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片最强女导演，15天拍神作，捧出5个影后，依然有人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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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威尼斯电影节颁奖礼。73岁的许鞍华走上台，接过终身成就金狮奖。她是全球首位获此殊荣的女性导演。

据说戴锦华看到这一幕时，猝不及防地“哭成狗”。这位北京大学教授，曾用三个“唯一”概括过许鞍华之于华语电影的意义：

唯一一个香港新浪潮第一浪的主将而坚持始终贯彻始终。

唯一一个在华语电影范围内非常高产且持续创作的女性导演。

唯一一个溢出香港地理边界、在大陆创作并表现大陆小人物生活的香港导演。

她说许鞍华是“香港半部电影史”。

许鞍华拍了四十多年电影，不怎么拍大片，也不追逐行业风口，不迎合市场的趣味，几乎每一部都在赔钱，凭什么站上那个领奖台？

威尼斯电影节总监阿尔贝托·巴贝拉的评语给出了答案：

“她始终坚持‘作者电影’，悲天悯人，关注社会变迁，以知识分子的敏感与精巧进行个体叙事，并将这些故事与难民、长者、边缘群体等重大社会议题相交织。”

甚至称她为开创式的导演。

许鞍华的开创，不是发明了一种镜头语言，或一种类型模式。她是持续不断地把镜头对准那些不被看见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讲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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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许鞍华生于辽宁鞍山。父亲是国民党文书，母亲是“二战”后滞留中国的日本女孩。因担心母亲受欺负，家里隐瞒了她的日籍身份，说她是东北人。

两个月大时，她跟随祖父母移居澳门。五岁到香港与父母团聚。在香港读英文学校，对两种文字都没有自信。许鞍华一直觉得母亲很怪。母亲沉默寡言，几乎像个“哑巴”，不会说正宗粤语，没读过书，也不太认得中国字。

因语言不通，母亲终日沉默寡言、脾气古怪，煮的日本菜被爷爷奶奶嫌生冷，家庭并不和睦。许鞍华不愿意和母亲亲近。

直到十五六岁时，许鞍华才知道母亲是日本人。那一刻，她终于理解了母亲的沉默。二十多岁时，许鞍华陪母亲游历故乡日本大分县。这场旅行，成为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情感脉络之一。多年后她回忆：

“我自幼亲身体会母亲因怀乡而闹得整个家庭鸡犬不宁。”

她把故事拍成电影，叫《客途秋恨》。那是她的自传电影。

学生时代，许鞍华热爱文学，在香港大学读比较文学。但给“学生园地”之类投稿总是被拒，“觉得非常沮丧，而且是真的不自信”。

写论文受挫时，导师问她，既然那么喜欢看电影，每次写文章都写电影，为什么不去念电影。她听说有人去了伦敦电影学校，打听到那是一个工作坊，不以理论为主，也没有学位，觉得这很适合自己。

伦敦电影学校对她是“生命的启蒙”。在香港读书，“书本上的东西跟现实没什么关系，念中文就是古文或者五四新文学，念英文就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也不是当代文学”。到了电影学校，“什么都跟现实有关，你要真的拿起摄影机，要真的去拍这个城市，你的眼睛要真的去看”。

1975年，许鞍华回香港。她进了胡金铨的小公司当文书，每天回复信件，处理《侠女》的字幕。胡金铨很看重她，许诺将来让她当副导演。

结果胡金铨自己后来拍片都不顺利了。

一心想拍片子的许鞍华，转身进了电视台。

1976年进TVB，两年间拍摄了《奇趣录》《CID》《北斗星》等用胶片拍的电视剧集。1977年，转往香港廉政公署拍摄宣传反贪污电视片《ICAC》，其中两集因涉及警察题材被禁播。1978年，又转任香港电台，拍摄纪录片及短篇电视剧。

其中为《狮子山下》拍摄的16毫米胶片作品《来客》，以1970年代末大量越南船民偷渡来港为题材，成为日后许鞍华“越南三部曲”之首。

她在电视台合作的同事，后来成了其处女作《疯劫》的摄制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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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许鞍华拍摄处女作《疯劫》，领香港新浪潮风气之先。但真正让她成为“许鞍华”的，是1982年的《投奔怒海》。片名是金庸起的。金庸肯出面站台也没别的原因，这电影是夏梦公司做的投资。

选角过程一波三折。许鞍华原本属意周润发演越南青年祖明，周润发担心失去台湾市场，放弃。她又去找林子祥演主角，林子祥答应了。但祖明这个角色，需要一个更年轻的演员。最后找到的是当时还是新人的刘德华。

许鞍华一开始对他有保留，“他的外貌很特别又很出众，一看就是刘德华，完全不像个普通人”。剧组在造型上下了大功夫。剪短头发，还特意安排他到海南岛的大太阳下晒了三个小时，让皮肤变黑。

刘德华接拍前也担心台湾市场问题，跑去问周润发。周润发对他说：

“你现在是什么市场都没有，拍吧！”

这句话让刘德华接下角色，开启了他和许鞍华四十年的合作缘分。

剧组在海南岛实拍，动用了六百多位临时演员、四百多名军人，还有六部坦克车行驶其中。当年是胶卷摄影，为控制成本，前一天大批人马彩排，第二天一早正式开拍。第一场大游行戏，上千人来来回回拍了四次才完成。有市民阻碍拍摄，市长直接宣布交通管制。剧组无法进入越南实拍，所有“西贡”街景，以1:1比例在珠海搭建，耗时四个月，动用逾两千名群众演员。

哦对了，这电影的副导演，名叫关锦鹏。

影片在香港上映后，票房1547万港币，位列年度总票房第五位。该片获得第2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五项大奖。许鞍华也凭借此片与执导《蝶变》的徐克一起，被誉为香港电影“新浪潮”的旗手。

拍完“怒海”，许鞍华开始建立自己的风格。

1990年的《客途秋恨》。张曼玉饰演女主角晓恩，有着和许鞍华一致的履历。英国留学回港的女儿与日籍母亲在持续升级的矛盾冲突中，在共同生活中，发现和了解了熟悉又陌生的彼此，最终达成和解。

许鞍华1983年就想拍它，但没拍成。后来在台湾工作时，有老板找她，她开出条件，找到邱刚健和吴念真写剧本就拍，两个都找到了。

拍摄前，她再三叮嘱老板，千万不要以“自传”电影宣传，“否则我就束手束脚很被动，故事里的人物很多仍在世，炒作出去会搞得我没法做人”。消息第二天就在香港报纸上登了出来，“张曼玉演我，人人都觉得不像啦”。母亲得知后跟她“谈判”，搞得她“不敢拍得她太坏”。但许鞍华知道：

“得她够坏，这套戏后面才好看，她们和解之前便吵得很厉害。”

影片在上映时，她把母亲送去了美国亲戚家，但母亲静悄悄看完了整部戏。

《客途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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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许鞍华拍出了《女人，四十》。

开拍前几年，有人找她拍一部关于老人家的纪录片。资料搜集过程中，她决定把其中一个中年女士照顾妈妈的故事改编成电影。

拍摄条件极其艰苦。她后来回忆，拍《女人四十》时，拍摄限定四十天完成，因为萧芳芳要走，在最热的七月拍，简直是“一路拍一路骂”。

选角上她有坚持。一直属意乔宏演男主角，“他向来予人高大有气派的感觉，由他演老人痴呆，有反差”。老板建议用当时很红的台湾演员郎雄，许鞍华拒绝。罗家英出演男配角，也并非首选，首选是朱江，在《方世玉》中的演出好好笑，可惜预算有限，根本请不起。于是萧芳芳提议用罗家英。

《女人，四十》

许鞍华最初打算以文艺片手法拍摄，是萧芳芳要求以喜剧包装：

“她觉得这样会多点观众入场。而她在片场亦起了定调作用。”

电影一千四百万票房，证明这个决定没错。

该片横扫金马奖最佳女主角及男配角，再囊括金像奖最佳女主角、男主角、男配角、最佳编剧、最佳导演及最佳电影六个大奖，成为香港电影金像奖史上第一部大满贯电影。萧芳芳扬威柏林影展，赢得最佳女演员。

拍完《女人，四十》，许鞍华江湖地位落定，成为香港最重要的导演之一。

但最好的作品，还在后面。

《天水围的夜与雾》

2004年，天水围灭门案轰动香港。许鞍华通过新闻报道了解到这个地区发生的种种惨剧，萌发了拍摄念头。她最初想拍的是《天水围的夜与雾》，讲凶杀案，展现城市底层生活的暴力和悲情。剧本有了，资金没有。

“当时社会对案子疑疑虑重重，住那边的人特别敏感，觉得我们好像在挖什么不好的事，好不容易找到投资开始筹备，结果资方又不拍了。”

这时，她想起七年前一个学生给她的剧本，故事讲两母子的生活，但是没有什么商业元素。故事并不发生在天水围。但许鞍华通过调查发现，住在那里的人大多很安乐，只有少数的人是有问题的。

她决定把故事搬到天水围。

最意想不到的投资来自王晶。“有人叫我去找王晶，因为他有兴趣投资，看完剧本之后，他就帮我投了钱。”这个香港最商业的导演，被许鞍华批评过的导演，给了100万港币。

许鞍华打定主意不用明星。全部实景拍摄，没搭摄影棚。15天拍完，后期三个月。上映时，只在百老汇中心的一个电影院放了两周，每天一场，票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后来通过DVD发行，越来越多影迷都狂爱这部作品。

它是豆瓣上评分最高的许鞍华作品之一。

那一年大火的《桃姐》，故事来自监制李恩霖的真实经历，是他家里的一个老女仆的真实经历。剧本99%遵照原型。刘德华一开始不想演，只想当监制。但剧本打动了他。许鞍华找刘德华，也有现实考量：

“以刘德华今时今日在社会上的影响力，足以吸引大量的年轻观众。”

为了演好角色，叶德娴去老人院体验生活：

“以前我没去过老人院，结果去的时候被吓了一跳。我发现很多生病的老人身边缺人照顾，他们的子女都太忙了。”

她说那些老人：

“不是爱惜自己的生命，而是希望能多点机会，再看子女一眼。”

《桃姐》整部电影，始终没有高潮点，不煽情，不回避。老人院里有十五天拍摄，好多老人家自始至终不知道有剧组在那里拍电影。

最后，该片在威尼斯拿奖，叶德娴封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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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人生不尽是美满和骄傲，许鞍华也有很多丧气的时刻。

二十多岁时，许鞍华就想拍萧红。

2003年，她结识编剧李樯。合作了《姨妈的后现代生活》，心里那个念头痒痒的。于是2010年，李樯把剧本《穿越爱情的漫长旅程》交到许鞍华手上。

随后，67岁的许鞍华带领剧组转战六地、耗时五个月、跋涉取景上万公里，80%以上实景拍摄。全片290多场戏，没有一个场景重复。

拍摄过程的艰难，超出了许鞍华的想象。在东北拍戏天寒地冻，她这个香港人根本受不了。汤唯说许鞍华常常在片场摔跤。零下三十度里哆嗦着说话，演员冻到流鼻涕，冯绍峰、郝蕾冻得说话不利索，剧照师眼镜被冻裂了。许鞍华冷到“感觉迟钝”，在片场来回踱步，没有办法看监视器。

该片投资超过7000万，制作周期长达一年有余，前期宣传长达八个月。上映后票房仅5100多万。同年拿下金像奖最佳电影和最佳导演奖。

从票房上看，这是一场失败的战役。

然后是《第一炉香》，也给许鞍华带来了许多争议。

许鞍华和王安忆

许鞍华非常喜欢张爱玲，之前就拍过祖师奶奶的代表作。《第一炉香》上映后，陷入巨大争议，豆瓣评分5.6，成为许鞍华从影43年来的最低分。

读过原著的人，对骨架宽大的“葛薇龙”和身材健硕的“乔琪乔”感到别扭，网友戏称马思纯和彭于晏演的是“骆驼祥子和虎妞”。许鞍华回应：

“其实所有的批评，我都接受的。我们必须接受现在银幕上的所有……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一一解释了。”

她也承认：

“当时我是有点措手不及，我没想到观众反应那么强烈。”

也许许鞍华最在行的，并不是这种时代之中的大叙事，不是那种波澜壮阔的人生图景和苍凉哀叹的岁月故事，不是动荡、曲折、大起大落吧。她最擅长的，是日常中人生的况味，是没有叙事中的叙事，是无法用情节捕捉的生命细雨。

她与杜琪峰、王家卫、徐克这些风格鲜明的作者导演相比，完全没有那么鲜明、凌厉的个人风格，没有那么多的个人化的符号。某种程度上，她的风格，甚至是一种“反风格”，用最简单的手法，去探究复杂的人生处境，从极小的人生切片去探究人在社会、家庭、时代之中的渴望和尊严。

许鞍华其实比我们看到的广阔，她拍过武侠、惊悚、喜剧、言情，也有很多处理不好的题材。她甚至调侃自己：

“四十年的拍摄生涯，有时就是为了糊口，要赚钱。因为我不懂做其他的事，又没有资格做舞女，于是就继续拍电影。”

但正是她的不炫技，用视角的切入，代替了影像的统领，她的片子，总有一种独特的“许鞍华味道”，成为全天下无代餐的独一份。

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可能正是许导的稀缺性。

她的电影，清淡、柔和，细水长流，正如一个生命凝重的回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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