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广化寺的一间旧屋里，一位老人曾经无数次向来访的记者、学者和文史工作者讲起他年少时在紫禁城的日子。他就是孙耀庭，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太监，1902年12月29日生于天津静海西双塘村，1996年12月17日在北京病逝，享年94岁。他在口述回忆和自传里反复提到一个细节，说晚上在娘娘身边当差的时候，鞋底得偷偷塞一颗带刺的苍耳。就是这样一颗不起眼的植物果实，撑着他熬过了一夜又一夜。

静海贫童跨门槛入紫禁​

关于孙耀庭的生辰，日文和中文的百科词条依据其口述记录，认定为1902年农历十一月三十日，即公历12月29日。他出生的西双塘村在静海县城以西，属于典型的华北旱地村庄。全家六口人守着一亩多薄田，父亲在地主家帮工，母亲缝补贴补家用。年景稍差，一家人就得靠杂粮和野菜勉强凑合。

​据其自传《中国最后一位太监》记述，父亲曾托人把他送到村里教书先生那儿听过几天课，学过百来个字。九岁那年，村中的私塾生活戛然而止。为了谋一条出路，他的父亲在1911年前后亲手为他做了净身手术，工具是家中的一把镰刀。这在当时的贫苦村庄不算孤例，只是命运的赌注下得极重。手术之后，孙耀庭在土炕上昏睡了三天三夜。

​不巧的是，就在他准备入宫的1912年，清帝溥仪按《清室优待条件》退位，紫禁城不再增补太监。孙耀庭辗转在天津的贝勒府里当过一段时间的杂役差事，学规矩、跑腿、递茶。到了1917年前后，通过族中长者引荐，他终于跨过神武门的门槛，正式进入紫禁城内廷当差，那年他十五岁上下。这段来龙去脉，后来被贾英华撰写的《末代太监孙耀庭传》（人民文学出版社）以档案与口述相互印证，脉络较为清晰。

苍耳藏履熬过深宫长夜

​入宫之初，孙耀庭被分派做些洒扫、传膳、抬轿的粗活。真正被主子留在身边侍寝，是他调到端康太妃（即光绪帝的瑾妃）宫中之后。端康太妃是紫禁城中辈分较高的女性长辈，脾气素来严厉，太监宫女在她跟前动作稍有迟钝，便可能挨罚。

太监当差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在于夜班。娘娘就寝，太监不能睡，得侯在门外或帘下，主子随时召唤，随时应声。夜色深沉，殿内香炉低燃，人一站住便容易犯困。孙耀庭在口述里说过，他刚开始不懂门道，一次夜里靠着廊柱打了个盹，第二天就被罚在庭院里跪晒了半日。多亏一位老太监从旁替他说情，才免于更重的责打。

​那位年长的太监还悄悄告诉他一个法子。找一颗成熟的苍耳，摘下带钩刺的果实，塞在鞋底的布垫下面。人只要一站直，脚掌就压着刺；稍微松懈，刺就更往肉里扎。这种野地里随处可见的一年生草本植物，果实密布倒钩刺，是华北乡下孩子最熟悉的东西。孙耀庭把苍耳带进宫墙，晚上伺候娘娘时，鞋底必须藏苍耳，就这样成了他熬夜的秘诀。

​用他自己的话讲，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窍门，只是一个穷孩子在深宫里保命的小办法。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用植物研究所的公开资料显示，苍耳（学名Xanthium sibiricum）全株带刺、味苦，果实中医上入药有一定祛风功效。放在鞋里做提神之用，虽无医学背景，但作为民间土法在北方村落广泛流传。孙耀庭把村里的土法带进禁苑，倒也算一种朴素的智慧。​

1923年6月27日，紫禁城建福宫因一场蹊跷的大火焚毁大量珍宝。溥仪震怒之下将大批宦官逐出宫廷，孙耀庭一度回到静海老家。不久，端康太妃念旧，把他重新召回身边继续当差。这段往返史实，见于故宫博物院公开的院史资料。

​王朝落幕晚境重逢暖阳

​端康太妃去世之后，孙耀庭被派到皇后婉容的储秀宫当差。婉容比他年长几岁，1906年生人，郭布罗氏，达斡尔族，1922年正式成为溥仪的皇后。她自幼接受中西式教育，喜欢弹琴、看画报，也喜欢西洋点心。孙耀庭在其身边负责端洗脸水、伺候烟具、传递书信一类的贴身差事。据其自传中的描述，早晨给皇后端脸盆得跪着托稳，水温不能烫手也不能凉；娘娘要吸水烟，他得把烟丝的火候看得极准，添烟、递纸媒，都不敢出差错。

1924年11月5日，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鹿钟麟率部进入紫禁城，溥仪被限时逐出内廷。清室在紫禁城中最后的皇家生活由此告终，宫内太监宫女大部分被遣散。孙耀庭离宫后曾在北京北长街兴隆寺一带的旧太监养老之所栖身。1932年3月，溥仪在日本关东军操纵下前往长春，成立所谓伪满洲国。孙耀庭一度北上追随，充任杂差，因肺病严重被送回北京。

​新中国成立之后，北京市民政部门对留存于世的旧宦官群体给予定期生活补助，安置在广化寺等寺院内养老。据《北京晚报》《文史资料选辑》相关刊文的记载，孙耀庭在寺内负责一些抄写、看管、接待之类的力所能及的事务，晚年生活稳定。他曾对来访者感慨，过去半辈子在人前弯腰，如今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看戏，是从来没想过的事。​

1988年，田壮壮执导、根据他自述改编的电影《中国最后一个太监》在香港与内地陆续上映；他本人也于1980年代末口述、由贾英华整理成书。1993年前后，年过九旬的孙耀庭曾再次踏入故宫参观。1996年12月17日，他在北京广化寺内病逝，随他一同远去的，是一段延续两千余年的宫廷宦官制度的最后余音。

一个华北旱村里靠镰刀改变命运的孩子，一颗塞进鞋底的苍耳，一段从跪在皇后跟前托脸盆到坐在寺院晒太阳的旅程，把王朝末代到人民共和国之间的沧桑，缩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参考资料：​

贾英华：《末代太监孙耀庭传》，人民文学出版社。​

故宫博物院官网院史资料及《文史资料选辑》（中国文史出版社）中有关清宫宦官制度与孙耀庭生平的相关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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