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听障者“听懂”世界？看看专家怎么说

对于成年听力障碍者而言，佩戴助听器或植入人工耳蜗是恢复听觉功能最有效的办法。近两年，随着人工耳蜗纳入国家集中带量采购范围、部分省市将其纳入基本医保支付范围，人工耳蜗植入数量明显增多。但另一面也在显现，一些植入者术后发现“能听见”和“能交流”原来是两回事，不免存在心理落差。

《中国残疾人》杂志记者专访了南京理工大学语言信息处理与言语康复应用工业和信息化部重点实验室教授汤平，其研究覆盖语音学、心理语言学与听力言语康复领域。围绕“为什么装上设备不等于恢复功能、术后康复究竟该怎么做”等听力障碍者关切的问题，汤平教授逐一解答。

认知误区

“听见声音”等同于“完成康复”

《中国残疾人》杂志记者（以下简称“记者”）：不久前，您在2026年中国听力语言论坛上做了一场专题报告，提到成人人工耳蜗植入者普遍存在预期错位，觉得“装上设备就万事大吉了”。这种预期错位是怎么产生的？

南京理工大学语言信息处理与言语康复应用工业和信息化部重点实验室教授汤平（以下简称“汤平”）：确实普遍存在这个现象，大家预期非常高，往往跟实际效果不对等。相较于儿童，我国成人听力语言康复体系还不成熟。成人做完手术后相应的康复服务跟不上。没有后期专业的康复训练，听力康复的效果就很难达到预期。我听说过一些老人做完耳蜗植入手术之后对效果不满意，跑回医院讨说法，这种事不算少见。问题的根源在于，大家把“能听见声音”等同于“完成康复”。这是两回事。

记者：那么从“听见”到“听懂”，中间到底隔着什么？

汤平：学界有个共识，“听见”是耳朵的事，“听懂”是大脑的事。耳朵和助听设备只负责把声音送进来，把这些物理信号变成有意义的讯息，需要通过大脑。人工耳蜗也好，助听器也好，能起作用靠的是大脑的可塑性。助听设备开机的时候，你听到的其实是电子杂音，需要大脑慢慢学习、适应之后，把这些杂音和有意义的语音对应起来，才算真正习得语言。

大多数人工耳蜗植入者或助听器佩戴者都有相同的困惑，设备调试完毕后能听见声音，在安静环境下测试效果良好，但步入真实生活场景就屡屡碰壁——嘈杂环境中听不清人声、他人语速快跟不上、多人聊天无法分辨对话内容，甚至无法识别话语中的情绪语气。其实这并非听觉设备的问题，而是很多人忽略了听力语言康复的内在逻辑，“听见”不等于“听清”，更不等于“听懂”。

人的听力语言感知能力分为四个层级：第一层是“察觉”，知道有声音存在；第二层是“分辨”，能分出这个声音和另一个不一样；第三层是“识别”，比如听出这个词是“苹果”还是“葡萄”。助听设备能帮你的就到这一步了。第四层是“理解”，在一段语言、一场对话里把握完整的意思，这一步只能靠大脑去理解。

记者：由此可见，从设备“听见”到大脑“听懂”，中间还需要一段很长的康复之路，在这个过程中，助听设备与康复训练，哪个因素更重要？

汤平：可以这样说，人工听觉设备决定听力下限，专业听觉康复才能决定听清、听懂的能力上限。

助听器或者人工耳蜗仅能帮助我们察觉、分辨外界声音，但声音的识别与深度理解，无法依靠设备自动实现，必须依托大脑进行主动、规律的专项训练，才能重塑听觉通路，适配日常沟通场景。有研究表明，助听器或者人工耳蜗的佩戴时长、耳聋年龄、干预年龄、听损时长、致病原因等传统因素，对听觉效果差异的解释力不足10%。这说明，人工耳蜗术后或者佩戴助听器后进行听觉康复训练，是影响听力语言康复效果的关键因素。

2026年7月，我们团队联合一家科技公司，依托线上听力语言康复训练小程序，发布了一组实证数据，覆盖全国28个省（区、市）、200余名成人人工听觉设备使用者（含人工耳蜗植入者、助听器佩戴者及双侧植入/佩戴者）；用户平均规律训练44天，平均每日训练时长36分钟。可以说，这是目前国内样本量较大、覆盖维度较全、数据说服力较强的成人在线听觉康复专项研究。

这组数据说明，人工耳蜗以及助听器佩戴者经过系统在线听觉康复训练，言语识别、噪声聆听、听觉记忆、情感识别、对话理解等核心聆听能力均可以实现明显提升。

另外，对于成人听力语言康复效果，业界公认有两个决定性因素，一是耳聋发生时间，语后聋相比语前聋，康复要快很多；二是空窗期，即从失聪到植入或佩戴助听设备之间隔了多久，空窗期太久，以前的听觉记忆会慢慢消退。这两个因素都与时间有关。临床数据也表明，成人语后聋人群佩戴助听设备、开机后的前3个月，听觉能力进步最快。所以“越早干预效果越好”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成年听力语言障碍者。

记者：您刚才说的线上训练小程序能替代线下康复机构或者远程指导康复训练吗？

汤平：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我们正在做对比研究，结果还没出来。目前能说的是，两者可以互为补充。线下有真人在场，可以看到口型和发音动作，这些小程序做不到；基础的部分、听的部分，线上完全可以练。

还有个现实问题。国内做成人听力语言康复的机构本来就少，康复人才不够，也没有一套成熟的成人听力语言康复体系，不少机构是把训练儿童的模式直接应用到成人康复上。这两者差别很大，照着训练语前聋儿的思路去训练成人，不太合适。综合考虑各种因素，线上工具就变得很重要。

康复标准

要看言语识别率，更要看语用能力

记者：成人植入人工耳蜗后，康复训练要坚持多久才算“毕业”，有没有一个“合格标准”？

汤平：业界通常拿分数衡量康复效果，常用言语识别率，最多再加一个噪声下的言语识别率。我认为这远远不够。举个例子，你跟三四个朋友在饭馆吃饭，周围吵吵闹闹，大家一起聊天，一会儿这个人说，一会儿那个人说。你要跟得上是谁在说话，他刚才说了什么，还得记住前几句的内容，这已经不单纯是听，而是听觉注意、听觉追踪，更是大脑记忆和理解的复杂过程。设备的言语识别率测不到这个，它测的只是耳朵有没有“听到”。而且，语言是蕴含情绪的，同一句话用不同语调说，意思完全不同，可能是高兴的、生气的、疑问的、讽刺的，耳蜗植入者能“听见”这句话，却可能不明白对方藏在话里的情绪。所以听力康复进阶到后面不只是字词句，还有语用能力、情感、社交这些高阶内容，包含了这些层面，才算真正的康复，才能真正回归生活，这个过程需要一两年，甚至更长，因人而异。

记者：一定要去机构康复训练吗？在家自己练行不行？日常多刷刷短视频、听听新闻能否代替康复训练？

汤平：定期到专业机构一对一进行康复训练当然最好，但对成人来说可能存在困难，性价比也低。成人的做法通常是在家做远程康复。但有个很大的误区，不少人觉得每天刷刷短视频、听新闻就行了。看电视、听有声书、听环境音这些都属于“被动训练”，听错了没有反馈。缺乏专业反馈、没有梯度难度、无需专注加工的被动聆听，只会不断固化错误的听觉习惯，无法实现聆听能力的有效提升。真正高效的听觉康复，需要具备即时互动反馈、主动专注训练、难度阶梯适配、多发音人练习、听觉与认知同步提升这几项要素。

记者：如果条件允许，本人也有这个意识，认真做康复训练，听力语言能力能不能恢复到失聪之前的水平？

汤平：如果是语后聋，之前会说话，声音也有记忆，恢复到原来的水平是可能的，有很多成功的案例。

完整流程

人工耳蜗植入的八个步骤

记者：随着人工耳蜗在多地纳入医保支付范围，越来越多成年听力障碍者选择植入人工耳蜗，但有些人对植入流程还不太清楚，也存在顾虑，您能否用通俗语言将人工耳蜗植入流程介绍清楚？

汤平：我总结为八个步骤，前四步解决“能不能听到”，后四步解决“能不能用起来”。

第一步是术前评估，大概需要几周时间。通过听力学检查、影像检查，评估言语能力，看这个人适不适合做手术，同时把预期讲清楚，装上耳蜗之后大概是什么水平，多久能见效，需要做哪些事。这一步最容易被忽视，也最重要。

第二步是手术。这两年成人人工耳蜗植入手术量激增；在大医院，一两个小时就能做完手术，切口只有三四厘米，术后大约一周就可以出院，安全性很高，我国相关技术水平和手术量在国际上都是领先的。

第三步是开机。大概术后两到四周，待伤口愈合后，把设备激活。这时候，第一次听到声音，听到的多半是机械的、电子的声音，有时候还比较刺耳。这很正常。

第四步是调机。开机后要适应几个星期到几个月，中间由调机师反复调整，声音会从刺耳、陌生，慢慢变得舒服。到这儿，跟临床有关的部分就结束了。

第五步是听力训练。开机、调机后，植入者会慢慢发现自己能听懂一些声音了。前三个月效率最高，进步最快，之后进步的速度会降下来但仍在提高，大约一年后进入平台期。

第六步是说。听顺了，语言表达能力跟着提高。语后聋的人本来就会说话，这一步相对更快。

第七步是高级聆听能力的发展，需要几年时间。前面解决的是日常生活里八成的听，剩下两成，比如听懂话里的情绪、打电话、听音乐、应对噪声和多人开会环境等这些高难度能力，要在后面几年通过康复训练慢慢提高。

第八步是回归生活。在这一阶段，社交等非语言能力也慢慢提高，最终恢复正常生活。

记者：老年人里有个说法很常见：“岁数这么大了，戴上助听器或植入人工耳蜗也不顶用，晚了。”这种想法对吗？

汤平：答案很明确，不对，也不晚。在人工耳蜗对听障者听力语言康复效果的影响方面，耳蜗植入年龄这一因素，只能解释3%左右的差异。相关研究证明，八九十岁的植入者，听力语言功能也都有明显改善。

这里需要多说一句。助听设备加上科学的康复训练，不仅能改善老年人的听力和言语功能，也能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和幸福感。有语言、有互动，大脑就有新的刺激。反过来，听不见就不愿意跟人交流，外界的刺激没了，身体各方面功能都会下降。

记者：2026年中国听力语言论坛上，多位专家谈到科技为听力语言康复行业带来的变化，您如何看待科技对这一行业的影响？未来几年，您和团队研究的重点方向是什么？

汤平：现在谈得最多的是人工智能，未来几年，将是人工智能向科技助残这个领域下沉、覆盖、全方位赋能的一段时间。它在赋能各行各业，人工耳蜗、助听器领域也在用，但整体力度还不够。听力语言康复、早期诊断、远程医疗，都可以借助人工智能做得更好。

之前我们的研究方向重点在儿童，随着老年人越来越多，我们研究的重点会更多转向老年群体。他们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听力障碍者拒绝植入人工耳蜗或佩戴助听器，除了经济、家庭这些客观原因，最主要的是意识问题。科研之余，我们想多做一些科普，让更多老年听障者了解助听设备怎么才能帮助他们恢复听力语言功能，康复训练要怎么做才能更好地回归正常生活。

另外，生活在偏远农村、山区的听障者往往接触不到优质医疗资源，有些人甚至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听力障碍。我们希望借助远程诊疗技术，做一些听力检测和言语理解方面的初筛，让他们了解自己的情况后再去医院做针对性地深入检查，实现听力问题的早筛早诊早治。

来源：中国残疾人杂志社

审核：何章、陈艺

编辑：徐芬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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