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是人生中最短暂的一章,如朝露,如昙花,如划过天际的流星,倏忽而逝,却用尽力气去追风,单纯得似一汪清澈见底的溪水,那幸福,也会因此而变得透亮,不掺一丝杂质。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段属于自己的少年时光。我的那段少年时光,混杂着旖旎的微曦与深重的凄苦,仿佛一株在贫瘠石缝里挣扎着向阳的小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在试图挣脱那困住我的、名为“贫穷”的沉重枷锁。因为,即便在那样的境地里,我的心底埋藏的那份被爱、被关怀、被阳光温暖的愿望,也从未熄灭过。
我的根,深扎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一个偏远得几乎被世界遗忘的小山村。土地是吝啬的,年景总是不好,农业的收成,像一句永远说不圆满的叹息。关于家族的过往,是父亲用他沉默寡言的语调,一点一点拼凑讲给我的。我的爷爷,在八十五岁那年走完了他泥土般的一生。他的一生,就是土地本身——从自家的几亩薄田,到给地主家当长工,汗水与脊背,是他唯一的资本。父亲说,爷爷一辈子,没尝过鸡鸭鱼肉的滋味,更不知山珍海味为何物。他生命的终章,竟是被一碗干饭噎死的。那碗白生生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干饭,竟成了他八十五年风雨人生里,最盛大、最奢侈的告别宴。他就那样去了,双目圆睁,仿佛在凝视着另一个我们看不见的、饱足的世界,没有遗憾。相比之下,奶奶的命运似乎更为曲折,她在爷爷离去后,又在人世间多熬煎了五年,仿佛是被阎王爷遗忘了,直到我出生那年,她才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等待,满意地、安祥地合上了眼。
我们一家七口,便是在这样的底色上,艰难地描画着日子。母亲常说,我像极了爷爷,更像父亲,不止是眉眼,连那又急又直的脾气,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大个子,火爆性子,让我在兄弟姊妹中,总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时还没有“计划生育”这个词,父母顺其自然地养育了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行三。父亲读过几年初小,当过兵,算是家里最有“学问”和见识的人,也是顶天立地的支柱。田地里所有与力气有关的活计——挣工分,挑重担,几乎都由他宽阔而日渐佝偻的肩膀承担。母亲是文盲,却是最伟大的“贤内助”。生儿育女,纺线织布,推着沉重的石磨将粮食研成细粉,操持着一大家子永远也忙不完的家务,偶尔,还要扑到田地里,去分担父亲的辛劳。
孩子多,意味着吃饭的嘴多。我们家是村里有名的“缺粮户”,童年的记忆,大半被“饥饿”这只无形的手攥得紧紧的。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而且为了一顿饱饭,为了锅里那一点点油星,兄弟们大打出手更是家常便饭。轻则哭闹声伴着撕破的衣衫,重则鼻青脸肿,好几天不说话。父母的呵斥与巴掌,在这原始的生存竞争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斗争”与匮乏中,踉跄前行。

唯有过年,才能带来一丝近乎神圣的平等与欢愉。兄弟姐妹五人,人人都会有一套新衣。要么是一身挺阔的绿“的确良”,要么是一身厚实的蓝“布地卡”,这几乎就是我们一年四季唯一的“体面”行头。冬天,会有一套母亲亲手缝制的黑色棉袄棉裤。从棉花播种、收获,到纺成线、织成布,再到一针一线地缝起来,都浸透着母亲深夜的灯火与体温。新棉袄刚上身时,总是合体的,但随着我们像拔节的庄稼一样猛长,它便一年比一年捉襟见肘。弟弟妹妹们端碗吃饭,米汤菜渍常常毫不客气地洒在胸前,天长日久,结成一层亮晶晶的、硬邦邦的痂。那污渍斑斑的棉袄,若不小心蹭着火柴,怕是真会“呼”地一下燃烧起来。然而,这一切的窘迫,都会被新年那天套在外面的新布衫完美地遮盖过去,真真是“瑕不掩瑜”了。
饥饿是主调,但童年的乐趣,却也像石缝里的野草,顽强地生长着。下河摸鱼,上树摘桑葚,偷生产队用来养牛的棉籽饼解馋,都是我们冒险的乐园。最惬意的,莫过于在社办窑厂那巨大的烧砖烟囱下,抓了螃蟹,爬上去烤得红灿灿的,外焦里嫩,那瞬间的满足,可以抵消所有饥饿带来的委屈。村里修路,任务层层分下来,我家领了五方石料的任务。于是,全家总动员,去河里捞鹅卵石,去砖厂捡废弃的砖头。人力车上,父亲是驾辕的主力,母亲在前面奋力拉套,我们这群小牛犊似的孩子,就在车后“吭哧吭哧”地向前推。那场面,现在回想起来,竟有一种悲凄的“壮观”。吃饭时,熬得黏香的包谷糁、金黄色的包谷面饼、黑乎乎的红薯面窝头,是维持生命的全部。有时父母累得实在吃不下,便会把他们那份窝头悄悄分给我们。我们这些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肠胃仿佛是无底洞,永远也填不满。苦吗?累吗?自然是苦,是累。但那时,一家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战天斗地”,汗流在一起,劲使在一处,竟然滋生出一副“万马奔腾,其乐无穷”的大生产运动宣传画。
八岁那年,时代的春风吹进了我们这片闭塞的土地。改革开放,联产承包责任制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们村激起了巨大的涟漪。生产队的大锅饭被打破了,那种“敲钟上田,社员齐抓共管”的热闹而低效的劳动场面,一去不返了。我家分到了一头稚嫩的小牛犊、一副沉重的铡刀和一件锈迹斑斑的地耙。这意味着,靠生产队救济的日子彻底结束了,父母的压力,也前所未有地增大了。五只日渐长大的“小老虎”,张着嘴,要吃饭,更要上学。光靠土地里刨食,图个温饱已是不易,那笔对于农家而言堪称巨款的学费,又该从哪里来呢?

幸运的是,我的家乡是产粮区,也是产棉县。父亲曾是生产队的棉花专干,有一手种植棉花的好本事。单干之后,这成了我们家独一无二的优势。父亲可以甩开膀子,在自己分得的田地里精耕细作,种植经济价值更高的棉花。从育籽播种,到打药治虫,再到细致的棉田管理,父亲像对待孩子一样侍弄着那些棉苗。夜晚,他还会拾起爷爷留下的旧渔网,用猪血蒸制土法着色,让它变得结实耐用,然后去村里的河沟坑塘里下网打鱼。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虾,成了贴补家用的重要来源。母亲也重新拾起了奶奶的旧业,将那架老掉牙的纺花车和织布机擦拭干净,告上油,吱吱呀呀地纺起线,织起布来。织出的粗布,送到染坊浸染后,便能缝制出暖和的棉衣棉被。穷家富路,就这样在父母昼夜不息的辛劳中,一点点地打开局面。
也就在这一年,迎着明媚的春光,我的人生,要揭开新的一页了——我要上学了。那时村办小学的入学条件简单得近乎苛刻:要能数清1到50个阿拉伯数字。队长家的三小子和我同岁,我们结伴而去。我顺利地数完了数,报上了名。他却因为光腚,被老师皱着眉头撵了回来。为了能上学,他竟想出了一条“妙计”:用一副我渴望已久的弹弓叉“贿赂”我,然后在村口的石桥底下,强行扒下了我的短裤,自己穿上,装模作样地再去报名。结果,他依然没能成功——因为那50个数字,他磕磕巴巴,只能数到29。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在那一刻,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显现出来。那么,队长家的三小子,只能等到来年秋季再试了。而我,则带着一种混杂着庆幸与懵懂的心情,踏入了校门。我的童年,就在这种略带荒诞的转折中,悄然过渡到了少年。我开始接触一个名为“知识”的新世界,开始懵懂地听着老师讲述“四个现代化”和“小康社会”这些遥远而宏大的词汇。
自从背上那破烂的书包,我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掀起来涟漪。从一年级到三年级,我的成绩一直是不起眼的中游水平。可到了四、五年级,某种质变悄然发生,我的名字,开始稳定地出现在班级前三的位置。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我正在窑厂的废墟里捡拾砖头,准备帮父亲修补灶屋。邻家的同学气喘吁吁地跑来,老远喊着我的名字,告诉我年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我是年级第一,还被评为了“三好标兵”!这个消息,对于身陷尘土与砖块中灰头土脸的我来说,不啻于一声惊雷。有奖状,还有奖品——一个铁皮文具盒,五本作业本,十支带橡皮头的铅笔!那一刻,“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句话,像一道强光,照进了我幼小的心田。我怔在原地,脸上脏乎乎的汗水混合着激动的泪水,肆意横流。

而这些在如今孩子看来微不足道的文具,在我的心灵上,却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一年级时,我没有属于自己的书包,用的是大哥传给二哥,二哥再传给我的那个。它不仅背带断裂,四个角也早已磨破,像个垂头丧气的乞丐。上学路上,我只好把它夹在腋窝下。偏偏我脚上穿的,也是二哥淘汰下来的破布鞋,鞋帮塌陷,只能“踏拉”着走,一点也跑不快。上课铃响了,我往往还在路上拼命地“踏拉”,因此迟到没少被老师罚站。二年级时,因买不起铅笔,我就放学后在学校的垃圾堆里翻找别人丢弃的铅笔头。太短了,握不住,我就找来细木棍,用小刀劈开一条缝,把短短的铅芯小心翼翼地嵌进去,再用麻绳一圈圈牢牢绑紧,做成一支特制的“加长铅笔”。三年级,为了一本作业本,我哭着向父亲哀求。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父亲沉默了许久,后来从他战友的纸厂里,捡回来一大堆灰色的包装纸边角料。母亲在煤油灯下,用针线把它们一页一页地订起来,那就是我的作业本。可惜那纸又硬又灰,铅笔写上去,字迹近看尚可,远看便是一片模糊的混沌。为此,我没少挨老师的骂:“我就不信,你家能穷到连个作业本子都买不起?”我低着头,心里充满了委屈与无奈。事实,往往就是这样残酷。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农村家庭,能活下去,能吃饱穿暖,已是父母拼尽全力的结果,而上学读书,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辛。
放学回家,等待我的不是休息,而是另一项任务:割草喂牛。那头小牛犊头,可得伺候好,因为它是我们家未来重要的劳动力,此外,还要帮着母亲烧火做饭。这几乎是所有农村孩子的宿命,勤俭持家,分担劳动,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份内事”。我的童年与少年,便是在这劳作与求学交织的丝网中,挣扎着、前行着。
多年以后,当我坐在明亮的客厅里,将这些尘封的往事,当作“天方夜谭”般讲给我的孩子听时,他们脸上是全然的不解与漠然。他们生活在一个吃饱穿暖、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时代,他们分不清麦苗与韭菜,家务活与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事物。他们的手,被手机牢牢占据着;他们的身边,永远放着泡有大枣菊花的保温杯。他们有无穷无尽的辅导班,他们的铅笔、钢笔、书包,可以因为一个图案不喜歡就轻易更换。与我们那个时代,真真是云泥之别!

遥想当年,那每一个被饥饿感唤醒的清晨,那每一双因寒冷而皲裂的小手,那为了一本作业本、一支铅笔头而付出的辛酸……一切都恍如隔世。时光无法倒流,那个在泥泞与星光下奔跑的少年,早已被岁月冲刷得模糊不清。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那段混合着苦涩与微甘的岁月,如同一本被翻过去的旧书,纸页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它提醒着我,也应当提醒今天的孩子们: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莫负韶华,莫负这春风桃李花开日。毕竟,那追风的少年,一旦错过,便永不再来。而我们今日所有的奋斗与期许,无非是祝愿后来的少年们,能在更肥沃的土壤里,开出更加明艳、无忧无虑的花朵来。
更新时间: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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