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初吻亦是吻别

每个人或许都经历过初恋和初恋中的初吻。人的一生中，初恋往往是刻骨铭心的，而初恋中的初吻往往又是最令人神往和美好的。

我也经历过初恋，但却没有经历过初恋中的初吻。在那个年代，作为我们那个年龄，其实还不懂亲吻是怎么回事。当终于懂得了男女之间的许多事情后，因为没遇到爱，于是也就不可能经历初吻了。

但有一天，我忽然地就经历了人生难忘的初吻。

1968年11月，我初中毕业被分配到了上海一家大型化工企业工作，因为不想进生产车间三班倒，仗着身强力壮自告奋勇报名去了运输组当了一名卡车装卸工。

1972年4月，我所在的工作单位分配到了浙江大学上大学的一个名额。那个年代，上大学是不需要入学考试，只需所在单位按名额报送就可以了。在我的努力下，我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大学，成为了我国首批工农兵学员。

在即将离开上海去大学报到的那几个星期里，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常常的会想起曾经在一个文艺宣传队的队友顾小韵：她那美丽的大眼睛、甜美的笑，时不时地会浮现在我的眼前。

离开顾小韵已经四年了，真不知道她现在情况怎样了？

有时我真感到有点奇怪，为什么在过去几年时间里很少想起过顾小韵，而最近会常常想起她。特别是最近几天，竟然常常想念起与顾小韵在宣传队里的许多往事，依然是那样清晰，历历在目，令人难忘。

我忽然明白了，在我内心深处，其实是爱着顾小韵的，只是在过去的几年里，我还没有走出和同班同学唐晓枫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以及对唐晓枫深深的负疚感。如今，我和唐晓枫的那段情感纠葛终于渐渐淡漠了，于是，被冰封的爱苏醒了。

我决定去找顾小韵，不管现在是不是太迟了，不管她现在还爱不爱我，我都要告诉她：我爱你！

那天下午，我一下班就赶到了海宁路，来到了曾经多次送她回家的弄堂口，我不知道她家住在哪一个门牌号。于是就在她回家必经的路口等待。

弄堂口进出的人很多，于是就在弄堂口附近来回慢慢的边走边等。晚上10点多了，仍然没有见到顾小韵，终于我失望地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向单位请了假，二点钟不到就赶到了海宁路。我下了决心，今天一定要等到她，哪怕等到天明。我给家里打了传呼电话，告诉家里晚上单位有事，晚上可能不回家了。

夜渐渐地深了，街上的人影渐渐稀少了，她还是没有出现。可能只是吃了些干点心的缘故，晚上吹来的微风，竟使我感到有点凉意。就在我开始不断感到失望和焦虑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我要等待的熟悉身影，我的心止不住激动得怦怦直跳。

是她，是顾小韵。马路边的灯光虽然比较昏暗，虽然她走路时低着头，无法看清楚她的脸。但她那娇小而熟悉的身影，我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就在对面的马路边，她正慢慢的向我走来。我激动的快步朝着顾小韵走去，就在我打算穿过马路迎面朝她奔去，想给她一个惊喜的时候，突然发现，在她身旁还有一名男青年陪伴着。

我一下子止住了脚步，这才注意到：她的身子正紧靠着身旁的那位男青年，好像还手挽着手似的，看样子就知道他们的关系绝不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我没有穿过马路，只是呆呆地站立在那里。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久违的那种孤独、寂寞感忽然又涌上了心头。想起四年前和顾小韵临别时的情景，她那充满了泪光的眼睛，那柔情、期盼，依然清晰可见。可如今，事过境迁，身影依旧，人却已变。

我决定还是要和顾小韵见上一面，不为继续前缘，只为感情上的了断。我快步赶过了他们，一直到了顾小韵居住的弄堂口附近，在一处灯光比较暗的墙角旁等待着。

一会儿，他们慢慢的走了过来，在弄堂口停了下来，然后就分手了。顾小韵慢慢的朝弄堂内走去，那男青年则转身离去。我随即朝着顾小韵的弄堂口快步走去。在弄堂里的不远处，我看到了顾小韵背影，我加快脚步朝她赶了过去。

顾小韵一定是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了，她没有回头，但明显地加快了脚步。在靠近她十步之距的时候，我轻轻的叫了声："顾小韵，是我！"

夜深人静时分，轻轻的一声呼唤，竟是那样的清晰。

顾小韵突然停住了脚步，我快步来到了她身后，没等我开口叫她，她猛地转过了身子。

我们彼此发现离的是那样近。虽是深夜，弄堂里的灯光显得是那样的昏暗，但我却清楚看到了她那满含惊喜的神情和那双大眼睛中闪烁着的晶莹泪光。

"你？……真的是你吗？"她望着我轻声说道。

"是我，我说过，我一定会去找你的，只是，我来的太晚了，只是，我明白的太晚了，但我还是要过来告诉你：我喜欢你！"我激动的一口气把藏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顾小韵整个身子轻轻的靠在了我的怀里，她的双手搂住了我的脖子。"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你知道吗？……我，我一直在等你，我等了你整整二年！"她轻轻的有点哽咽的说道。

我搂住了她，轻轻的用手抚摸着她的肩膀，"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早就应该来找你了。"说完，我轻轻的推开了她的身子，二手按着她的肩膀，仔细地端详着她。

我发现她变得比四年前更美丽，更动人了。过去顾小韵的美丽仅是一种比较单薄的少女型的美丽，而此刻顾小韵的美丽却是充满了成熟女人韵味的美丽。她穿着一件收腰的暗红色单衣，白色衬衣的领子翻贴在单衣外，二条粗粗的辫子齐肩，显得分外的妩媚动人。

"你比以前更漂亮了。"我轻声说道。

"真的吗？"

"是的，你变得更漂亮了！"

我凝望着她的美丽脸庞，此刻，我又看到了她那熟悉的甜甜笑容，只是在那白净的脸颊上多了二行眼泪。

"你现在有了男朋友了，是吗?他对你好吗？"我显得有点急切的问道。

"嗯！嗯！"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那闪动着泪花的大眼睛，那白净美丽的脸庞，我心里突然感到一阵的酸楚和茫然。似乎有一种预感，我又将失去顾小韵，就像当初失去唐晓枫一样，或许她和唐晓枫一样也将成为我永远的美丽记忆。

原本应该是属于自己拥有的，因为自己的过错，而永远的失去了。二个有点相似的结局，却又犯了同样的错误。我不由得怔住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来找我！"顾小韵轻轻的哽咽声，使我一下子回过了神。

"不，应该是我说对不起，过去的几年里，我刚刚才明白过来，我只是怪自己明白的太晚了！只要你能快乐，我就放心了！真的，……"话没有说完，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我紧紧抱住了顾小韵的身子。

"真的，只要你快乐，……"我轻声说道。

夜深人静，我们无声相拥着，良久，顾小韵抬起了头，她轻轻的用手擦去我不断流出的泪水，我也用手帮她擦净脸上的泪痕。

突然她轻声说了声："等我一会，我们到外面去走走好吗？"

"好的！"我点头回答。

她回家里只待了一会，很快就出来了。

我们牵着手一起慢慢的朝着外滩方向走去。

已是凌晨时分了，一路上寂静无声，周围静悄悄的。此刻，我们的心情已经平复了，刚才暴风骤雨般的激动和伤感已经过去了。在这寂静的夜晚中，世界仿佛成了我们二人的世界。她挽着我的手臂，时而低着头，时而抬起头温情地看着我。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彼此都不愿意打破这静悄悄的美丽夜晚。

我们一路上走走停停，相互倾诉着分别后发生的许多事情。我告诉了她关于我的工作情况，以及和唐晓枫之间发生的最后故事。她也告诉了我许多过去的往事，她告诉我，当我离开宣传队后，刚开始她有一种信念，我一定会去找她的，但是等了我二年，终于彻底灰心了。就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现在的男友，他是一个单位的同事，他对她一直都很好，一年前，他们正式开始交往了。说到她的男友，她朝我歉意地望了望，尽管她刻意说的很平淡，但我还是可以看到了她那掩饰不住内心的那种甜蜜感觉。

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外滩，在外滩黄浦江的防汛长堤旁我们停了下来。以"爱情墙"而闻名中外的千米长堤上，此刻，空无一人，一片寂静。我们双双把身子伏在这"爱情墙"上，侧身互相凝望着对方的眼睛，寂静的黄浦江的夜晚是如此的美丽，而此刻，"爱情墙"仿佛正在等待着聆听着我们低低的轻声细语……

江面上吹来的陈陈微风，使人感到有丝丝的凉意，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冷吗?"我问道。

"嗯，有一点，"她回答道。

我拦住了她的肩膀，使我们的身子更紧紧地依偎在了一起。

"这样好点吗？"我侧过头望着她说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身子微笑的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们默默的相互凝视着对方，此刻她那双眼睛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妩媚动人。使我情不自禁的想去亲吻它：亲吻那美丽的眼睛，亲吻那性感的嘴唇。我情不自禁地更紧地搂住了她肩膀，使她的脸离我眼睛更近了，当我的嘴唇就要贴到她嘴唇的时候，突然她轻轻的说了句："别这样！"于是，我没敢继续我的冲动，只是再次注视视着她的眼睛；她依然温情脉脉地凝视着我，眼睛中闪烁着甜甜的笑意。

"哦，对不起，我突然很想亲亲你，……我真的很后悔过去没有能珍惜对你的感情，生活如果能重新来过，我一定不会让你离开我！"我凝望着她的眼睛，不无伤感的说道。

"真的吗？我不信，如果生活能重新来过，你还是不会选择我的，你还是会选择……"话未说完，凝望着我的眼睛忽然闪现出了一丝泪光。

我不禁语塞了。是啊，如果生活真的能重新来过，我真的会选择顾小韵吗？那唐晓凤，我不由…得怔住了。

"但我真的很高兴，因为你最终选择了爱我。"顾小韵说着轻轻地把头靠在了我肩上。

就像一对久别的恋人，我们只是紧紧地相互依偎着，长久的，默默的沉浸在拥有的欢乐之中。望着黄浦江上波光粼粼的江面，听着波浪在防汛墙上发出的轻轻拍打声，听着驶过的轮船发出低沉的笛鸣声；忘记了现实中的烦恼，忘记了一切，尽情享受着重逢的欢乐，仿佛世界已经成了我们二人的世界了。

良久，我听到了她在我耳边轻轻的说了声："你真的很想亲我吗？"说着她抬起头默默的注视着我。

我侧过身子望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那样温情和迷人。"是的，我真的很想，但我……"

话未说完，她突然双手搂住了我的脖子，双唇一下子就贴到了我的嘴唇上。事情发生的有点出人意料，等我回过神来，想回应她的亲吻时，忽然她又轻轻推开了我的身子。

"好了，别这样！"说着就把手按在了我的嘴唇上。

我握住了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深深的吻了一下。

"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初吻！"

"真的是初吻吗？"她用疑惑的语气问道

"是的，是初吻，我会永远记住今天的日子！"我有点动情的说道。

"是吗？我也会永远记得今天的日子！"说着她又把头轻轻的靠在了我的肩上。

停顿了一会，我问道："那你呢？也是初吻吗？"

她抬起头望了望我，却没有回答，然后又将头轻轻的靠在了我的肩上。

我低头凝望着她的眼睛，此刻，她微微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而脸上却带着甜甜的微笑。我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柔软飘逸，带着微微的清香。我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颊，她的脸颊细腻光滑，富有弹性。

欢乐的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过的飞快。不久，黄浦江的东边隐隐地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曙光，天渐渐的开始明亮了起来。

终于我们听到了身后驶过的第一辆公交车的喇叭声，第一辆驶过的自行车铃声，周围渐渐的嘈杂了起来。天渐渐的亮了，而我的心情却渐渐的开始沉重起来了。

我们开始慢慢的往回家的路走去，一路上，很久都没有说话，心情彼此都有点沉重。我们似乎都明白，此去一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在海宁路武昌路口，我们停住了脚步。我握住了她的一双手，凝望着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那眼睛中闪烁着的温情、期望、无奈……使我的心中再次翻腾起一股酸楚的滋味。

"到了大学一定给我写信！一定要保重好身体！别忘了暑假里来找我！"她轻轻的有点急切的说道。

"一定的，放暑假时，我一定会来找你。再见了！"说完，我毅然地转身离去了。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害怕看到她那朦胧的泪眼，因为我害怕在大街上会禁不住地流泪。

到了大学里，我们相互通了二次信，而放暑假的时候，我终于没有去找她。因为我觉得错过的始终是错过了，毕竟在过去几年里，我辜负了她，现在，她有着自己的快乐生活，而我，理所当然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

就像是一场梦，梦醒时，梦中的一切也就结束了。过去经历的往事，那欢乐、痛苦、迷茫。其实，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在特殊年代里所经历的一场多彩的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