮涌；黄埔科创拔节，南沙向海舒展。云山珠水之间，新旧相望，人车不息。

而千丝万缕，终要系回那片古老城心。北京路，正是古今相接最可感的一处。小马站—流水井古城遗址叠压着东汉至唐代城墙、南汉与宋代堤岸、明清古道与书院遗存；地表之上，地铁到站，店铺开门；大佛寺香火袅袅，奶茶店人声喧哗。两千多年的生活，于此地层与街景并存。

也正是在这片古老城心之上，今年2月4日，“城心永续·春启岭南——‘广州’得名1800年城市考古研讨会”举行，六位专家学者从叠压地层、千年中轴、商贸空间等方面，勾勒出广州“城心未移、向外生长”的城市路径。专家们表示，面对古今叠压型的城市，考古要靠代际积累拼合地下遗迹，既补充、校正文献，也使城市格局与生活图景可触可证。

对广州的辨认，也沿着记忆与文献继续展开。8月21日，本报刊发陈平原《我之“记忆广州”》，把个人经验、日常生活与公共意识带回城市认识；同日举行的“广州建城2240年得名1800年”系列学术研讨会首场学术活动——“地方文献与广州千年城脉文脉商脉”分论坛，多位专家则从方志、碑刻和海内外文献中追索广州。考古、记忆、文献，最终都回到现实中的城市空间，共同解释广州为何在一处城心上延续，又怎样从这处城心不断向外生长。

城的变迁，是这座城市生长最直观的年轮：宋代，随着人口和商业发展，广州由子城扩筑东城、西城；明代三城合一，城垣北拓越秀山；近代拆城筑路，古代城郭转入现代城市空间。今天，广州下辖11区，总面积7434.4平方公里。两千余年，“城心”始终在场，城市则向江海、向湾区舒展。

城心相续，城市生长。古老由此有了绵延至今的根脉，常新也有了不断展开的城市形态。

展览现场。羊城晚报记者黄城栋/摄

【常新何以有本：根在中华】

城心何以相续，城市何以不断生长？这答案，沉淀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深厚格局里，也活在一代代广州人的日用常行中。

秦统一岭南以前，环珠江口已有数千年的人类活动与跨区域交流。商时期，牙璋所代表的中原礼制文化传至环珠江口地区；有肩石器、有段石锛等具有鲜明地域文化特征的器物，也沿海路传播至东南亚及西太平洋诸岛。秦统一岭南、设置郡县以后，岭南进入统一国家的行政秩序，制度、人口与文化的交流持续加深；岭南自身的传统也始终参与其中，丰富着中华文明的南方形态。

多元汇聚而归于一体，一体之中又葆其多样——广州，由此既保有鲜明的岭南风骨，更深深扎根于中华文明的广袤格局。

而这宏阔的历史气象，最终都要落进万家灯火的寻常生计。

“永嘉世，天下荒；余广州，平且康。”一块西晋铭文砖，撷取了天下扰攘中的岭南一瞬。千百年来，城郭间烟火市声未曾断绝：至宋代人口聚集、商肆繁盛；明清海贸几经起伏，至清代十三行万商云集；近代骑楼舒展长廊，把店铺、居所与街巷日常，安放进同一檐下。

今天的广州，仍在把四方来者写进城市日常。春节花市里，广府年俗与各地乡音相遇；早晨茶楼里，老街坊与新邻里同席；写字楼、实验室和产业园中，来自各地的年轻人展开着各自的事业；八方骑手穿行街巷，全球客商相聚琶洲。

2025年末，广州常住人口1910.10万人，全年户籍迁入15.06万人。千百年来，人们从不同方向抵达广州，在这里安身立业，也把各自的口音、技艺、经验与梦想带进同一座城。

广州何以有本？根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深厚土壤，也在千家万户、百业日用的代代接续。

展览现场。羊城晚报记者黄城栋/摄

【山海之间：常新何以生长】

文明深植其根，山海舒展其势。

北逾南岭，通达广袤大陆；南循珠江，直入浩瀚南海——广州，立于山海交汇之枢。中华文明奠其根基，山海格局开其通途；制度与人的创造，更把天赐的地理之便，化作城市生生不息之底蕴。

制度，将通途转化为秩序。唐代设市舶使，置蕃坊以聚外商；宋代置市舶司，管理海舶、征税贸易，港口与商埠随海贸向外伸展；至清代更有万国商船停泊，十三行由此承接中外贸易之盛。

江海开通途，制度立秩序，创造聚繁荣。

开放让世界看见广州，也让中国从这里走向世界。数百年前，西洋机械钟表传入，广州工匠吸收消化、巧思再造，炼就独具一格的广钟；与此同时，广彩、广绣、广作家具、外销画承载东方技艺与审美，经由水路远播重洋。

往来之间，广州包容远方，亦将本土精粹奉献给世界。

近代，新思潮与新力量在此激荡汇聚，维新火种与民主革命风潮相继兴起，中共三大、广州起义等重大历史事件，更让广州屹立于社会变革的前沿；及至改革开放，敢为人先、先行一步，再次成为这座城市的鲜明时代姿态。

从广钟的齿轮到维新的风雷，从革命实践到改革先行，广州始终在吸纳与输出、学习与创造之间开拓新局。今天，这份力量已经写进新的产业版图。

2026年上半年，广州地区生产总值达到16045亿元，同比增长5.8%；新能源汽车产量增长53.2%，集成电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73.9%，服务机器人产量增长13.5%。从先进制造到人工智能，新技术、新产业正进入生产线、实验室与日常生活；产业拔节，技术入城，古老广州的“常新”已有清晰的当代刻度。

开放的坐标也在不断放大。2026年2月，APEC第一次高官会及相关会议在广州举行；春天，第139届广交会迎来220个国家和地区的31.4万名境外采购商；11月18日至19日，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从广州到深圳，粤港澳大湾区在“开放、创新、合作”的亚太议程中连接世界，也让广州的千年商脉伸入更大的合作网络。

并且，这条古今相生的逻辑，已经进入广州的长远规划。广州面向2049的城市发展战略提出推动城脉、文脉、商脉传承发展，促进老城区“历史文化核”、东部中心“现代活力核”、南沙“未来发展核”联动，让老广州、新广州、未来广州交相辉映。历史有位置，创新有空间，城市发展才有真正的纵深。

广州城市夜景。图源视觉中国VCG

【古今相生，通向未来】

走到今天，广州面对的是多重时间并置的城市命题：千年城脉、百年街区、当代生活、未来产业，在同一个时空交汇。让历史传承、城市更新、产业跃迁与人民生活彼此成就，正是“老城市新活力”的深层内涵。

要读懂一座城，深层价值在于将历史遗存转化为城市知识。考古遗址、地方文献、博物馆藏、历史街区，乃至地名与市民记忆，皆是彼此印证的城市史料。只有将它们置于时空格局中统筹贯通，构建起从学术研究到公共阐释的知识链条，零散的遗存才能凝聚为共享的城市认知，进而融入公共文化、城市治理与日常生活。

如此，保护的视野便从单体遗存拓展至整个历史网络，阐释的尺度也由一件文物延伸至一座城。

广州率先通过地方立法开启的“考古前置”工作机制改革，也正是这一认识进入城市治理的制度创新。随着“先考古、后出让”工作机制的深化，考古调查与勘探被提前纳入建设用地供应的前端。城市在动土之前，先读懂脚下的土地；历史保护，也由此深植于城市发展的肌理之中。

当历史从被发现、被认知，进一步融入规划、建设与治理，它便从岁月的积淀，转化为现实的城市能力。

山海形胜给广州以通达之势，中华文明给广州以绵延之根。

跨越两千载，今日根深叶茂，潮声相续。

广州，向前！

文 | 潘玮倩

责编：张齐 景瑾瑾

校对：刘博宇

审签：李妹妍

实习编辑｜段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