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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月亮

编辑| 王红

初审|文瑞

前言

2026年4月15日，王崇秋又去了。

83岁的老人，开着车，跑了70多公里的路，去九公山看杨洁。

怀里揣着白菊，他蹲在墓碑前，用布满皱纹的手，一遍一遍擦着她的照片。

这已经是第九年了。

她的来处：烽火里长大的女孩

1929年4月7日，杨洁出生在湖北麻城，祖籍四川营山。

这个出生时间，意味着她这一辈子，从睁眼开始就是乱世。

她的父亲杨伯恺，是中国共产党党员，同时是中国民主同盟的中央委员。

一个有信仰、有立场的人，在那个年代，这种人活得往往没有那么安稳。

事实也正是这样。

1947年6月，杨伯恺被国民政府逮捕，关押于成都将军衙门的四川省特种委员会监狱。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两年多的煎熬，直到1949年12月8日——

成都十二桥，杨伯恺和一批中共、民盟、民革的政治犯，被国民政府集体杀害。

那时候的杨洁，20岁。

一个20岁的女儿，在父亲被杀的年代长大——这件事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没有人能完整说清楚。

但可以说清楚的是：她此后一生，从没学会妥协，从没学过弯腰，做人做事都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

这根脊梁，大概就是那时候立起来的。

1945年，父亲还没出事的时候，杨伯恺把她委托给张友渔，送往延安。

16岁的她，就这样踏上了那条路。

到了延安之后，她辗转进入华北联合大学，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被组织分配到文工队当演员。

后来又一路流转——晋察冀新华广播电台、陕北新华广播电台、济南广播电台，每一站都是播音员，每一站都在跟声音打交道。

1949年6月2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攻占青岛市。

那一天，新的青岛人民广播电台开播，杨洁向全市人民播出了第一条消息：青岛解放了。

这条消息，是她播出去的。

1954年，她因肺病住院，从青岛调往北京，进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1958年，她正式调入中央电视台——那时候还叫北京电视台。

从此，她跟这个地方绑在了一起。

进了央视之后，1961年，她开始担任戏曲节目导演。

这一做，就是将近二十年。

这期间，她执导的京剧《香罗帕》被评为全国优秀电视艺术加工文艺节目。

1974年到1976年，她在湖南电视台为毛泽东转播文艺节目，录制了湘剧、京剧、花鼓戏百余部。

二十年，她把自己练成了一个懂戏曲、懂舞台、懂镜头的人。

1979年，一件大事——她和邓在军联合执导了央视首届春节联欢晚会。

这是有记录的央视春晚的历史起点，她是创办者之一。

这件事本身就可以写成一篇文章，但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一点，因为她后来的一切，都被《西游记》的光芒完全覆盖了。

1980年，她执导了第一部电视剧——《崂山道士》。

不是科班出身，没上过电影学院，是戏曲导演转行来的——按照正常逻辑，这条路不该走得顺。

但她走顺了。

《崂山道士》播出，台里很欣赏。

她的信心一下子立起来了。

然后，1981年，在文艺部的一次组长会议上，中央电视台副台长洪民生当众问了她一句话——

问她敢不敢接《西游记》。

据中新网记录，她当时的回答是冲口而出的：有钱就敢，为什么不敢！

就这一句话，把她后半生的命运定下来了。

六年《西游记》：一台摄像机，走遍26个省市

1982年，剧组组建，开始拍摄。

接《西游记》之前，有人质疑过她——一个戏曲导演，哪来的底气拍电视剧？更别说是一部魔幻题材的神话剧，那是当时全中国没有任何人做过的东西。

但她接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此后三十多年里被反复讲述的故事——因为那六年，实在太难了。

先说条件。

整个拍摄期间，剧组只有一台摄像机。

王崇秋是剧组唯一的摄像师，两口子一个导演，一个扛机器，走到哪算哪。

拍摄的地点，走遍了全国26个省市自治区，还有泰国。

那时候很多景点还没开发，交通也不像现在这么方便。

据记录，拍摄途中多次遇险，有一次走山间小路，杨洁差点跌落悬崖。

没有电脑特效，没有绿幕，没有吊威亚的成熟技术——什么都没有。

为了拍孙悟空的筋斗云，王崇秋带着剧组专程去香港学习吊威亚的技术，回来反复试验。

绳子磨得越来越细，还在冒险使用，每次拍完一条，在场的人都松一口气，互相击掌庆祝——是真的庆祝，庆祝这次没有出事。

再说钱。

经费紧张，是贯穿六年的主题词。

据记录，剧组拍摄期间，每顿饭只有5毛钱的配额，男同志根本吃不饱。

杨洁看大家饿肚子，有时候自己掏腰包给大伙买包子、买馒头。

后来情况更糟——央视中途撤资。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杨洁去找铁路部门，争取到了300万的投资，才把剩下的戏拍完。

一部改变了中国电视剧历史的作品，差点就这样烂尾了。

然后说人。

唐僧这个角色，先后换了三个人——汪粤、徐少华、迟重瑞。

每换一次，都不是她想换。

是演员有了各种各样的原因，走了，她再找人。

哪怕主角中途离开，她也绝不将就，一定要找对的人来演。

但最让人难受的，还是"走穴事件"。

据维基百科的记录以及杨洁在自传里的记述，《西游记》播出之后火了，几位主演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开始频繁出去接外快走穴捞金。

有一次剧组在北京排练准备出国演出，几位主演以事假为由缺席，实际上去山东接了演出。

事后杨洁在会上批评了他们。

然后，几位主演联合向台里打了小报告。

结果是：台里直接撤除了对她剧组的领导权，她最终没能去成那次演出。

这件事，她在《敢问路在何方：我的30年西游路》和《杨洁自述：我的九九八十一难》里都有记录。

这两本书，是她晚年留下的文字，一字一句，全是亲历者的陈述。

她说，自己就这样被踢出局了。

但《西游记》拍完了。

1988年，全剧25集播出完毕。

播出后的数字，写进了电视史——最高收视率89.4%；至2014年，重播超过3000次；是世界上重播率最高的电视剧之一，被翻译成多国语言在多个国家播出。

1988年，该剧获第六届"金鹰奖"优秀连续剧奖、第八届"飞天奖"连续剧特别奖。

同年，杨洁以241万张选票，入选新时期（1978—1987）全国影视十佳导演，名列榜首。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西游记》只拍了25集，还有很多故事没有讲完，她一直想拍续集。

但因为和剧组之间的裂痕，那些主演的关系一度陷入冰点，续集的事迟迟没有推进。

等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老一辈演员一个一个先后离世——铁扇公主走了，金池长老走了，王母走了……

1998年，这群曾经患难与共的人，再次聚在一起，重新开机。

那一年，杨洁已经69岁了。

1999年，续集拍完；2000年2月，《西游记续集》正式播出。

25集正剧加上16集续集，加在一起，才算是完整的《西游记》。

她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完成了这件事。

这里有一个细节，很多人知道但往往不细想——

她是这部剧的编剧、制片人、导演，三个身份同时担着。

不是导演，是三个人的工作压在一个人身上。

她还给剧里的多首歌曲写了词。

《女儿情》，就是她写的。

那句"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出自她的手。

两段婚姻，四个子女，和一个比她小14岁的丈夫

在认识王崇秋之前，杨洁的感情生活，过得很艰难。

第一段婚姻，对象是周传基。

两人在青岛认识，这段婚姻始于1951年，育有3个子女。

但婚姻本身，过得并不顺。

两人性格不合，生活习惯差距大。

后来周传基因为时代原因事业受挫，家庭气氛更是难以平静。

1963年，这段持续了约十二年的婚姻正式结束。

离婚之后，杨洁独自带着3个年幼的孩子过日子。

那是1963年的中国，那是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单身女人——这件事有多难，不需要细说。

然后，她遇到了王崇秋。

王崇秋是从部队转业来央视的摄像师，比她小14岁。

两人相差14岁，他年轻，她还带着三个孩子。

外人看这件事，第一反应是不看好。

当时很多人劝王崇秋，说找个年轻的没负担的，别给自己找罪受。

他没听。

他欣赏她的才华，心疼她的不容易，被她身上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打动了。

1969年，两人结婚。

婚后，王崇秋不只是她的丈夫，也是她三个继子女的继父。

据多处记录，他对三个孩子视如己出，省吃俭用，把好东西都留给孩子，从来没亏待过他们一分。

两人后来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起名杨云菲。

至此，这个家里一共四个孩子——三个是杨洁与前婚所生，一个是两人共同的女儿。

然后，他们一起扛起了《西游记》那六年。

那六年里，他是剧组唯一的摄像师，她是导演。

两个人，走遍了26个省市，吃了六年的苦。

据央广网记录，那段时间，他们最小的女儿杨云菲在家里没人照顾，到处被寄送，在李诚儒家住过一段时间，靠吃"百家饭"长大的。

这是一对把事业排在前面、把孩子暂时放到一旁的父母——不是不爱，是没有办法。

但这件事，后来成了杨洁心里的结。

她知道自己亏欠了女儿，知道杨云菲小时候因为误诊，落下了一些影响，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

这种愧疚，后来转化成了她对女儿特殊的偏爱——不是溺爱，是补偿。

说说杨云菲后来的事。

杨云菲没有走学历这条路，是杨洁主动做了另一个安排。

杨云菲15岁那年，杨洁让她进了剧组，跟着化妆师学手艺。

有人说这是走后门，有人说这是偏心。

但据报道，杨洁的逻辑是：她不想让女儿因为反应上的差距被人比下去，就想让她掌握一门手艺，以后能稳稳当当过日子。

这不是偏心，这是一个妈妈在能力范围内，给女儿设计的最好的出路。

杨云菲后来成了资深化妆师，手艺在业内受认可，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定居在美国。

从那个被寄养在别人家的小女孩，到能够独立生活的成年人——她走过来了。

她走了，他还在去

2017年4月15日，上午8时39分。

杨洁在北京，因心脏病医治无效，离世。

享年88岁。

这个消息，是4月17日才被外界广泛知晓的——据央广网记录，中国之声在4月17日向杨洁家人确认了这个消息，并对外正式报道。

消息出来之后，很多人懵了一下。

不是不知道她年纪大了，是下意识以为那部剧还在，那个人也还在。

然后意识过来——《西游记》还在，但杨洁走了。

据维记载，习近平、李克强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为她敬献了花圈和挽联。

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局长兼央视台长，带着央视领导班子，赶到八宝山送别。

《西游记》的演职人员，大批到场。

六小龄童站在那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央视版《西游记》，就没有今天的六小龄童。

这句话不是客套，是真的。

猪八戒的扮演者马德华在文章里说，她"像一位严厉的父亲，又是一位慈爱的妈妈，更是一位循循善诱的恩师"，在她的指导下，《西游记》重播超过3000次，至今无人能超越。

白龙马的扮演者王伯昭发文：看见《西游记》就想起杨洁导演。

这些话，都是那些跟她一起熬过六年的人说的。

他们知道六年是什么意思。

那天，另一处也有一个细节被记录下来了。

据央广网2017年4月17日的报道，有记者联系上了杨洁的小女儿。

女儿那天在做什么？

她正压着悲痛，完成此前答应好的工作。

她的女婿对记者说，老人在最后昏迷抢救的时候，还在惦记着计划中的那些工作，惦记着已经承诺给别人的事情没有完成。

"承诺给别人的事，如果不做，也是不负责任的。老人希望我们这样去做。"

这是她离世前留下的最后一个信号——她是那种一口答应的事、死也要把它做完的人。

女儿继承了这个性格。

说回王崇秋。

杨洁去世之后，他没有搬离那套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一个人守着。

九年过去了，他还住在那里。

每年4月15日，她的忌日，他开车，跑七十多公里，去九公山看她。

怀里揣着白菊，蹲在墓碑前，用手擦她的照片，把每个角落都擦干净。

九年，不差一年。

王崇秋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说过一段话，被中新网记录下来了。

他说，在拍《西游记》的时候，"她有一种精神支撑着她，喜欢干这个工作，有乐趣，别的她都不管。"

他说自己有时候想不让她去那些危险的地方，但她非要去；说两人常常在家一起编西游记的老照片、配音乐，说那挺好玩的。

然后他说了一句评价——"俩人都是事业型，都是玩命的。"

这四个字，把两个人的性格都说完了。

事业型，玩命的。

他们确实是这样的人。

关于她的晚年，有两件事值得单独说。

2013年，杨洁出版了个人首部回忆录：《敢问路在何方：我的30年西游路》。

2014年，又出版了个人首部自传：《杨洁自述：我的九九八十一难》。

"九九八十一难"——她用《西游记》里的这个概念，来形容自己的一生。

这不是文学夸张，这是真实的比喻。

从父亲被杀，到解放区，到播音员，到进央视，到《西游记》，到被主演打小报告踢出局，到为续集等了十年，到晚年的回望与记录——

她这辈子，真的经历了太多坎坷。

那两本书，留了下来，成为后人了解她最直接的文字。

还有一个很多人忽略的事实。

她去世之后，圈子里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冒出来——有人传她和六小龄童不和，有人说她晚年孤独，有人说各种各样的故事。

2025年12月，六小龄童在一次采访里正面回应了这件事，说与杨洁老师一家有来往，一直在一起吃饭聊天，"磕磕碰碰肯定是有的，但他们是一家人。"

这是当事人的公开发言，有记录在案。

那些把他们关系渲染成"水火不容"的说法，在这句话面前，站不住脚。

最后，有一件事，要回到那部剧本身。

《西游记》至今重播超过3000次。

五十后、六十后、七十后、八十后、九十后、零零后——每一代人都看过它，每一代人都能哼出那首主题曲。

它是中国电视剧史上，真正意义上的"国民剧"，没有之一。

但很多人不知道，杨洁曾经说过，《西游记》是她心里"永远的痛"，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根本不看这部剧。

那些在外面走穴的演员，那些向台里打小报告的人，那段被剥夺领导权的屈辱——这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都没有消失。

她拍出了一部让几代人珍爱的经典，但她自己，却在最该被善待的时候，吃够了苦头。

这种反差，是杨洁这个人身上最让人唏嘘的地方。

不过，有一句话，她后来在不同场合多次说过，被不止一家媒体记录——

《西游记》能火30年，是因为我们是在搞艺术，我们没有为钱，没有为名，没有为利。

这句话，放在今天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一把尺子。

没有为钱，没有为名，没有为利——所以才能火30年。

这不是口号，这是那六年的真相，是一台摄像机、26个省市、数不清的险境和委屈换来的结论。

2017年4月15日，她走了。

2026年4月15日，他又去了。

王崇秋，83岁，开着车，七十多公里，白菊花，墓碑前。

九年，一次都没有缺席。

这份深情，从1969年开始，到现在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