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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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把生活的全部内容都经过了咀嚼，然后把苦的自己咽下，把甜的送到我的嘴里。——题记

今天经过妈妈的那所医院，我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我站在妈妈经常飘动着身影的窗口前，又闻到了一股药水的味道。那时妈妈多么年轻，她的笑声又是多么清脆！很多时候，我都是这样来找她，她在猛然回头的时刻看见我。那一刻的笑容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可是妈妈已经不在这里了，她退休了。她把自己的青春留在了这所医院，留给了她所热爱的病人们。

妈妈老了，可是我长大了，又做了妈妈。每日操劳着工作和孩子，忙起来就忘记了向她问候一声，甚至都没有时间给她一个电话。而我知道，现在的妈妈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守在电话机旁，等待着我的电话。我给妈妈打电话，铃声总是等不到一声完毕，她就抓起来，也不问是不是我，就说：“小明啊！”

现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又来到这家医院，在这条路上，曾经留过妈妈多少脚印啊！我不知道我心里涌动着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一种难以言述的滋味。我想起又是很多天没有给妈妈打电话了。

铃声一响，便是妈妈的声音：“小明啊！”

我忽然涌上一股泪潮，在这个黄昏时分。小时候妈妈急急地奔回家中的时候，也是我能闻到饭香的时候。我说：“妈妈，我是小明。”

“我就知道今天你会来电话的，这不，我一直都守在这里。”

我的声音哽咽住了。我说：“妈妈，对不起，这一段日子我很忙。”

“知道，知道，你忙你的，妈妈挺好，别惦记着。”

“妈妈，你等着我，我马上就到。”

我听见了妈妈欣喜的声音，她那苍老的笑声增添了一份年轻。

虽然我与妈妈同居一座城市，可是这些年来，我陪伴她的时候不多。我似乎在这家医院里感受到了时光的飞逝，和一个个生命的衰落。我忽然知道了我应该抓住一切时间去爱我所爱的人，尽可能地多陪伴孤独的生命。常听老人们讲：“三十年之前看父敬子，三十年之后看子敬父。”我已经长大成人了，应该主动地承担起我所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妈妈是我非常崇敬的女人。她的脸上总是挂着微笑，她把这笑脸不仅送给我和爸爸，还送给她的那些患者。我一直认为我的童年是相当幸福的，在我的记忆里，似乎没有过苦难的回忆。现在回想起来，都是因为妈妈，她把生活经过自己的咀嚼，然后把苦的自己咽下，把甜的送到我的嘴里。

人的一生有个什么样的母亲是相当重要的。我记得我有一位同学，她有一位后妈。她小时候穿得非常破旧，我时常把自己穿剩下的衣服送给她。我们班上的同学都送。她总是一个人独处，也不跟大家一起玩。她的性格特别孤僻，我们玩的时候，她就一个人站在边上看着，眼睛呈现出忧郁的神色来。后来她的妈妈来看她，那女人打扮得非常体面，在那个年代，穿着皮鞋，是一种奢侈的表现。听说她已经不要女儿了，她跟一个男人跑了。我便非常不解，为什么妈妈看着自己的孩子不管，而光顾自己享受呢？

长大了我便知道了，原来母亲也是不一样的。那天，我的同学看到她的妈妈，始终都不抬头。她肯定为她的妈妈感到羞耻。我觉得我当时特别理解我的同学。有一次我与那位同学一起到她家里玩。她的妈妈正坐着摘菜。当时好像是她妈说了一句她，她与她的妈妈顶了嘴，可能是因为我们大家都在的缘故，她才敢那么大胆。她妈妈拿起一个铁簸箕猛砸过来，一下子就砸到她的头上，血哗哗地流下来。我们都吓呆了，可是她妈妈毫无反应，就像是砸在一只小猫小狗身上一样。我赶紧把她带到我家，我妈妈把她的头发剪掉，露出来一个三角形的大口子，真是可怕极了！妈妈给她消了毒，上了药，包上绷带，再把她送回家去。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哭，但我知道她肯定对亲情和爱失望了。她没有一个好母亲，没有受到任何庇护，她失掉了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权利。所以她选择了放弃，就当她没有那个妈妈。当时我把她送走后，我是哭着回来的。我扑进妈妈的怀里，我想，我有这样一个妈妈真好啊！

我家里当时的状况还算是比较优越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而且就我一个孩子。我在同学面前始终都有一种优越感。我相信我的父亲是最好的，也同样相信我也将是最好的。虽然这种逻辑没有什么道理，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却是自然而然。

妈妈好强，她对工作总是一丝不苟。从未因为我耽误过一个夜班。我童年时代记忆最深刻的事情就是躺在妈妈值班的长椅子上睡觉。那时爸爸下放到干校去了，只有妈妈一个人带着我。她是个十分要强的女人，决不会因为我而给别人带来什么麻烦。爸爸走后，妈妈又去学习中医。

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妈妈就千叮咛万嘱咐，告诉我无论谁来敲门，千万不要开门。要是开门，一定要问清叫什么名字，认识不认识爸爸和妈妈。我都一一记下了。后来有人来敲我家门，我就按照妈妈说的一一问过了，还是不放心，就自做主张又问人家我姑姑叫什么？我叔叔叫什么？人家当然就答不上来，我就把那人拒之门外。

后来，人们一见到我妈妈就说：“你家蔡明真是鬼机灵，差点把我的祖宗八代都查遍了！”我爸爸是个最讲认真的人。他凡事都做得最好，也经常关心我的成长。只要是我需要，他就毫无怨言。那时，我们班上要求每个同学都自己动手做出一幅毛主席像，强调必须是自己动手做，以表忠心，最后还要办展览。我爸爸就带我去买了一张一米高的像片，用锯末来调色。那锯末在爸爸的手上变成了红的、白的、绿的、黄的，再涂到像框上去。结果那张像做得精美极了，像的下面还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年级蔡明。我的“作品”挂到了展览会上最显著的位置，得到了老师的赞扬。

一位母亲对孩子的教育是以身作则的。所以一个人第一位老师肯定是自己的母亲。我的妈妈坚韧乐观，对生活有极强的承受能力，有毫无保留的爱和不求回报。她使我在人生之初，便具有了爱心和达观的人生态度。

我妈妈总是能从细微处体察别人的心，她从来不为自己打算，总是想着别人。我在学校里与同学们背着玩，被一个同学摔了，摔成骨折。老人和孩子的骨质都是比较脆弱的，特别容易骨折。那次爸爸不在家，他正在干校。妈妈一个人抱着我，检查、拍片、打石膏。我疼得一直在叫，我那时真是太小，根本就不懂得妈妈的担心。只见妈妈急得头上直冒汗，恨不能干脆替我疼算了。然而伤还是在我的身上，我拼命地大喊大叫，眼泪一对一双的，简直把妈妈心疼死了。她连夜给爸爸打电报，爸爸连夜往回赶。无法想象，爸爸在夜里走了几十里路，才赶到火车站。他就这样一路风尘的来看我，见我的小手肿得跟小馒头似的，明光锃亮。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我抱在怀里。

我的那次骨折养了一个多月才算愈合了。我一直对我的那个同学耿耿于怀。尤其是他妈妈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特让我生气。

“妈妈，他把我摔成这样，他妈干嘛不来看我？”

“唉，小孩子玩嘛，又不是故意的！”

“就算不是故意的，也应该来看我。”

“他家孩子多，挺困难的，他妈可能是怕承担医疗费，才不敢露面的。”

“妈妈，要是别人啊，早就找他家去了，就你，孩子挨了欺负，不声不响的。”

“小明啊，别那么小心眼。人与人之间哪有磕不着碰不着的，相互原谅着点，事情就过去了。人的一生遇到的事情多着呢，你要是事事都放在心上，那不得累死。”

“难道就这样算了，连个说法也没有？”

“谁的心里都明镜似的，我不找她问她心里也明白，干嘛还难为她呢？记住，能退一步就退一步，算了，以后多注意着点。”

“妈妈，那咱们不是吃亏了吗？”

“吃亏心安，比占了便宜好。”

我妈妈就是这样，占不了人家的一点便宜。她要是得了谁的一点好处，整天就装在心里放不下，非想着怎样报答人家不可。俗话说：“吃亏是福”，我觉得这句话用在我妈妈身上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其实吃不吃亏都是心理上的感觉，一个人为了求心安理得，即便吃了点亏，他可能得到心理平衡，有益于身心的健康，也是一种福。我观察过了，那些经常吃亏的人大多都是一些心理比较健康的人。比如像我妈那样的老太太，多数是在家里最受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辈子把心思都扑在那个家上了。有一点好的东西她想着儿子，还想着孙子，而自己呢？永远是吃剩饭，穿最旧的衣服。但是她们往往是最长寿、最有韧劲，承受力最强的人。

妈妈就是这样用她的生命本身教育我做人。而且她从无怨言，这一点是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我们年轻人时常抱怨这抱怨那，好像什么都欠着你的，看什么都不顺眼，总觉得自己得到的少，太吃亏了。于是就一肚子的气，见着谁都没有好脸。其实真的没有必要。你如果用一种平和的心境去看待一切的话，那么什么事情都看开了，心里也自然而然开朗了。像我妈妈，她活得多大气，多潇洒！

妈妈退休了，可她还是在不停地付出。那些老患者常来找她看病，她反而比上班更忙碌了。她完全是义务的，没有任何要求。偶尔患者想表示一下谢意时，她还跟人家生气。她总是说：“我会这个，对别人有用，我心里高兴。得病的人够难的了，能让他们省点钱看病，也是我的快乐！”

就这样，我家几乎可以开诊所了。无论妈妈多忙，只要有病人来，她就放下手中的活儿，那份热情、那份诚心，真是让人心热。后来，患者亲手给妈妈用塑料绳编了个菜篮，还给她打了个小凳子。妈妈就在夏天坐着小凳子在外面乘凉，出去买菜时就挎上那只篮子。尤其那个塑料篮的拎手上，还仔细地用布条缠个严实，说这样妈妈拎着不勒手。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情感，一直都温暖着妈妈的心。那些简单的礼物，也让妈妈格外珍惜。她时常念叨着某个患者的名字，惦记着人家的病情，有时还让我把开好的方子送过去。对于妈妈的吩咐，我从来都没有拒绝过，因为知道，我在帮着患者的同时，也是在帮着妈妈。患者的病好了，妈妈高兴，她的心情也随之好起来，这本身就有益于她的健康。

心情愉快是健康之本。

好母亲是一所学校，她用她的一生给了我最好的教育。好母亲像春风化雨一样温馨，一点一滴浸入我肺腑的都是爱、宽容、忠诚和助人的品德。

我庆幸我有个好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