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18日，重庆渝北区，中铁峰汇B座22楼。

一间办公室的大门紧闭，墙上原本写着“洪九果品”的公司标识已经被撕掉。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桌椅蒙着灰尘。

这间办公室属于洪九果品。它的创始人邓洪九，曾经是重庆最有名的水果商人之一。

就在两天前，公司发布公告，邓洪九及妻子江宗英等六名董监高，已经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事情确实发生得有些突然。

邓洪九经营水果生意已有三十多年，曾经把一家地方水果公司做到全国最大的榴莲分销商。2022年，他还带着洪九果品登上了港交所。

如今，公司股票已经停牌一年多，办公室被限制人员出入，连董事长也卷入了刑事调查。

而在公司最后一份公开的半年报中，这门水果生意仍然有85亿元收入，赚取了8亿元利润。

那些曾经支撑洪九果品一路扩张的生意，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出了问题？

01

1987年，17岁的邓洪九从重庆长寿来到朝天门码头。

那时的重庆还没有直辖，朝天门是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最繁忙的码头之一。货物沿着江水进出城市，也养活了一群靠肩膀搬运货物的人。

重庆人把他们叫作“棒棒”。

邓洪九就是棒棒中的一员。他在码头帮人挑货，也挑着水果做买卖。后来，他发现一个很简单的商机：家乡长寿的红橘比重庆城里的便宜。

在长寿收来的橘子，运到朝天门能卖出更高的价格。邓洪九把手里的钱拿去收购红橘，再带到重庆出售，赚到了创业初期的一笔钱。

这门生意没有什么秘密。产地便宜，销地昂贵，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

此后，他不再只满足于零售，而是逐渐进入水果批发市场，扩大采购规模，寻找更多产地。2002年，他创办了洪九果品。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进口水果。

2005年前后，邓洪九开始接触进口水果生意。那时，中国市场上的榴莲、山竹、龙眼等水果，许多需要经过广州等大型批发市场，再由各地经销商转运销售。

对于一个长期依靠产销差价赚钱的水果商人来说，中间经过的商贩越多，留给自己的利润空间就越有限。

邓洪九于是开始把生意往更远的地方做。

2011年前后，洪九果品直接从泰国等东南亚原产地采购榴莲，再通过国内分销网络把榴莲送到商超、水果店和批发商手中。

这个决定，几乎就是17岁时那笔红橘生意的放大版。

成熟的榴莲不能无限期存放，运输、分级、冷链和销售都必须跟得上。谁能把这些环节连接起来，谁就有机会在这个高度分散的行业里占据位置。

洪九果品逐渐建立起覆盖海外采购、国内加工配送和终端销售的供应链。

这套办法赶上了中国进口水果消费增长的时期。

曾经被视作稀罕物的榴莲，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普通城市的商超和水果店里。邓洪九也从重庆地方水果商，变成了全国重要的进口水果分销商。

2019年，洪九果品的营业收入约20.78亿元。2020年增长到57.71亿元，2021年又超过102亿元。

短短两年，销售规模扩大了近五倍。

邓洪九把当年一根扁担上的生意，变成了一张跨越国境的水果采购网络。

02

这张网还在继续扩张，只是维持它运转，需要的钱也越来越多。

2022年9月5日，洪九果品在香港联交所挂牌上市。

上市首日，公司市值约124亿港元。这家由重庆夫妻创办的水果企业，抢在百果园等同行之前，成为中国水果行业首家上市公司。

邓洪九的生意也来到巅峰。

这一年，他与妻子江宗英以85亿元家族财富登上胡润百富榜。洪九果品全年实现营业收入150.81亿元，利润达到14.55亿元。

在2019年，这家公司的年收入还只有20多亿元。三年后，这个数字已经翻了七倍多。

但如果把财务报表往后翻几页，就会看见另外一组数字。

2019年，洪九果品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净流出4.5亿元；2020年净流出8.04亿元；2021年净流出9.82亿元。

到了上市的2022年，这个数字扩大到18.23亿元。

四年累计，经营现金净流出超过40亿元。

邓洪九早年做水果生意，最熟悉的是从产地买进，再到市场卖出。可当洪九果品成为全国性水果供应商，交易方式已经发生了变化。

公司到泰国等原产地采购水果，往往需要提前支付货款，锁定货源。而把水果卖给国内商超、批发商及其他渠道客户时，部分客户却可以先拿货，过一段时间再结账。

前面的钱已经付了，后面的钱还没有回来。

2021年，公司贸易及其他应收款项约55.34亿元。到了2022年末，增加到约89.96亿元。

同期，贸易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103天增加到144.8天，公司的货款平均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收回来。这样的变化直接影响下一批货的采购。

榴莲不会因为客户暂时没有结账，就停止成熟。海外果园也不会因为中国经销商资金紧张，就无限期等待货款。

只要洪九果品继续扩大采购规模，就需要不断拿出新的资金。而那些已经卖出去的水果，未必能够及时变成现金。

公司上市融资能够缓解一部分资金压力，但公司日常经营仍然需要持续周转。

只要上游采购和下游收款的时间差没有缩小，规模增长就可能继续占用现金。

2022年末，洪九果品账上的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只有约1.49亿元。

与150亿元的年营收相比，这个数字显得格外炸眼。

几十亿元货款什么时候能够收回，成了这门生意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03

上市后的洪九果品没有立即停止增长。

2023年上半年，公司实现营业收入85.37亿元，同比增长约19%；利润8.03亿元。

利润继续出现在报表上，大量资金却依然被占用。

2024年3月，洪九果品突然宣布延迟公布2023年全年业绩。3月20日，公司股票暂停交易。

随后，一场围绕采购预付款的审计争议浮出水面。

洪九果品的会计公司毕马威发现，截至2023年末，公司预付款项余额约44.7亿元。其中，2023年第四季度向若干供应商支付的预付款就达到34.2亿元。

这些供应商大多是当年才开始与洪九果品交易，没有长期合作记录。其中一些公司的注册资本，甚至低于洪九果品向其支付的预付款余额。

对于一家依赖海外采购的水果企业，预付货款并不奇怪。真正引起毕马威注意的，是这些交易的规模、时间和交易对象。

更棘手的是，2024年1月，洪九果品又向这些供应商支付约15.2亿元预付款，当月收到的货物却只有约4.5亿元。截至当月底，相关预付款余额已达到约42亿元。

货款不断付出去，能够核实的货物交付却没有同步跟上。

毕马威要求洪九果品提供更多交易资料和解释，但最后双方却不欢而散。

2024年4月，毕马威辞任洪九果品审计师。公司的2023年年报迟迟无法公布，股票也一直停牌。

麻烦很快从财务报表蔓延到了公司的日常经营。

公司被封、员工离职、拖欠货款，所有的信号都在指向一点：公司要完。

2025年1月6日，洪九果品总部办公室被限制人员出入。三个月后，邓洪九和妻子江宗英等多名管理人员因涉嫌骗取贷款、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被采取不同刑事强制措施。

这时，距离洪九果品上市还不到三年。

对于邓洪九来说，这已经不是当年在朝天门卖不完几筐水果的问题。公司的供应商、银行、客户和股东，都被卷进了这场危机。

他花了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水果供应链，突然无声断裂。

04

在几十年的生意里，邓洪九始终是那个寻找机会、组织货源、推动交易的人。

但到了2025年，公司的命运已经不再取决于他能找到多少优质榴莲。

按照港交所的规则，洪九果品必须在2025年9月19日之前满足复牌要求，否则将面临退市。

公司需要补齐财务报告，解决审计与调查问题，恢复符合上市规则的经营和管理条件。

银行要收回贷款，供应商需要结算货款，审计师要求核实交易，投资者需要完整的财务报告。

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项，都无法像依靠邓洪九过去的的商业经验迅速解决。

曾经支撑洪九果品快速成长的交易网络，如今每一个环节都在等待问题得到解决。

2025年12月30日上午9时，洪九果品正式被取消H股上市地位。

从2022年9月挂牌，到2025年12月退市，只有三年多一点。

当年为洪九果品敲开的资本市场大门，最终关上了。

1987年，邓洪九在朝天门挑起第一担红橘时，肩膀上是可以称重、可以计算成本的水果。

后来，他把水果生意做到150亿元的规模，肩上的担子逐渐变成了应收账款、预付款、银行贷款，以及一个庞大供应链的持续运转。

2025年4月，洪九果品22楼办公室的标识被撕下。在那间落满灰尘的办公室里，已经很难找到当年朝天门码头的痕迹。

邓洪九花了38年，终于不必再亲自挑水果。可惜后来那副担子，比当年重得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