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古称湘山、洞庭山,浮于八百里洞庭湖中,与岳阳楼隔水相望。全岛面积不足一平方公里,却有七十二峰错落,古迹星罗。这里是二妃殉情处,是柳毅传书处,是吕洞宾朗吟飞过处,也是无数文人墨客登临吟咏处。千百年间,它始终以一枚青螺的姿态,静卧于烟波浩渺之中,不语不争,却令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心生向往,又生出无限的感喟。

这是我的第二次君山之行,时节依旧是初春。
二十八年前的那个初春,我初次到访此地。彼时,唯有搭乘轮渡方能登上这座岛屿。
若有似无的雨丝,与阵阵冷风交织,迷离了我的双眼。渡船在浩渺烟波中悠悠晃晃地前行,周遭云雾空濛,宛如仙境一般。许久之后,远远眺望,那如青螺般的山影在雾霭里逐渐变大、变近,我的心中满是期许。
那时,既没有宽阔的桥梁横跨两岸,也没有平整的环岛公路蜿蜒伸展,唯有一艘老旧的渡船,突突作响地划破水面。它载着一船的好奇与憧憬,缓缓向那枚青螺般的岛屿靠近。
当船靠岸时,我需踏过一级级石阶。湖水就在脚边拍打,溅起的水花不经意间打湿了裤脚。这恰似一种亲密无间、带着水汽的迎接,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与这方天地的初逢之喜。
如今,人们能够驾车直接抵达岛上。当车辆驶过桥梁,那种曾令人心生“烟波江上使人愁”之感的诗意氛围已大为减淡。诚然,交通变得便利了,但总让人感觉有所缺失。这缺失的,大概正是那段在水面上悠悠飘荡的闲适时光,以及那从世俗之境渐入超凡之境的过渡体验。

新建的游客中心取代了昔日的渡轮的码头。那种登岛的感觉,与想象中该有的古意大相径庭。
广场上停着花花绿绿的旅游大巴,出租车懒洋洋地趴着等客。人群涌向售票处、洗手间,喧嚷如集市。我站在大厅里,望着墙上那张巨幅导览图,上面用红红绿绿的线条标着各个景点——二妃墓、柳毅井、传书亭、湘妃祠。这些名字,二十年前曾经游历过得地方已变得记忆模糊,怎么也拼凑不起一幅完整的画面,内心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依稀记得当年登岸后,行走在竹林山径间,满山绿意葱葱,行走中初春新发的竹笋顶破土层,带着泥土突然滚落在脚边,带给一丝惊诧和细腻,那蓬勃的生机至今犹在眼前。如今景区虽经改造升级,却愈发怀念往昔那充满野趣、漫无目的的游历——走到何处是何处的邂逅,反倒更为真切。
景区空地上,矗立着两尊石雕应该是现在才有的,一左一右,宛如沉默的门神。

左边那尊,是一位仰头坐靠的老者。他半倚半坐,身子微微后仰,头颅高高扬起,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似在凝望,又似在等待。衣袍层层叠叠,刻痕虽被风雨磨得圆润,却仍能看出宽袍大袖间那份疏放不羁的气度。下颌微微扬起,胡须隐约可辨,整张脸上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既非悲戚,亦非欣喜,倒像是历经天地对话之后,沉淀下来的旷远与宁静。
他背后的石刻上的诗。行书,笔画洒脱奔放,如云烟舒卷:“帝子潇湘去不还,空余秋草洞庭间。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这是摘取李白《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庭五首》其二的句子。
诗中的“帝子”,是娥皇与女英——舜帝的两位妃子,传说她们溺于湘水,化为湘水之神,居于君山。她们一去不返,只留下秋草在湖间年年枯荣。而洞庭湖平静如镜,清澈明亮,像是被人淡淡扫过的玉镜;君山如一幅丹青,静静地铺展在水面之上。李白写此诗时,想必也是面对这一湖秋水、一山青翠,生出同样的感喟罢。

右边一位老者稳坐椅子上,那尊应是刘禹锡。他背后的石碑上,镌刻着他的《望洞庭》:“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透着端庄。我伫立在碑前,轻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这首诗本耳熟能详,然而站在这君山脚下、洞庭湖边再度诵读,别有一番滋味。“遥望洞庭山水色”——回首望去,君山正静卧湖心,满目苍翠,可不就是一枚青螺么?
一左一右,一诗一咏。李白的诗,写帝子、秋草、丹青君山,带着仙气,又透着怅惘;刘禹锡的诗,写湖光、秋月、白银青螺,意境澄澈宁静,举重若轻。两位诗人,两首诗作,跨越了半个中唐的时光,在这君山门口悄然相遇,为这一方山水平添了无尽诗韵。
我在两尊石雕石碑间伫立良久。君山依旧是那座君山,洞庭依旧是那个洞庭,一千多年悄然流去,诗仍在,石仍在,而来来往往的人,不过是诗句与石像之间的匆匆过客罢了。

重修后的洞庭庙坐落于景区入口不远处。灰墙黛瓦,殿宇巍峨。石柱上蟠龙张牙舞爪,山门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洞庭庙”。按《巴陵县志》载,“洞庭君相传为柳毅”。然而庙中所供究竟是哪位水神,塑像并未给出答案——或许历代的洞庭神都已融合于这一尊之中了。

庙宇两进,前院后殿。院子里略显冷清,几株古柏枝叶苍苍,不知栽于何年。石香炉中积着厚厚的香灰,插着几炷残香,青烟袅袅,散在午后的阳光里。正殿光线昏暗,殿中央一尊金身塑像,高约丈余,头戴冕旒,身着龙袍,面容庄严中带着慈祥。供桌上摆着水果、点心,还有塑料花,颜色鲜艳得有些不真实。供桌一角,照例摆着红色功德箱,贴着“功德无量”四字。

我在殿里站了一会儿。八百里洞庭,自古是天险,也是粮仓。它养育了湖湘儿女,也时常发怒,掀翻渔船,淹没田舍。人们对它既敬且畏,于是便有了这庙、这神。范仲淹写“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那是诗人眼中的洞庭。对渔民而言,洞庭并非供人观赏,而是讨生活的地方。他们或许不曾读过范仲淹,却深知每一次出湖都是一场生死博弈。这庙里的香火,比任何诗文都更真实。偏殿悬着一口钟,钟身铸满捐资者的名字,密密麻麻,皆是寻常百姓。轻轻一叩,钟声清越,久久回荡——往昔每个清晨黄昏,这钟声都会响起,告诉湖上船家:这里有一座庙,有一位神,在聆听他们的祈愿。
如今,来洞庭庙的游人渐少,大多数人更愿前往二妃墓、柳毅井、湘妃祠。洞庭庙宛如一位被遗忘的老人,默默伫立在湖岸一角,守着神位,守着湖水。但在我看来,这座庙才是君山真正的主角。二妃的眼泪、柳毅的传奇、吕洞宾的诗句固然动人,然而它们属于“文化”,是精神层面的东西。而洞庭庙,关乎生计,关乎生死,涉及一个个具体的人、一条条鲜活的命。倘若没有这庙里供奉的神,没有百姓的敬畏与祈求,君山便只是一个文化符号,而非一座充满生机的岛。
跨出庙门时,一位老者手提供品迎面而来。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用方言说了句什么。我未完全听懂,大约是问候。我也点头,报以微笑。随后,老者沿着湖岸渐行渐远,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我伫立在庙门前,望着“洞庭庙”的匾额,心中蓦地涌起一种感触:百姓尚有信仰,心中尚有敬畏;这座庙仍有香火延续,仍有人铭记,仍有人需要。仅此,便已足够。

湘妃祠坐落于路旁,灰墙黛瓦,飞檐翘角。“江南第一祠”的烫金匾额,在午后阳光中闪烁着光芒。这“第一”的名号看似夸大,然而走近细观,便觉此祠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不似新修庙宇那般轻浮的金碧辉煌,也不似破败古迹那般残垣断壁。它就这般安静地矗立着,不高不矮,不大不小,恰到好处。青砖墙的缝隙间,生长着绿茵茵的青苔,宛如岁月留下的痕迹。

门口的解说牌上写着:该祠始建于战国晚期,1980年重修,供奉湘水之神。读罢这几行文字,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那些流传千年的传说,那些脍炙人口的诗句,还有两千年来积攒下的眼泪与叹息,就这样被压缩成几行工整的字句,未免显得过于轻巧了。上次来时是否有过这样的感慨,我已记不真切;但此刻这番唏嘘,却是真真切切的。

跨过门槛,迎面便是天井。阳光从四方天井倾洒而下,照亮了青石板,明亮耀眼。一只石鼎中积着雨水,水面漂浮着落叶,水底沉着一些硬币。正殿内光线昏暗。娥皇与女英并排端坐,头戴凤冠,身披霞帔,面容端庄。彩绘已有剥落,露出泥胎,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脸颊延伸至脖颈,恰似泪痕。殿内十分安静,仅有我一名游客。供桌上的香炉积着厚厚的香灰,几炷残香正袅袅升起青烟。

我伫立于此,不禁想起屈原的句子:“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两千年前的诗句,至今读来依旧鲜活如初——仿佛帝子刚刚降临,秋风刚刚吹起,木叶刚刚飘落。

仰头望去,神龛上悬着“舜帝二妃”的匾额;匾额正下方,供桌一角摆放着深红色功德箱。匾额与功德箱,一高一低,一虚一实。匾额承载的是两千年前的故事,是传说,是精神,让人抬头仰望;功德箱反映的是此时此刻的现实,是物质,引人低头审视。

它们之间虽仅相隔一小段距离,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二妃墓就近在咫尺。一座不高的石碑上,镌刻着“虞帝二妃之墓”。其旁的解说牌上,仅以“双双攀竹痛哭,投水殉情”这九个字概括——两千年的悲戚哀伤,竟如此浓缩于寥寥数字,镌刻在冰冷的碑石上之上,任由风雨侵蚀。坟冢不大,其上青草萋萋,在春日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墓前石阶两侧,矗立着两只石兽,已然残损,一只缺了耳朵,一只断了尾巴,却依旧憨态可掬地蹲伏着,仿若忠诚的卫士,守护着长眠于此的两位女子。

墓的四周,斑竹疏疏落落地生长着,竹竿上紫褐色的斑点密密麻麻。微风穿过竹林,发出细微的声响,恰似有人在低声啜泣。
我缓缓蹲下身子,目光专注且细致地端详着那块省级文保碑。碑石质地略显粗糙,当指尖轻触其上,丝丝凉意沁入肌肤,令人顿生一种踏实笃定之感。
这碑上寥寥数语,其背后实则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与不懈努力。正是他们的付出,才使得这座看似平凡的坟冢得以完好保存,未被岁月的长河所湮没。也正因如此,让我们在跨越千载时光之后,仍能够一次次伫立于此,凭吊往昔。

眼前这片竹林,不像是人工栽植的,倒像是自然生长而成。一丛丛,疏密有致。竹子不算高大,却个个挺拔笔直。青绿的竹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紫褐色的斑点,深浅不一,大小错落,恰似溅落的墨点,又宛如凝干的泪痕。
林边的解说牌上写着:斑竹,又名湘妃竹,是刚竹的变种。相传二妃在君山听闻舜帝崩于苍梧的噩耗,攀竹痛哭,泪洒成斑,遂得此名。

毛泽东在《七律·答友人》中写下“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借斑竹之泪,寄托对亡妻杨开慧烈士的无尽思念。传说娥皇、女英被封为湘水女神,那高洁的身影,在这位伟人心中便化作了杨开慧的模样——斑竹上的每一滴泪痕,既是古人的哀恸,也是今人的追怀。

我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竹子。竿子光滑,清凉,那些斑点微微粗糙,像是嵌进了肌理,再也抹不去了。两千年前,两个女人在这里哭,抱住竹子,哭得肝肠寸断;千百年后,另一位诗人同样借这斑竹的泪痕,抒写对亡妻的刻骨追思。竹子记住了这一切——每一滴眼泪化作一个斑点,每一个斑点都是一声叹息。
在竹林的幽深之处,有一株老竹,其斑点格外繁密,几近连成一片。此时,刘禹锡的诗句“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蓦地涌上心头。世间最苦的,并非生死诀别,而是诀别之后,生者仍需独活于世,在无尽的思念中辗转煎熬。斑竹所承载的那份情感,让舜帝二妃的故事愈发引人深思,令人感念不已。

柳毅井旁矗立着传书亭。亭子高踞,内里空荡,俯身俯瞰着那口古井。井口的石栏因长年触摸,已然光滑发亮。

解说牌上记载:柳毅井原名桔井,始建于隋。相传湖湘书生柳明英赴京赶考途中,遇见一位在荒野牧羊的女子,竟是遭财主金百万迫害的龙女三公主。柳明英心怀侠义,毅然循桔井下海传书,终使龙女获救。


然而我熟知的版本,却是唐代文学家李朝威的《柳毅传》。那故事说的是:洞庭龙女远嫁泾川,受丈夫与公婆虐待,在荒野牧羊。幸遇书生柳毅,受托传书至洞庭龙宫。龙女的叔父钱塘君怒而营救,将龙女接回。钱塘君等感念柳毅恩德,欲令他与龙女成婚。龙女早已对柳毅心生爱慕,自誓不嫁他人,几经波折,二人终成眷属。

读到这里,我不禁愕然——眼前这个版本,平添了一位“金百万”,还把洞庭湖的成因说成是龙太子沉了金家的庄园。这显然是民间口口相传的变异。然而,传说本无所谓真假,历经一代代人的讲述、添改、删削,故事在每个人口中都会呈现不同的面貌。这恰恰证明了它的生命力:正因它是活的,所以才会不断演变。

亭柱上刻有一副对联,好像是新刻写的:“海国旧传书是英雄自儿女,湖山今入画有忠信涉波涛。”此联对仗工稳,意境深远。柳毅所凭,并非法力高强,亦非武艺超群,而是一腔仗义豪情,一份对他人苦难的恻隐之心。这般质朴的善意,远比任何神通法术都更能撼动人心。原本不过一口枯井,因了这份忠信与想象,便化作了一个流传千年的美丽传说。

路边蓦地出现一片浓郁得难以消散的绿荫,那是一棵古老的朴树。远远望去,它仿若从大地中骤然喷涌出的一团墨绿云朵,又似一把撑开的巨型伞盖,遮蔽了方圆几十步的天空。树干极为粗壮,需三四人合抱方可围拢。树皮皴裂,一块一块的,宛如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树干上悬挂着一块绿色的牌子,上面写着:树龄一千一百九十年。
一千一百九十年。我伫立在这块牌子前,内心忽然归于平静。从这棵树被栽种的那一年算起,中国尚处于唐代。彼时,李白离世还不到百年,杜甫的诗作仍在世间广为传颂,而白居易尚未诞生。朝代更迭,从唐到五代,历经宋、元、明、清,再到民国,直至如今——这棵树见证了一切,却始终缄默不语。
我在树根处坐了下来。那根拱出地面的树根宽阔得如同一条板凳,坐上去既凉爽又安稳。背靠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并不让人感到难受,反倒像一位沉默的老友轻轻拍着你的背。一只蚂蚁沿着树皮缓缓向上爬行,速度极慢,走走停停,仿佛在丈量这棵树的岁月。望着它,我忽然忆起我大姨房背后高坡上那颗老柿树。那棵柿树已然不复存在,而眼前的这棵朴树却依旧挺立。

毗邻古树处,有一座石亭,亭中悬着一口铁钟。钟色黝黑,泛着冷峻的光,这便是闻名遐迩的飞来钟。解说牌记载:南宋初年,钟相、杨幺于洞庭湖区发动农民起义,在君山构建营寨。百姓爱戴义军,集资铸钟,悄然悬于大树之上,为义军报警。义军以为是神仙相助,钟从天外飞来,“飞来钟”之名由此而生。原钟毁于“文革”,如今这口钟是1979年翻铸的。

我步入亭中,伸手轻叩钟壁。钟声沉闷,发出“嗡——”的声响,并非如想象中那般清越悠扬,倒似一声沉重的叹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钟身上铸有花纹,历经岁月的洗礼,已显得模糊不清。我仰头凝视着它,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八百多年前。当起义军屯驻君山时,百姓偷偷挂起这口钟,满心祈愿它能护卫义军为其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后来,起义失败。百姓对义军的那份深情和期许,既难以被摧毁,也无法被翻铸。
然而,望着这口铁钟,心中却生出几分复杂的滋味。飞来钟的毁与铸,固然是历史的痕迹和遗憾,却又让人不免思量:那些被冠以“起义”之名的往事,真的都如传说中那般光明磊落么?
晚清时期,那场给江南乃至整个中华民族带来深重灾难的太平天国运动,不也曾被冠以“农民起义”之名么?那些凭借裹挟民意而掀起的暴力变乱,终究不过是“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又一次轮回,骨子里依旧难逃王朝循环的旧辙。由此观之,在中国历史的叙事中,“起义”二字里的那个“义”字,早已变了味道——它未必是一个褒义词。
或许,这口“飞来钟”所承载的,并非全然是忠义与浪漫。历史从来都不是单一维度的叙事,善与恶、义与暴,往往错综复杂地交织于同一面旗帜之下,令人难以轻易地给予褒贬评判。
风从湖面吹来,穿过树林,穿过亭子,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口钟微微晃动了一下,却并未发出声响。八百多年悄然流逝,官兵早已消逝于历史的长河,起义军也不复存在,就连那个促使他们揭竿而起的年代,也已灰飞烟灭。如今这口钟的使命不再是报警,而是提醒——提醒来到此地的人们:曾经有一群人,在这片土地上,为了果腹之食、生存之气、尊严之存,毅然拿起武器,拼死抗争。

一片狭小的空地上,坐落着龙涎井。井沿由灰白色麻石砌成,历经岁月打磨,变得圆润光滑,生长着绿茵茵的青苔。铁栅栏覆盖井口,透过栅栏向下望去,水面清澈明亮。据记载:君山外形仿若巨龙,人们依据山的形态,赋予龙口、龙眼、龙腭、龙舌、龙尾等名称。此处为龙舌所在,原本有一眼泉水,好似舌尖淌出的涎水。泉水清澈澄净、甘甜醇美,若用其冲泡君山茶,滋味极为甘醇美妙。于是人们砌井蓄水,命名为“龙涎”也无非是牵强附会而已。此井是君山五大古井之一,井中泉水清冽纯净,终年不涸。

我在井沿上坐下,石面带着丝丝凉意,十分惬意。四周一片静谧,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龙涎”这个名字着实美妙——中国人替景物取名,向来毫不吝啬地赋予其最为华丽的想象。一处泉水,只因位于“龙舌”之上,便被视作龙的涎水。这种想象既大胆又贴切,既荒诞又可爱。龙的涎水,该是何等珍贵之物?用它泡制的茶,自然也增添了几分仙气。俯身凑近井口轻嗅,并无任何气味——优质的水本就没有异味,只有一种清冽、干净的感觉,宛如雨后的空气,又如初春的晨露。

岛的最高处,一座亭子隐匿于苍翠之间。它灰瓦红柱,飞檐翘角,宛如一只敛翅的鹤,静静地栖息在山巅。此亭便是朗吟亭,乃是为纪念吕洞宾而建。

传说吕洞宾三醉岳阳楼之后,曾飞越洞庭,并在此处朗声吟诗。亭内石碑上刻有吕洞宾画像,画像旁题有一首七绝:“朝游北越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年少时诵读此诗,只觉畅快淋漓、豪迈奔放,以为吕洞宾当真如仙人一般潇洒,不沾染一丝世俗尘埃。然而此刻伫立在这亭中,凝望着那片他曾朗吟飞过的湖水,心中忽然涌起别样的感触。“三醉岳阳人不识”——这句诗中蕴含着寂寞。他身为神仙,本不应在意凡人是否认得他,可他还是将此写入诗中,可见他内心是介怀的。在那份潇洒的表象之下,实则藏着一丝不被人理解的落寞。


我在亭外的石栏上坐下,清风从湖面拂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吕洞宾若真曾站在此处,他所目睹的景象,大约与我此刻所见相差无几。
一处平台上矗立着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刘禹锡的《望洞庭》。我转过身,将目光投向洞庭湖。午后的湖面波光粼粼,阳光仿若被揉碎成千万片金箔,在水面上欢快地跳跃。君山横卧于湖心,满目苍翠欲滴,恰似一枚青螺安然放置在巨大的银盘之中。刘禹锡的这个比喻,堪称妙绝千古。
然而,我的内心忽然泛起一阵波澜——脚下的这片平台,不正是二十多年前我乘坐轮渡登岸之处么?彼时,船只靠岸,我踏上石阶,湖水就在脚边拍打着,湖面烟波浩渺,一望无际。如今,码头早已闲置,石阶半没于泥滩,只有几只锈蚀的缆桩还倔强地立着,像几个被遗忘的老人。湖岸线远远退去,露出大片高低不平的泥滩,上面印着丰水季节湖水漫过的水渍痕迹,一圈一圈,宛如岁月刻下的年轮。仅仅二十余年,便有如此沧海桑田之变,怎不让人心生感叹。

我转过身,登上一座牌坊。那便是君山景区的入口大门——上书“白银盘里”四字,正是取自刘禹锡的诗句。这座牌坊是当年轮渡靠岸后步入景区的起点,也是我此次重游、站在山门前“放下尘念”的第一站。它既是当年正式入园的标志,又像一道将湖光山色收拢于框中的巨大取景框,引导着每一个来人的视线与心境。我站在牌坊下,回望那半没于泥滩的旧码头,仿佛能看见二十多年前的自己正从石阶上走上来,一脸兴奋,满眼期待。

再走下轮渡码头时,脚步已不如当年轻快。岁月改变了湖岸,也改变了一个人。可君山依旧是那座君山,青螺依旧卧在银盘之中——哪怕银盘已有了缺口。

湖水瘦了,君山却不曾小去——不再是“白银盘里一青螺”那般玲珑孤绝,倒像一枚搁浅的青螺,被晾在了泥滩上,有些狼狈,也有些落寞。
我忽然想起刘禹锡写这首诗时的情形。那是唐穆宗长庆四年秋天,他沿江东下,途经岳阳。那时,他因参与“永贞革新”已被贬谪二十余载,大半生都在穷山恶水之间辗转流离。但诗中没有怨气,没有牢骚,唯有一片澄澈与安宁。“湖光秋月两相和”——这份平静,不仅仅是湖水的平静,更是诗人内心的平静。他眼中的洞庭,想必是丰盈饱满、水天一色、横无际涯的。倘若他看到如今这般景象,不知又会创作出怎样的诗句。
风从湖面上吹拂而来,裹挟着湖面的水汽。君山岛静静地卧于湖心,宛如一个沉睡了千万年的巨人。它既不会因湖水的浩瀚而自感卑微,也不会因自身的玲珑而骄傲自满。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做它的“青螺”——即便银盘已然变成草滩,它依旧是那枚青螺。这种态度,正是中国人理想中的“从容”。可我站在这闲置出入口紧锁的码头边,望着那退去湖水的湖滩芳草萋萋,心中还是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失落和惆怅。不是对君山的失望,而是对时间的失望——它带走了一些东西,却没有留下相应的补偿。
回到车上,启动引擎,驶离君山。夕阳西沉,车窗外的景物逐渐变得模糊,最终完全隐匿于夜色之中。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并非君山的自然景致,而是斑竹上的点点泪痕、柳毅井里静谧的清水、二妃墓前萋萋的芳草、那棵历经一千一百九十年沧桑的老朴树、朗吟亭上吕洞宾留下的诗句、宛如白银盘里沉默青螺般的君山,以及洞庭庙前那位老人佝偻的背影。这些意象交织在一起,令我在这正午的光照里生出几分恍惚的睡意。
朦胧之中,仿佛听见有人在吟诵:“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唐朝飘然而至,又好似从洞庭湖上袅袅传来。
我猛然睁开眼睛——车窗外,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湖面上,刺得人眼前发花。仪表盘上几点反光跳跃着,明晃晃的,哪里有什么漆黑?原来方才只是一场梦。
然而,我又想起李白那句“丹青画出是君山”。画中江山,梦里江山,眼前的江山——究竟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幻?帝子早已远去,秋草年年枯荣,可这君山、这洞庭,不还是两千年前的那幅丹青么?梦也好,醒也好,不过都是画中的过客罢了。
又有谁能断言,那不是真实的呢?
后 记
二十多年后重访君山,归来后,心中一直萦绕着一种说不清的怅惘。不是对君山的失望,而是对时间的失望——它带走了一些东西,却没有留下相应的补偿。我试图在文字中打捞那些逝去的片段:渡船上的期待,石阶边的湖水,竹林间滚落的春笋……可文字终究是文字,它们代替不了记忆,也填补不了时间留下的空白。
然而,写下这些文字的过程,本身便是一种慰藉。那些曾经打动我的传说——二妃的眼泪、柳毅的忠信、吕洞宾的寂寞、小乔的守候——在重述中,仿佛又获得了一次生命。它们或许无法让湖水回到从前的丰盈,却能让我的心境回到从前的澄澈。
人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其实烂笔头也记不住什么。能记住的,不过是些片段、些情绪、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但这就够了。来过了,看过了,记下了,便不负这一趟山高水长。
倘若再过二十年,我还会不会再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君山还会在那里,洞庭湖还会在那里,斑竹上的泪痕还在,古树上的年轮还在。它们不会老,老的只是我们。
是为记。
更新时间:2026-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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