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屋子里,老人守着一台会发光、会说话的护理机器人。这机器能提醒吃药,能报天气,能在他摔倒时自动呼救。
可老人一天里按得最多的那个键,不是健康,不是提醒,而是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人工客服"。屏幕上跳出一张真人的脸,问他机器哪里出了毛病。
老人愣了一下,答的却是另一件事:我儿子今天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这画面,是一位造机器人的创业者亲眼撞见的。他花大力气做出一台功能齐全的陪护机器人,投放出去以后翻数据,发现老人们几乎只用一个功能——客服。点开客服,接通一个活人,只为看一张会回应的脸。那位真人客服后来也学乖了,掏出手机说,我给您看看我孙女的照片吧。
把这一幕摆到台面上,才好接住那个越来越多人不敢深想的问题:等到街面上的老人多到数以亿计,等到你我的父母都走到需要人搀扶的那一步,谁来管?
答案听上去很体面——子女。可子女要上班,要还房贷,要养自己的娃,一天下来能陪老人说上几句话的没几个。

缺口填不上,就有人递来另一个答案:机器人。这个答案之所以诱人,说穿了是笔冷账——雇个人要开工钱,好护工还难找,一台机器却是一次性买断,不喊累、不还嘴、还能一台连着一台地铺开。省心又省钱,谁不动心。
李开复被外界叫作人工智能大师。有人以为,站在他那个位置,最该为这类机器叫好。一个北京来的五岁小孩当面问他,将来人会不会跟机器人结婚生子。
他的回答很干脆:可预见的日子里,不会。机器在很多具体场合能把人模仿得像模像样,可婚姻里那点圆满,两个人之间那点真感情,机器给不了。他打了个比方,我们可以像爱一条狗那样爱机器人,也就到此为止。

人和人之间的那根线——信任、尊重、将心比心、见你难过我也跟着难过——到今天为止,没人知道怎么把它写成一行行代码,塞进一台机器里。这不是砸钱、堆算力就能解决的事,是这门手艺本身还没摸着门。他说得直白:这道坎,短时间内跨不过去。
他并不否认这些机器讨人喜欢。医院里已经摆着一些,老人问些简单问题,它答些简单问题,一来二去,老人还真会对这铁疙瘩生出几分喜欢。

小孩子对着音箱喊两声,让它讲个笑话放首歌,玩得咯咯笑,那跟逗猫逗狗、摆弄玩具没两样,挺好。可一旦把这套东西搬到养老上头,他说,方向就整个错了。
在他看来,伺候老人这件事,本该是做儿女的分内活。父母把你拉扯大,轮到他们动不了了,这些事你得亲手做;实在腾不出手,那就花钱雇人替你做。这话不好听,却是明账:这份工,要么你自己扛,要么你掏钱请人扛,没有第三条能糊弄过去的路。

问题恰恰出在这儿。有人想抄近道,把这道绕不开的活儿外包给一台没温度的机器。回到开头那个按客服的老人——他要的从来不是"请问机器人哪里出问题"这句标准应答,他要的是有个人搭理他。
换成你我坐进那个房间,一天到晚屋里没个人声,是不是也会把那个客服键当成唯一的指望?
李开复把话说得很重。人是真的渴望跟另一个人搭上线,越是上了年纪、越是孤单的人,这份渴望越深。你偏偏塞给他一台冰冷的、假的、没有生命也没有情绪的机器,让他对着它过日子——这件事,残酷。

采访他的人不太服气,追了一句:就算它不是人,好歹能给点安慰吧,让老人跟一个物件有点来往,总比空落落地待着强?李开复没顺着往下说。
他讲起自己的母亲。老人家患了痴呆,生命最后那些年,几个儿女轮着来,一天到晚守在跟前,大半天的工夫都花在陪她说话、陪她做事上。
就是这么陪着,硬是把病往下滑的势头摁住了。他认这个理:机器能帮忙看着点安全,老人摔了它报警,到点了它催吃药,当个会应声的工具使唤,这些都行。可看住安全是一回事,替人这个字,它替不了。

顺着这条线往下捋,另一个更大的窟窿就露了出来。李开复早把话撂在那儿:我们正朝着一个活儿越来越少的方向走。
那些不怎么需要将心比心、也谈不上什么创造力的岗位,最先扛不住。他估的这个盘子大得吓人,不是几百万人,是数以亿计的饭碗悬在半空。
柜台后头数钱的、超市里扫码的、电话那头接投诉的、握方向盘跑长途的、流水线上拧螺丝的——这些人正一茬一茬地被挤下来。难就难在,你没法把这批人一转身就变成科学家、变成教授,这不现实。手停下来的那批人,你让他明天去搞科研,扛得动吗?

可李开复给这道题递了个出口,而这个出口,恰好接回了前头那个没人管的老人——把这些人转去做养老、做居家照护。
一头是没活干的人,一头是没人管的老人,两个窟窿,他想拿来互相补。这么一想,前面那笔"机器更省钱"的冷账就有点站不住了:真正缺的从来不是机器,是肯坐在老人身边的那个人。
这也是为什么,当有人问他,该给那个五岁的孩子教点什么,好让他将来不至于沦落到数以千万计、得回炉重造的那拨人里头,他给的答案不是编程,不是数理化,而是两样最扛得住时间冲刷的东西:创造力,还有同理心。创造力是什么?

是会琢磨、会较真、有好奇心,是能从没人想过的地方冒出个新点子。同理心又是什么?是能跟人搭伙干活,能把话说到对方心坎里,是见你为难我也替你着急,是能一点一点把别人的信任攒起来。
说到底,机器抢得走的,是那些照本宣科、闭着眼也能干的活。它抢不走的,是坐在痴呆母亲床边那大半天的守候,是接通客服后那一句"我给您看看我孙女的照片"。
绕了一大圈,再回到那间屋子。老人还是会伸手去按那个客服键,机器还是会准点提醒他吃药、替他记着量血压。它什么都记得住,唯独记不住的是——今天该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为什么没打。
更新时间: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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