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板门店换俘 300名女战俘抱出100多个婴儿 登记表写着父亲不详

那摞登记表

板门店的八月,热得人没处躲。

我蹲在帐篷后头抽烟,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把领口洇湿一片。前头交换战俘的场地上,印度兵站成一排,锡克族的大胡子把脸绷得铁紧。美国宪兵在另一头,钢盔底下汗流得比我还厉害。我掐灭烟,听见有人喊:“女俘那批到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叫陈守拙,那年二十三,在遣俘处下面做文书。说文书好听,其实就是管表格的。谁来,谁走,什么名字,什么番号,带了什么东西,有没有伤病,全得一笔一笔记下来。杜平主任的秘书方虹是我顶头上司,他交代过一句话:“手要快,字要清楚,别问多余的话。”

我记住了。可有些事,你不多问,它自己往你眼睛里钻。

火车从釜山方向来,到板门店的时候已经快傍晚。车厢门拉开,先下来的是朝鲜女俘,一个接一个,步子有快有慢。有人怀里抱着东西,用军毯裹着,裹得严严实实。我起初以为是被褥,后来听见毯子底下有动静,才反应过来那是个孩子。

一个,两个,三个……我数着。旁边朝鲜人民军的联络官也在数,脸色不太好看。最后统计上来,473名女俘,23个儿童。数字报到方虹那儿,他拿铅笔在纸角上敲了敲,没说话,只让我把儿童单独造册。

“名字怎么登?”我问。

“母亲名字后面加一栏,子女姓名、性别、年龄。父亲栏——”他顿了一下,“先空着。”

我没追问,回去把表格重新画了一遍。

那天晚上登记到第七个还是第八个女俘,记不清了,她怀里孩子哭得厉害,掀开毯子喂奶。我把表格递过去,她看了一眼,摇头,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不会写。”

“孩子叫什么?”

她说了个名字,朝鲜话,我拿不准是哪几个字,就按音记。写到父亲那一栏,笔停住了。她看见我停笔,把脸别过去,声音很低:“不知道。”

我抬头看她。她大概二十出头,颧骨高,脸上有冻疮留下来的疤,头发剪得跟男人一样短。孩子在她怀里拱着,小脚丫从毯子边上伸出来,脚趾头粉粉的,跟这场面格格不入。

我在父亲栏里写了“不详”。

她看了一眼,没有反应,抱着孩子走了。

后面又遇到几个,回答都差不多。“不知道。”“记不清。”“没了。”有一个年纪大些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用中国话说:“同志,你写‘不详’就行,别的别问。”她怀里那个孩子看着快一岁了,已经会抓她衣领玩。我把“不详”写下去,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音。

那天夜里我在帐篷里整理表格,油灯不太亮,飞蛾扑来扑去。方虹进来翻了翻那摞儿童登记页,问我:“多少?”

“二十三个孩子。父亲栏,全是空的。”

他沉默一阵,把表格合上。“先收好。这些东西归专门的人管。”

“谁管?”

“上面会派人来。你别操这个心。”

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再问。但那些“不详”两个字,在我脑子里搁了一整夜。

---

归国的火车往北开。女俘和孩子被安排在几节专门车厢里,志愿军归俘在另外的车上。我跟着方虹坐办公车厢,一路上不断有电报来,催进度,问数字。方虹忙着回电,我就趴在摇晃的桌子上抄名单。车窗外面从朝鲜的焦土慢慢变成东北的黑土,苞米地一眼望不到头。

到昌图是八月底。站台上锣鼓喧天,老百姓举着花,小孩喊口号。归管会的郭铁主任亲自到站台上接,中灶待遇,四菜一汤。战士们下车的时候好多人都哭了,互相扶着,有的腿还瘸着,有的胳膊吊着绷带。我站在车厢门口清点人数,手里攥着名单,一个一个勾。

女俘那边更安静些。她们从另外的站口被接走,没有锣鼓。我远远看见那个颧骨高的朝鲜女人抱着孩子上了一辆卡车,孩子用一条灰毯子裹着,只露头顶一层黑绒毛。卡车开走以后,站台上剩下一股柴油味。

归管会在昌图城外,一片平房,围了铁丝网,门口有哨兵。前三个月主要是养身体,治病,看电影,听报告。归俘们吃中灶,细粮,每天有肉。我在政治部帮着整理档案,把每个人的被俘经过、在战俘营的表现、有没有变节行为,一条一条归档。表格摞得比人高,我每天从早抄到晚,右手食指磨出一层薄茧。

十月中旬开始政审。动员教育、检查交待、作出结论,一步一步来。归管会搞了个示范连,让大家对照《党员八条标准》和《狼牙山五壮士》做检查。示范连的人上去念交待材料,有人在台上哭,说自己在战俘营里“贪生怕死,给敌人举了手”。底下坐着的人脸色都不好看。我坐在最后一排记录,笔尖停在纸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那个颧骨高的朝鲜女人不在归管所。她是朝鲜人民军的人,按协定应该移交朝方。但孩子的事卡住了。朝方联络官来核名单,看到儿童那一栏,问了一句:“父亲是谁?”

我翻表格:“登记的是不详。”

“二十三个全不详?”

“全不详。”

联络官把表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用红铅笔在页边画了个问号,走了。那个红问号在我脑子里又搁了好几天。我跑去问方虹:“朝方要是追问父亲身份,我们怎么答?”

方虹正在写材料,头也没抬。“答不了。这些孩子是在美军战俘营里怀上、生下来的,母亲不说,你上哪儿查父亲去?”

“那就不查了?”

他搁下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算严厉,但让我觉得自己问多了。“陈守拙,你的工作是管表格,不是管孩子爹是谁。表格收好,别丢,别的少打听。”

我嘴上应着,心里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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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审到十一月底突然变了风向。原来做好的结论不算数了,说标准要“从严”。恢复军籍的改成“承认被俘前军籍”,党内轻微处分改成开除党籍,连以下一律复员。归管所里气氛一下子紧了,走廊上碰见人,谁也不多说话。我手里那些档案翻来覆去地改,一页纸上贴满批注和小纸条。

有一天下午,我在库房整理女俘移交材料的副本。那摞儿童登记页夹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封面上写着“遣俘处·女俘随带子女名册·副本”。我抽出来翻了一遍。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不详”。笔迹是我自己的,每个“不详”都写得端端正正,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袋子里还有一份附加说明,是美军战俘营那边提供的英文名单复印件,后面附了简单的情况备注。大部分女俘的备注栏只有一两个词:“no information”“unstated”。但有一页不一样。那个颧骨高的女人,英文名字拼作“Kim Ok-sun”,备注栏里用打字机打了一行字,后面又被人用钢笔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毛了。我举起来对着窗户光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母,像是某个美军人员的姓氏,后面跟着一个编号。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又对着灯看了半天,划掉的字实在认不全,只确定那是一行能指认某个具体人的信息。不是“不详”。是被人专门划掉的。

我把名册塞回牛皮纸袋,放回原处。手有点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过了两天,我趁午休又去库房,想把那个牛皮纸袋再抽出来看看。库房换了锁。原来那把铁锁换成了一把新铜锁,黄澄澄的,在暗处也反光。我问管库房的老赵:“怎么换锁了?”

老赵蹲在门口抽烟,眼皮都没抬。“上面换的。这屋里的东西封存,不经政治部批准,谁也不许动。”

“那袋女俘名册也在里头?”

“在不在的,你我说了不算。”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小陈,我劝你一句,有些袋子,封上就是封上了。你才二十出头,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没吭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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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归管所开始处理安置。大部分人复员回乡,少数留队。我在办公室抄最后一批结论表,方虹进来,把一摞文件搁我桌上。“这批归档,封皮写清楚,送机要室。”

我翻了翻,里面就有那个牛皮纸袋。封皮上加盖了一个长方形红戳,戳上四个字:“永久封存”。旁边用钢笔注了一行小字,是方虹的笔迹:“涉及友方人员及子女身份事项,未经批准不得调阅。”

我拿起笔,在移交清单上签了名,日期写的是1954年1月。方虹把文件抱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陈守拙,你表格管得不错。以后接着管。”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窗外昌图的冬天灰蒙蒙的,苞米茬子戳在冻土里,一望无边。我坐了一会儿,把桌上散落的草稿纸归拢到一起,最上面一张是我最早画的那版儿童登记表的底样,父亲栏那一列还空着,笔画清清楚楚。

后来我转业到地方,在县里民政局管了三十年婚姻登记。每回填表碰到“父亲”那一栏,笔就会顿一下。有的人填得快,有的人填得慢,有的人干脆空着。我从来不问为什么。但那些空着的格子,我一张也没丢过。

八十年代有人来县里查朝鲜战争的旧档案,说是做研究。我陪着去了档案室,翻了半天,别的东西都在,唯独那摞女俘子女名册,连牛皮纸袋都不见了。档案员查了登记簿,指着一行记录给我看:“1954年1月移交,1955年3月调走。调往何处:未注。”

来查档案的人问我:“陈老,你经手过这批东西,还记得上面写什么吗?”

我说:“二十三个孩子,父亲全写的‘不详’。有一个的英文备注被人划掉了,划得很重。”

“划掉的是什么?”

“认不出来了。纸都毛了。”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再问。我送他出门的时候,外面太阳挺好,县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正抽新叶子。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陈老,那二十三个孩子,后来有下落吗?”

我摇了摇头。

“一个都没有?”

“登记表上写的‘不详’。后来档案封了,调走了,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点了下头,走了。

我回办公室接着给人办结婚登记。下一对进来的小年轻,男的抢着替女的填表,填到父亲那一栏,笔停住了,扭头问女方:“你爸名字怎么写来着?”

女方白了他一眼,把表抢过去自己写。

我低头盖章,没说话。

窗外那棵槐树,叶子绿得扎眼。

第二年开春,归管所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留队的调去各处,复员的回原籍。我因为是技术干部,算留用,又干了半年多,主要帮地方民政局接手一些安置扫尾的杂事。档案大部分移交完了,就剩几箱子零碎,搁在仓库角落里等着拉走。

有天下午,我在仓库清点剩下的破烂,翻出来一个没封口的纸盒子,里面装着一叠手写的材料,是女俘移交时朝方联络官留下的底单。每一页都盖了朝鲜人民军的章,用朝文和中文两种文字写着人数、日期、车辆编号。其中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中文写了几个字:“金玉顺,平康郡人,随带男婴一名,要求查找家属。”

金玉顺就是那个颧骨高的女人。纸条上的字迹跟朝方联络官底单上的字迹一样,但这一张没盖章,像是临时补写的。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婴儿出生日期,1952年11月,开城。”

我把纸条揣兜里,回去翻了翻我之前抄的登记底册。金玉顺,番号栏写着朝鲜人民军某部卫生员,被俘时间1951年5月,关押地点在巨济岛。孩子出生在开城,说明她是在停战谈判期间、交换伤病俘那个阶段生的。那时候战俘营里条件差,生孩子的女俘不止她一个,但能活下来的不多。

我又想起了那个被划掉的英文备注。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留心了,平时没事就到县里文化馆翻旧报纸,看有没有关于战俘营的报道。1953年秋天的《人民日报》上登过几篇通讯,写的是朝鲜女俘在战俘营里坚持斗争的事。有一篇提到女俘在“婴儿室”里照顾孩子,美军看守克扣奶粉,她们就绝食抗议。文章不长,署名是个记者,我没听过那名字。但里面提到一个细节:有个女俘带着孩子从巨济岛转到釜山,路上孩子发烧,美军军医不给看,是志愿军俘管人员偷偷塞了两片药。

我把报纸借出来,抄了那段话,夹在本子里。

到了1955年春天,我正式转业,分到辽北一个县民政科,管婚姻登记和优抚安置。走之前我去跟方虹辞行,他那时候已经调到省军区了,忙得很。我在传达室等了半个钟头,他下来,握了个手,说了几句客套话。我趁他转身要上楼,追了一句:“方科长,那批女俘孩子的档案,到底为什么封?”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廊里人来人往,他把我往边上带了带,声音压得很低:“陈守拙,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爱刨根问底。”

“我就问这一回。”

他叹口气,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说:“那些孩子不全是战俘营里生的。有一部分是女俘被俘之前就怀上的,还有几个是跟朝鲜人民军的人有的。那时候两边都在抢人,名单混乱。朝方想查父亲,查来查去查到他们自己人头上,有的还活着,有的死了。这事牵扯到双方关系,上面就压下来了。”

“那划掉的那行英文是怎么回事?”

方虹看了我一眼,这回眼神跟以前不一样,有点意外。“你倒是看得仔细。那页是美军战俘营提供的原始名单,备注栏里写的是某个美军军官的编号,那军官据说是负责管理女俘营的。后来发现那编号对不上,美军那边又出了更正函,就把原备注划掉,以更正函为准。”

“更正函上说父亲是谁?”

“更正函上写的是‘数据有误,无可靠记录’。”他弹了弹烟灰,“说白了就是推卸责任。你指望美军给你写清楚哪个兵搞大了女俘肚子?他们自己都不认。”

我点点头,没再往下问。方虹拍拍我肩膀,上楼去了。我走出军区大院,门口站岗的战士给我敬了个礼,我回了个不标准的,心里琢磨方虹那番话。他说了一部分实话,但有一块没提——那些档案为什么“永久封存”。如果只是数据混乱、外交扯皮,存档备查就完了,用不着封那么死。

但我刚答应只问这一回,不好马上食言。

到县民政局上班以后,日子平淡得很。每天盖章、填表、调解家庭纠纷。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来给孙子办出生登记,孩子父亲那一栏空着,老太太说是她闺女没结婚生的,男方跑了。我按规矩写了“不详”,老太太千恩万谢,说:“同志你通情达理,别的地儿非逼着填,填不出来不给办。”

我笑了一下,心想这世上的“不详”还真是哪儿都有。

1959年秋天,县里组织干部下乡搞秋收,我分到靠山屯。屯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家。生产队长安排我住在一户姓朴的朝鲜族人家。老朴五十多岁,话不多,老伴儿做饭,家里有个闺女在县中学念书。

住了几天,晚上没事跟老朴唠嗑。他问我在县里干啥工作,我说管登记。他又问以前在部队干啥,我说在朝鲜待过,管俘虏登记。老朴听到“俘虏”两个字,手里的烟袋锅子停了一下。

“你管过女俘?”他问。

“管过一阵子。”

“哪一年?”

“1953年,板门店换俘那会儿。”

老朴闷头抽了几口烟,半天没说话。他老伴在灶间收拾碗筷,哗啦哗啦响。后来他站起来,从炕柜顶上摸出一个小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朝鲜文的身份证明,上面贴着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方脸,颧骨高,头发剪得短短的。照片底下写着名字:金玉顺。籍贯:平康郡。出生年月:1931年。

“这是我闺女。”老朴说,声音很平。

我抬起头看他。他脸上的褶子很深,眼睛不大,眼袋耷拉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人呢?”

“没了。1953年冬天没的。孩子活下来了,是个小子。我跟他妈把孩子从朝鲜接过来,养在屯子里。”他指了指隔壁屋,“这小子现在在县里念初中,住校。礼拜天才回来。”

我问他:“金玉顺的档案上写孩子父亲不详,你们后来查过没有?”

老朴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查过。找过朝方的人,也找过这边管遣俘的。人家说登记表上写的不详,就按不详办。再问就没人搭理了。”他顿了顿,“后来有一年,来了个人,说是搞外调的,把我们家那点材料全收走了。连这张照片的底版都拿走了。这张纸还是我老伴藏米缸里才留下来的。”

“哪一年?”

“六零年。那会儿闹饥荒,人都没劲,他们还顾得上跑这来收材料,你说怪不怪。”

我把那张身份证明还给他,老朴接过去,小心地塞回木匣子,盖上盖,搁回炕柜顶。

“你那个外孙,他知道这事吗?”

“知道个大概。小时候问过,他妈就说打仗打散了。后来大了,不问了。”老朴往被垛上一靠,眯着眼,“同志,你要是有门路,帮我打听打听。不图别的,孩子快二十了,总得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

我说我试试。

回县里以后,我给方虹写了封信,问能不能查到金玉顺的原始移交记录,特别是那张被划掉的英文备注页有没有存档副本。信寄出去一个多月没回音。我又写了一封,这回寄到省军区政治部,用了归管会的旧关系。隔了半个月,回信来了。就一行字,方虹的笔迹:“该件已按机要程序封存,无副本可查。勿再问。”

我把信折好,塞进抽屉最里头。

但老朴的话我一直搁在心里。1961年冬天,县里搞肃反运动,各单位抽人查档案。我被分到公安局帮着整理旧存。公安局档案室在地下室,阴冷得很,架子上堆着解放以来的各种卷宗,落满灰。我负责清理一批标注“待销毁”的旧材料,一摞一摞过,有用的留,没用的送造纸厂。

翻到第三天,我摸到一个牛皮纸袋,封皮上写着“1953年遣俘处转来·女俘随带子女材料”。纸袋没封口,里头的东西已经被人抽走过大半,剩下几张零散的表格和一份手写的处理意见。处理意见是当时政治部一个副主任签的,字迹潦草,大意是:“该批子女身份涉及友方军事人员,情况复杂,暂不公开查询。原始材料封存,待后处理。”

底下附了一张单页,是英文名单的中文翻译件。我一眼就认出了金玉顺的名字。翻译件上她的备注栏写着:“该俘自述婴儿父亲为美军第某师人员,姓名不详,编号不详。美方未予确认。”后面果然有一行被划掉的中文字,是某个具体姓名加编号,划掉之后在旁边用红笔批了两个字:“不实”。

批注的人没签名。

我把这张单页抽出来,夹在衣服里带回了家。晚上在灯底下看,那个被划掉的中文名字认不全,但编号还能辨出前半截:“US-58”。我后来查过美军编制序列,58开头的编号是军医部队的代码段。

第二天我把那张纸塞回档案袋,原样放回架子上。过了几天,那批“待销毁”材料被装车拉走,我亲眼看着卡车开出公安局大院,往造纸厂方向去了。

那年春节前,我回了趟靠山屯,给老朴家捎了两斤红糖和一包奶粉。老朴的外孙正好在家,个子挺高,瘦,眉眼间有点金玉顺照片上的影子。我问他念书怎么样,他说还行,想考高中。我说好好念。

临走的时候老朴送我到村口,我没提档案的事,只说:“还在查,有信儿告诉你。”

他点点头,把手揣在棉袄袖子里,站在路边看我走远。

我知道那批材料进了造纸厂就是化成纸浆的命。但我把那个编号记下来了:“US-58”。留个念想,兴许以后有用。

后来还真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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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6

标签:历史   战俘   登记表   婴儿   父亲   朝鲜   孩子   战俘营   表格   美军   县里   联络官   纸袋   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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