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众时代叩问艺术何为 | 郭培：审美是修养与体验，而想象力永不褪色

欢迎关注《中国青年》杂志官方微信

设计师郭培：创作时，我们游牧天真

文—本刊记者 韩冬伊

艺术与存在：灵犀两忘时

设计师郭培总被问及“灵感”，来自同业的、媒体的、后辈的，顺理成章，灼灼翘企。

答案纷飞了四十年，她还是偶尔语塞。数十年流光晴雨、飞鸿雪泥，它本就像一个眉睫可触的谜。

“在我刚刚做服装设计师，有了一点成绩的时候，别人总是好奇，这件作品你哪来的灵感？后来有了些经验，又有年轻设计师来问，怎样能找到灵感？那个时候，我真的试图把灵感这件事说清。”许多年里，郭培一度勉力复盘灵感的“方法论叙事”。

郭培设计的作品

是全然的生活及观察吗？

或许不是。它的质地因过于具体而略显粗粝。“记得19岁刚刚毕业的时候，我站在景山上俯瞰故宫，试图‘找灵感’。廊檐做肩、亭顶做帽？冥思苦想，还是无果。”郭培笑道，“所以要去采风、去认知、去看世界，太年轻的时候，我们还是白纸。”

是阅历与故事吗？

已见鳞爪却并非总括。“一种生命的体验。”郭培说。“有一次，在瑞士参观一所建筑。走进去的时候四下无人，我独自站在偌大的穹顶下，仰望阳光与它的影，寂然、恍惚、忘言。”她说，“一种濒临于‘下载灵感’的喜悦，灵犀之间，物我两忘。”

是性情与觉知吗？

“人类是有‘灵’的，它是一种能量。自宇宙太初起，这种灵性的畅想已经存在，甚至在我们习得知识与文字之前。”郭培说。“灵感本自足，近十年间我常常这样想。尽管不自知，它本就围绕和环抱着我们。所以艺术家最可贵的就是保有天真。”

“灵感就从对世界的感知而来。”她说。水到渠成地，这包罗的、自足的、滋长而无垠的“灵感体验”衍至“存在”。

“它是一种本原的能量。就像如果突然遇到一件很美的事物，我们会激动落泪，这泪水不是痛楚或喜悦的。我有一个系列作品叫‘异世界’，其中有一件与泡泡玛特联名的作品，讲的就是生命与万象的流溢。”郭培说。

“艺术解蔽存在”，现代西方哲学中，海德格尔以“艺术何为”重新叩问“存在”的箴言。一草一木，一饮一啄，大地与生命，宇宙与尘埃，在艺术作品中重新涌现，这并非玄妙，也无关任何教宗。

“艺术家作品的使命和责任，是传递和释放这种能量，触及观者的内心。而作品与受众产生联结并发挥影响力的方式，则与每个人的见识、成长、向往、胸怀相关。也许有时候，你还无法被一件作品说服，就像还没有摸索到某一扇门，而艺术家递来的是一把打开宇宙的钥匙。”她说。

“有时候，我会对自己的作品感到陌生。”郭培这样说。若将“灵感”视作灵犀两忘时的意念或使命，这当然并非奇谈，一如柏拉图《伊安篇》中“诗人的磁石之喻”，中国古诗意趣中亦有，“妙手偶得、下笔如神”。

“当我的作品出现在一个博物馆里，我看着它，感到特别陌生。我是渺小的、有限的，它却是强大的、无垠的。时间越久，这种分离感就越强烈。”郭培说，“作品被孕育出之后，我不再能够驾驭它。在芸芸观者的注视、感怀、再理解之下，作品脱离了我当时的思想和表达。或者说，它们拥有了生命。”

既如此，便没有哪一件作品是“最为钟爱的”。“对于很多艺术家来说，早期作品往往不完美，有遗憾、有矛盾甚至挣扎，却有动人的生机。当阅历渐丰、技巧纯熟后，则呈现出精致、超越和从容。每个阶段的每件作品都是‘无价’。”她说。

这个午后，仓促间，有人将一件精工礼服临时挤挂在架上，接袂摩肩，鳞栉庸庸。一向从容的郭培在工作室发了火。她总是和颜可亲，少见疾言厉色。“用了将近20个月手绣出来的一件作品，就这样随意挂在不该挂的地方，我不能接受。创作者对作品的爱甚至超过父母之爱。”她面色稍霁，“至少要给予尊重。”

郭培在工作中

叩问：思与言，应答与“线头”

许多年里，郭培鲜少看采访提纲，一问一答的“Q&A”实在不够丰裕。

“我需要问题，却不止于‘答案’，更多时候是需要一个思考的‘线头’。”在鲜花着锦、效率轻快的时尚文化场域中，这像是个“异类”。霓裳往来售借，其间几多星光、几期盛典，全由助手筹划打理，她总是记不太清。

“每一次的交流或采访，我总是希望不止局限在特定时间段内。我渴望一种畅聊，在其中反复梳理思想、记录细节，也许某次讨论就会带给某个陌生人以启发。”郭培笑道，“曾经有国外媒体朋友说，给我做翻译‘很难’，因为我总是‘超乎想象’。别人才抛出第一个问题，我已经滔滔不绝、和盘托出。”

“我缺少的是问题，抛出一个有价值的问题，其实是在帮助和启发我。”时至今日，她还是这样说，“听众也许很多，知己难寻。”每逢讲座分享，郭培往往最期待有人提问，问题一如“思考的线头”。

“我们总是太常谈‘服装’。不过对绝大多数受众而言，如何剪裁、怎样串珠、刺绣多难，这些问题产生的共鸣可能并不多。或者说得直接一点，观众大多只会赞叹一句精美，至于工艺时长等芸芸细节，其实少有人关心。”郭培说，而交流的本质是“最大公约数”的共鸣。

她看重“思与言”。“语言是思想的局限，很多时候，你的想法无法通过语言或文字淋漓尽致地表达，至少会流失一些音调、情绪或节奏。特别是在当下，文字的功能似乎越发基础，格式、文体、修辞都不再重要。”郭培感慨道，只剩下直白的记录和传输，也许还有热梗和金句。

为此，郭培曾花五个小时写一封回信，字斟句酌、推敲琢磨，给一位可敬的朋友。“在其中感到收获、喜悦和升华，与做出一件特别美的作品相似。文字可以超越‘语言’本身，它是情绪和审美的显影。”

“东方”：符号或箴言？

作为中国当代高级定制的重要开拓者，蜚声国际的许多年里，郭培的声场里另有一个毋庸赘言的高频词：东方。

2015年，郭培成为亚洲唯一一位受邀加入巴黎高定工会的会员。2016年，她登上《时代周刊》“百位全球最具影响力人物”榜单。

十年间，当高定文化频频瞩目东方审美，这是“东方主义”的符号意趣或文化融汇的当代箴言？这是一则近乎尖锐的疑题。

郭培设计的作品

郭培设计的作品

“我是中国第一届服装设计的学生。那时候还没有成熟的专业教育体系，师资是各专业整合的，服装技校的老师教剪裁、央美的老师教画画。后来去到国外，我也没有进过校门，去接受系统的西方设计教育。”因此，郭培惯于“独自摸索”，无畏束缚，全凭“想象力探索”。

1997年，澳大利亚著名纪录片导演萨丽·英格顿筹拍一部中国时装业现状及发展的影片，作为中国年轻设计师代表的郭培成为拍摄的主题人物。纪录片公映后，海外媒体争相刊载热议，成为国际时尚领域对中国时装界的一次“遥瞰”。“他们对中国充满好奇，而真正认识中国乃至中国时尚的时间，可能要在北京奥运会以后。”郭培说。

“我没有一个真正的老师。”作为中国第一代服装设计师，她如此自认。“有时候在博物馆看到一件作品，我会独自想象它的工艺成因。这种成长经历其实是非常特殊的，或者说，时势造英雄。上世纪80年代末，我在一家公司做首席设计师。当时的我有一种感知，国家与时代是一条大船，我们只需在行业的小船上力争上游，自然能事半功倍。在千帆竞发的时代、方兴未艾的行业里，涌现出无穷的机会，我们在其中得以历练。”

至于“东方”是否被“符号化”，郭培说，观察者往往察觉概念，身处其中的创作者却很难付诸断言，“接纳、拥抱，合二为一”。

“作为中国设计师，我的文化就是我的滋养，这是不可剥离的。比如我常用的‘龙’元素，小时候常和外婆一起在日坛公园散步，耳濡目染中，‘龙’的形象就在我生命中埋下了种子。而诸多异域与舶来的元素，则源于美妙的好奇。就像我去到远方，听到一个动人的故事，感受一种忘我的瞬间，再把它转述给你听。也有人问，跨文化元素的运用会不会产生‘不求甚解’的误解？但在我看来，只要态度是诚恳的、尊重的，它其实只与美的信仰相关。”

这个仲秋，郭培的大型个人特展‌“灵境花园——郭培服装艺术特展”在‌杭州中国丝绸博物馆时装馆启幕，展期近11个月。作为个人作品数量最多、创作脉络较完整的一次回顾，本次展览囊括她的200余件高定作品。近日采访，又有人问起，一件衣服哪里是东方元素、哪里是西方元素？“不知道。”她笑答。东西文化交融互鉴，一种晴岚，霓影万般。

潮汐：分众时代，艺术何为？

时至今日，当媒介渠道散落、垂直分众社群林立，时尚乃至艺术领域的影响力是否日渐式微？或者说，媒体中心化时代逝去以后，年轻人不愿热切关心时尚与艺术了吗？

从匮乏到丰裕，只在短短几十年间，郭培感慨道。

“我刚刚毕业的时候是1986年，人们对美充满渴望。我的设计在‘百货大楼杯’时装周中获第一名，我所供职品牌的柜台玻璃门几乎被挤破。有谁穿一件别致的衣服上街，不多时准有人来打听：在哪买的？记得有一年流行黄裙子，站在街上，满眼是深浅各异的‘黄’，那时的流行色是‘统治性’的。今天的选择已经太多，时尚早已不再神秘。”她说，“要面对的新问题是信息过载。”

还有人说，匆碌的都市节奏使得审美体验变得奢侈——去岁社交媒体上热议的“北京黑羽绒服选美大赛”即是一例，无可奈何，又别出心裁。

“我们都曾从拥挤忙碌的生活中经过。”郭培却这样说，“从前专注于事业，常忙到凌晨四点，下了班走在街上，北京的夜色寂寥而惬意。那时候爱穿毛衣，外面点缀一条长链。有时忘了戴项链，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手搓一条，边角料剪成皮绳，再添一点流苏，搭配停当，心里才妥帖。”

“当然，现在的年轻人有他们自己对美的认知，他们也会成长。”郭培说。这位知名设计师的小女儿19岁，喜欢摄影，爱逛小店和淘宝。“她不穿我的衣服，甚至不要我为她用更舒适的面料‘复刻’。”郭培有点无奈，“年轻人需要尝试。我没有想过去影响他们，更不想改变他们，希望他们有一天看到更高更美的世界。审美不是某一专业，它是修养与体验。”

“既然AI对人类的影响已是必然，物质生活的基本满足将不是幻梦。我们更要追求思想和精神满足。当意识在更高维的世界里翩跹畅游，想象力和创造力会开拓出无限空间。”郭培说。

郭培2017—2018秋冬高级定制后台，设计师郭培（右）与模特

不过，当一个人迷醉于沉思，他是否因此脆弱而失却行动力呢？在郭培这里，答案是否定的。

职业生涯四十年，她总是神采奕奕。从前的许多年里，她争分夺秒、只喝浓茶。“连生病都只在休假时。”郭培笑言，自己的身体有一套自适应的“劳逸节律”，“凡逢发布会、时装周，精神高度紧张，工作结束休假，才终于病倒。”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近些年，她坦言终于“从容”，“从容得益于经验、视野、能力的积累，我想我还能再做50年。”她依然忙碌，事务未减，设计、会客、沉思，布置书房、装修工作室、银杏路间散步、每逢初冬种下大片的郁金香球茎。万象奔涌，忘我天真，此在逍遥。

郭培设计的作品

监制：陈章乐

终审： 刘善伟

审校：刘晓 郝志舟

编辑：刘怡然（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