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中文苑】张才丨烟火寻常，包容叨叨——与老伴相守的感悟

烟火寻常，包容叨叨

——与老伴相守的感悟

□ 张才

“叨叨”，是生活里没完没了的细碎絮语，带着几分啰嗦，算不上褒义词。

细细体味，生活中的“叨叨”，大抵藏着七层深意。

其一，是情绪的宣泄。这是一种中性表达，介于抱怨倾诉与随口闲谈之间，是普通人排解心绪的方式。其二，是温柔的提醒。一遍遍念叨，是希望对方引以为戒，不再重蹈覆辙。其三，是自我解压。心中郁结无处安放，便借言语倾诉，舒缓内心的疲惫烦闷。其四，是变相的较真。借着挑剔指责抬高自己、压制他人，带着几分得理不饶人的执拗，这般叨叨，便失了分寸。其五，是本能反应。很多时候并无特别缘由，只是下意识絮絮叨叨，不受主观意念控制。其六，叨叨并无绝对的年龄、性别之分，只是相较而言，中老年女性更为多见，男性与年轻人则相对少见。其七，与“唠叨”形似而神异。寻常叨叨多是随口诉说，不求结果、点到即止；而“唠叨”带有明确目的，不达目的不肯罢休，多了几分执着纠缠。

我与妻子相伴近五十载，朝夕相守，岁岁相依。时至今日，我依旧说不清她平日的絮叨究竟属于哪一类。但我心里明白，这绝非那种执拗纠缠、非要得到结果的“唠叨”。

身边朋友总夸我性情温和、包容心强。其实道理也很简单：河床里的卵石，长年被流水冲刷，棱角早已磨平，哪里还会锋芒毕露。居家过日子，本就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些许争执、几句念叨，一笑置之便好。

妻子的叨叨，是我们家最寻常的日常。它毫无征兆，随时随地说来就来，毫无规律可循。有时絮叨一两个小时便戛然而止，有时断断续续纠缠一两天，更有甚者，时隔十天半月，旧事重提，再度念叨。这般捉摸不定的细碎言语，曾经让我十分困扰。后来我慢慢懂得：居家过日子，若是把爱人随口的叨叨句句当真、事事较真，到头来不过是自己为难自己。

相守半生，我早已摸透规律，妻子的叨叨，大多绕不开生活琐事，遍及烟火日常的方方面面。

首当其冲便是三餐饭食，大半絮叨都发生在饭桌之上。

饭菜备好，我没有及时上桌，她便念叨：“吃个饭还要三请四请？”若是去得太早，她又打趣：“这么急，是上一顿没吃饱吗？”倘若准时落座，又随口一句：“时间掐得真准，不早不晚。”

我到厨房搭手帮忙，她说我笨手笨脚，徒增麻烦；我亲自下厨做饭，盐味轻重、油烟机开启早晚、火候大小，样样都要被挑剔；饭后洗碗，洗得不干净、碗筷摆放不齐，也都是她叨叨的由头。

有趣的是，若是她自己洗碗不慎打碎碗碟，不等我开口，便自我解围：“从来不做饭、不洗碗的人，自然不会打碎碗。”这话听着也有理。可若是换成我失手打碎，小事便会被放大，免不了一番长篇数落。

平日里，我爱吃稀饭面条配咸菜辣酱，她总是严加制止。总说我偏爱重口，日积月累盐分摄入过高，这一番叨叨，全是出于对我身体的挂念。

有天早上吃稀饭，我快要吃完，她才坐下。我问她怎么不吃，她说要等我吃完用我的碗。我说不行。

她立刻开启叨叨模式：说少洗一个碗，说用我的碗吃饭更香……说着说着便扯开话题，从做饭洗衣，到打扫家务，越说越远。最后竟说到：连碗都不让我用，要是我没有退休金，你的钱又不让我花，我早就饿死了。等她叨叨完，我才解释：我的碗要倒开水吃药，开水放在碗里凉得快。

清晨心情舒畅，我安安静静铺纸写字，写的是《诫子书》。快要写完，妻子喊我吃早饭。第一次喊，我说稍等，马上就来。第二次呼喊，我没有应答，想着写完落款就过去。这时她推门进来，便叨叨起来：吃饭，还要人亲自来请不成？到底吃还是不吃，给个准话！

这一番叨叨扰得我心烦意乱，毛笔都不听使唤。落款时竟把“诸葛亮”写成了“诸葛高”，一幅作品就此作废。一早上心血付诸东流，实在可惜。可我还不能辩驳，一旦开口，便要迎来一整天没完没了的叨叨。

和吃饭相关的絮叨，几乎占了她日常叨叨的一半。偶尔实在招架不住，我便端着饭碗躲到阳台茶台吃饭，她依旧会跟过来继续念叨。

半生相处，我也闹过不少小脾气。有一回被念叨得心烦，放下半碗饭便出门打车，独自去吃包子散心。

还有一次，叨叨不停，我烦闷难耐，索性出门闲逛，一路走到火车站。恰逢天水的老同学打来电话问候，听闻我无事，便邀约我前去小聚。正好有途经列车，我当即买票启程，只给女儿发了一条短信，关掉手机，独自前往天水散心。后来她四处寻我，联系不上，最后还是女儿告知了她我的去向。

除了三餐，家中卫生是她叨叨的另一大重点，细致到方方面面。

进门没有在门外跺脚除尘，要叨叨，嫌我把沙尘带进屋里；后来我学乖了，家住二楼，进楼道上楼梯时特意用力跺脚，让她听见我在磕掉尘土，以求安心，可依旧免不了碎语，说我关门太重，不怕把门碰坏。换拖鞋动作慢了，要念叨；鞋摆放不齐、鞋底沾了泥土，要念叨；我平时爱打球，袜子磨损快，同款袜子我先穿破，也会被念叨。

日常琐碎更是无一幸免：懒得洗脚、刷牙溅湿镜面、牙具摆放凌乱、洗手池积水未擦、毛巾没有拧干，桩桩件件，都是絮叨的缘由。

最容易引发口舌的，还有卫生间的使用。为了减少矛盾，我主动退让，让她使用带智能马桶盖的大卫生间，我用小卫生间，互不打扰。可每逢换季冷暖交替，没有暖气的空档，我偶尔借用大卫生间，只因马桶有电暖功能，依旧会被她反复念叨许久。

阳台养花也是如此。我浇水多了溢出花盆，浇少了又浇不透泥土，都会引来碎语。无奈之下，我们各管一方阳台花草，互不干涉，才算平息了叨叨争执。

晨起被褥叠放不整齐、床单铺得不平整，要被念叨；夏天开窗通风飞进蚊虫，她会责怪我故意开窗招蚊子；就连我打苍蝇失手，也会被随口数落。窗户都装了纱窗，我实在不解家里的蚊虫究竟从何而来。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妻子坐在卫生间里嘀嘀咕咕。我问她怎么没有去上班，她说上班回来为早上的事还在骂我呢。

我十分纳闷：我不在家，骂我做什么？原来是早上她在卫生间看见一个黑点，以为是苍蝇，拿起苍蝇拍“啪”地打下去，定睛一看，苍蝇还在。再仔细一看，那根本不是苍蝇，只是墙上一个黑点。她当即断定是我弄上去的，叨叨就此开始。

她百思不得其解，非要我当场演示黑点是怎么弄上去的。我只好照做，不然又要叨叨整整一个下午。其实那是早上擦皮鞋，手指沾了鞋油，随手在墙上抹了一下，之后便出门上班了。弄清原委之后，她才动身去做午饭。

我不写字的时候，就在家里躺着看手机。时间一长，她便看我不顺眼，开始数落：几天没洗澡？几天没换内衣？几天没洗头？我房间地上毛发比她房间多，吃的药摆放凌乱，T恤外面套毛背心，到底是冷还是热？沙发是用来坐的，不是躺的；进门鞋子没有放正……

反正怎么看都不顺眼，就算看见月亮，她也能挑出毛病来，不顺眼。我纵有道理，又能向何处诉说。

唉，实在头大。只好躲开，跑到楼下车库，那里清净，正好练字。眼不见，心不烦。

有时我忍不住说：烦死了，你能不能闭上嘴半个小时？她便搬出一套说辞：网上说，一个家三样东西不能缺：小孩子的哭闹声、老人的晃动声、女人的叨叨声。也就是说，上有老、下有小，中间少不了女人的叨叨。

她还打趣说：读毛主席的书，跟共产党走，听老婆的叨叨，就不会犯大错。唉，我真是服了！

妻子的叨叨，向来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好言安抚，她左耳进右耳出；若是言语强硬争辩，她便温和退让：“你就让我叨叨一会儿吧，你权当没听见就好。”很多时候，她只是独自在阳台轻声自语，随口絮叨，本无恶意，不必当真。

历经半生磨合，我终于幡然醒悟：妻子的叨叨，从来不是刻意挑剔苛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情绪宣泄。就好比孩童哭闹，无关是非对错，只是释放心绪、排解压力。

我曾看过一段很通透的视频：一位母亲拖地，孩子躺在地上哭闹撒娇。母亲不去制止，只是温和叮嘱：“要哭就挪到旁边，别耽误我拖地。”孩子听话挪开，继续哭闹。母亲中途又叫孩子递毛巾、冲马桶，孩子一一照做，之后依旧躺下继续哭。过了许久，母亲问哭够了没有，够了就起来玩耍，孩子便停止哭泣，开开心心跑去玩耍。

看到这里，我彻底释怀，慢慢学会察言观色，顺势包容。

日子久了，我总能捕捉到她情绪的变化。倘若她面色沉闷、沉默寡言、疏于做家务，我便明白，她许久没有叨叨，心里积攒了太多烦闷。这时我便坦然以待，主动制造一些细碎小事，给她宣泄叨叨的契机。等她尽情倾诉宣泄完毕，心中郁结消散，家里的氛围便瞬间回暖，重回安宁温馨。

年岁渐长，记性也慢慢变差，她已经七十岁。往事记得清清楚楚，眼前的事反倒常常遗忘。有时听她叨叨，叨着叨着突然停下，反问我：我刚才在说什么？她自己都把要说的事情忘了。我便笑着答：我也不知道，我没留心你在说啥。

半生相伴，岁月安然。人与人相处，最难的是改变对方，最容易做到的是包容。我无力改变她半生养成的性情，便学着温柔适应、坦然接纳。

不纠对错，不争长短。包容她细碎的叨叨，便是我与妻子相守半生、安稳度日的人生真谛。这份平淡的包容与磨合，铺就了我大半辈子踏实温暖的人生。

半生烟火伴叨叨，

饭桌厅堂琐事挑。

昔日烦时曾远走，

如今一笑顺清宵。

人间相守无完美，

容纳家常岁月饶。

来源：华夏文明导报白银栏目全媒体

一审：段礴碧 二审：曾朝耀 三审：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