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中旬,安德鲁斯考察队带领一支二十六匹骡马组成的马队离开了丽江白水。沿着从丽江到扬子江的路,他们渡过黑水河,爬上几座树木繁茂的山脊,最终到达分水岭的顶部。下山的路要平缓一些,考察队穿过一片壮阔的松树和云杉林。林中有一些树至少有一百五十英尺高,树上覆盖着灰色苔藓,它们缠绕在树枝上,像轻柔的飘带一样悬垂下来。林下灌木丛和生长茂盛的矮竹,以及大量倒地的树木阻断了林中的通路,苔藓像地毯一样覆盖着土地,这给收集小型哺乳动物创造了理想的环境。不过,由于这里的物种全都与考察队在雪山上收集的物种类似,所以大家觉得这里并不值得停下来设捕兽器。

白水营地,左侧就坐者为罗伊·查普曼·安德鲁斯
下午四点半,考察队来到一座山丘上的松林中露营。这里没有灌木丛,地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褐色松针。虽然给他们当向导的摩梭猎人向他们保证,三英里外就有一条河,但事实上那条河距离考察队超过十五英里,他们直到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才抵达渡口。和每个在中国的旅人一样,安德鲁斯等人一直对当地人,特别是汉人不求准确的风格感到恼火。
中国人计算距离很有意思,在中国旅行时,如果距离以“里”来计算,那就必须弄清楚,这里的“里”究竟是“大里”还是“小里”!安德鲁斯并不否认这样的距离测算有某些道理,但他却不认为这样的测算或度量是精确或一致的。据他所知,人们有一种普遍的感觉,一走下官道,“里”就变“长”了。如果说,在大路上一天可以走一百二十里,那么,在乡间道路上最多只能走一百里,而到了山区,一整天也就能走上大约八十里。马队一小时应该走十里地,但实际上很少有超过八里的时候,对马夫而言,所有距离的计算都以时间为基础。如果一天要走八个小时,他们一定会告诉你距离是八十里,而实际的距离可能还不到四十里。

伊薇特骑马站在帐篷前,左侧帐篷为摄影暗房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考察队沿着小路穿过一片松林,中午时分,他们站在一个空旷的山顶上,凝视着中国山川展现给他们的最令人难忘的风景。左下方几千英尺的地方是水流湍急的扬子江(长江,这里是金沙江),江水从高山之间奔流而下,进入一处约一英里深的峡谷中;峡谷像是巨人用刀将坚硬的岩石劈开的一条缝隙,两壁陡峭,边缘光滑。向右几英里,山势变得开阔起来,距离江面两百英尺的地方有一片平坦的平原。平原连同丘陵之间向上延伸的手指状山谷里都被三个村子的村民种满了庄稼,其中最大的一个村子是达古村。
渡口的位置很差,但这是方圆几英里内唯一一个可以过河的地方。南岸地势险峻,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通往隘口和砾石河滩。下午两点半大家装好了船,船载着两只骡马和它们驮运的行李开始第一次渡河。让骡子上船很难,要用鞭子抽,还得使劲推,差不多等于把它整个抬进船里。一名船夫要先用长绳沿着石子路拖船,然后他爬上光滑如墙面一般的崖壁,将船拖到自己的下方后,再滑下来进入船内。这样船在上游运行良好,进入激流之后,船要斜对着另一岸划行。河对岸是一道笔直的岩墙,底部略向内凹,形成一个被矮草覆盖的陡峭山坡。码头上满是参差不齐的岩石,后面是一小滩静水,沿着崖壁向上的道路陡峭无比,任何负重的动物都无法攀登上去,因此必须要把所有的包裹卸下来,由马夫背在身后,艰难地运上山坡。
这样运送了四次之后,船夫就要停工,但这时距离天黑还有一个多小时,任考察队怎么劝说,他们都不为所动。这让安德鲁斯等人感到很不愉快,只好就地露营。考察队非常担心被抢劫,因为他们大部分的行李都在河对岸,只有马夫在那里守着。
考察队在距渡口大约三分之一英里处找到了一个平整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沙质玉米地,大家在此搭起帐篷,准备过夜。一阵微风袭来,不一会儿大家的鞋子里、床上和衣服里都灌满了沙子,连吃的也是沙子。考察队在营地上方的丘陵上安了四十个捕兽器,赫勒则带着一包捕兽器去了河流下游,归来后,大家吃了一顿斑羚肉做的晚餐,然后休息。
天一亮,和腾发去了一趟渡口,回来告诉考察队行李都很安全,但有个船夫回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一吃完早饭,安德鲁斯一行就和吴洪涛一起来到河边,花了足足一个小时轮流上前威逼利诱,劝说剩下的那个船夫带他们渡河。结果毫无作用,安德鲁斯越大声咒骂,他就越害怕,最后躲进了山洞里,马夫不得不把他从里面拖出来,强迫他上了船。
大约十点的时候,第二个船夫才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来,大家很想把他俩揍一顿,但吴洪涛提醒我们,要想把整个马队都送到河对岸,就得忍耐,大家只好把气咽进肚子里。考察队决定先将所有的行李和骡子运到河对岸,然后他们再过河。船夫拖拖拉拉,大家只好坐在沙地里吃了一顿冰凉的午餐。
赫勒花时间把捕兽器捉到的二十只小哺乳动物剥了皮(其中有一只是新种的鼠)。伊薇特给那些费劲把骡子赶上船的马夫拍了很多照片,还录了几卷录像。有几只骡子静静地上了船,另外几只则完全拒绝踏进船里。一个马夫拉,一个马夫推,还有一个马夫要扭骡子的尾巴,第四个马夫要将骡子的蹄子逐一抬上船。伴随着吼叫声、踢踏声和中文的咒骂声,到了下午五点,整支马队已经渡过了湍急的河流,天黑前大家还有一些时间调查水面上的蜂窝状洞穴。

海拔约3600米的雪山营地
考察队沿着陡峭的小道离开达古渡口后,穿过了一大片开阔的松树及云杉林。森林沿扬子江峡谷生长,一路风光无比壮丽。有人曾说,第一次来到大峡谷都会惊叹其难以言表的美景,抑制不住地想要描述它的壮观。如今大家身临其境,才知任何语言在扬子江峡谷的壮丽景色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巨石泛出微妙的蓝紫色,峭壁高耸云霄,下临湍流,碧绿的江水滚滚东去,于千里之外汇入大海。
马队沿峡谷边缘蜿蜒前行,景色一处胜过一处,大家一路欣赏,大饱眼福,直到拍光所有的胶卷,才恋恋不舍地赶上前面马队。考察队一路向西北方向前行,穿过一片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地区,亨德尔·马泽蒂男爵曾经来过这里,他认为这片广袤的森林里可能会有很多猎物。考察队骑马在树木稀少的山腰上走了六个小时,穿过了一片云杉林,到达哈巴村。哈巴村呈细长型分布,以泥土和石头砌成的房子散布于峡谷两侧。
从村庄上方到左侧耸立着长满云杉的连绵山脊,顶峰覆盖着冰雪,两边峭壁如削,谷底深不可测,是鬣羚、斑羚生活的乐园。大家来到一片美丽的草地上露营,佣人们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将这片草地变成了宿营地。营地下方不远处,清澈冰冷的溪水潺潺流淌,考察队还在附近找到一棵枯树,燃起宿营的篝火。他们放置了一行捕兽器,然后在营火的指引下缓步走回营地,开始晚餐。
考察队派人去村里雇几个当地的猎人。晚餐之后,来了四五个摩梭族猎人。他们说,村子上方的森林里有很多鬣羚、斑羚、麂、麋鹿,对此大家毫不怀疑,因为这一带看起来生机勃勃。他们说自己并不是专业的猎人,但有优秀的猎犬,曾经猎杀过很多麂子及其他动物。他们同意明早天亮时来营地,结果迟到了两个小时,但对于当地人来说,这已经算守时了。
第二天,阳光和煦,天气状况良好,大家满怀希望地离开营地去打猎。可没过几个小时,安德鲁斯就发现,这些人对狩猎几乎一窍不通,他们的猎犬也毫无用处。浓密的植被让狩猎变得异常艰难,最后大家只好返回了宿营地,用下午剩下的时间冲洗照片和处理小型哺乳动物。
考察队捕获了三只鼩鼱,一只银鼹鼠,还有一些鼠类和草原田鼠,和我们在雪山上捕获的种类相同。显然,即使是最小型的物种,其分布也没有受到扬子江的阻碍,考察队在这一地区可能很难找到新的动物种群。从物种分布的角度来说,这一发现很有价值,但对安德鲁斯等人来说,这一发现又很令人失望。不过,考察队的摄影工作收获颇丰。用佩吉特彩色底片拍摄的自然万物非常漂亮,让每一张底片都大放异彩。
更新时间:2026-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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