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敦煌

入秋天,一个敦煌石窟文化艺术展在南京开展。在第二故乡回到故乡,穿越千百年沧桑岁月和悠久历史,一路见证“飞天神韵”和“莫高精神”,我发现敦煌不是终点,也不是起点,有时敦煌近在眼前,有时又比远方更远。在南京生活了好多年,当我回到敦煌,然后再来这里,每次都会有不同的感受。南京是一个书店比奶茶店多的城市,在湖边,在乡村,在大街小巷,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品尝阅读的美味,让身心更加健康,时间更有价值。我很佩服先锋书店的创始人钱小华,一个走在大地上的异乡者,书与诗歌是他和自己相处的方式,在通往真理和圣堂的道路上,简单坚定,至死不渝。我还遇见一个开书店的女人,在那个不起眼的巷子里,一边带娃,一边检阅自己的内心,在平常和平庸中寻找纯真和善良。在南京,这些随处可见的书店和这些随处可见的人影响了我,我告诉自己,可以不写先锋的东西,但一定要拥有先锋精神,这样才能在写作之路上永远年轻,永远生猛下去。

上学时,我常常坐火车回家,去看沿途那些想看的城市。去的比较多是西安,西安和南京一样,都是文化古都。老陕的发展可能不如东部,但这里的文学比他们的磁悬浮牛逼多了。在西安停留时,我去了几位陕军作家的文学馆,就是想知道写作外的他们是什么样子,又是如何走过那些漫长而又艰辛的道路的。我对自己第一次阅读《白鹿原》的场景记忆犹新。《白鹿原》是我在大学里买的第一本课外书,当时是先在新街口一个新华书店读,读了前面几章,然后回到学校继续读,基本是一口气读完的,读完整个人有气无力了好几天,确实写出了一个民族的秘史。后来,我又读了陈忠实的其他所有作品,包括写给别人的信都读了。敦煌有个老一辈作家,他对我说,他曾经见到过陈忠实,他说陈忠实是个很耿直的人,说话做事从不拐弯抹角,一生最信奉的就是顶天立地,堂堂正正。我想这就是老陕吧,不管什么人,做什么,无论多么艰难,退到生活边缘,活得都很真实自在,这是他们的样子,也是一个民族的样子。这片土地上还有太多中国人的辉煌历史和心酸过往,秦始皇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张骞从这里出使西域、开辟丝绸之路,唐长安是史上最大、最开放的城市,还有张学良、杨虎城二位将军的惊人壮举,改写了中国的历史走向。世事如烟,回首往事,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信念,对美好未来的希望,从而相信人生的路,就这样走着走着,一定会开阔起来。

途经河西走廊,来到兰州,回家的路更近了,我彷佛看到佛光普照,花雨纷飞,反弹琵琶正在翩翩起舞,九色鹿奔跑在生机盎然的大地上。兰州是很多朝圣者去往敦煌的必经之地,也是世人了解敦煌的一个窗口。1941年,张大千一行在漫天黄沙中辗转来到敦煌,当天晚上,张大千拿着手电筒进入一个石窟,亲眼目睹了窟壁上彩绘的神奇美妙。原打算到那里观摩三个月,第一天大概看了一些洞窟后,便决定开始了三年面壁岁月。张大千从敦煌返回四川,在兰州举办了临抚敦煌壁画展览,前往参观者人山人海,络绎不绝,敦煌艺术引起世人轰动。那个夏天从兰州回家,我乘坐在“敦煌号”,在这个最像家的列车上,一路向西北而行。从那些游客眼里,我看到一个个属于他们心目中的敦煌,看到千百年前那个开放、繁荣、包容、精彩的敦煌,似乎打开了洞穿一生的眼界。透过车窗,茫茫戈壁无边无际,一片冷清,我的思绪再次回到那年五月。张大千离开千佛洞,常书鸿送出很远。临别之际,张大千对常书鸿说,我们先走了,而你却要在这里无穷无尽地研究保管下去,这可是一个长期的无期徒刑呀!正如张大千所说,后来,一个又一个像常书鸿那样的朝圣者来到敦煌,甘愿接受这无期徒刑,在现实里留下了残缺不全的影子,却用一生照亮了昏暗千年的洞窟。

每次回到敦煌,都有不一样的变化,眼前的一切在不停地闪动:大街上的道路宽敞了,村子里通上了天然气管道,机械开始采摘棉花,书店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医疗设备也更加先进……这些变化大家有目共睹,可以实实在在感受到,让大家感受到能够拥有什么样的未来。敦煌的发展不是脱离实际的,不是乘电梯似的发展,是一步一个台阶发展上来的,是每一个敦煌人通过辛勤劳动取得的。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脱离实际,就什么都做不成了。但敦煌的发展告诉我们,只要踏踏实实、兢兢业业地工作,没有什么是做不成的。还有一个夜晚,我和朋友在党河风情线散步,在五彩斑斓的夜色下,突然看到一个环卫工人弯着腰,还在仔细清扫护栏,清扫护栏上面的文化图案,好像是在掸掉自己衣服上的尘土,擦掉自己脸庞的污垢。这一幕令我们非常动容,敦煌不但物质文明变得丰富了,精神文明也是同样丰富多彩,从而激起了我们内心那种火热,要像爱护自己一样爱护敦煌。

现在,不管在哪里,一旦开始写作,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到敦煌,回到敦煌的每一滴水、每一粒沙、每一朵花。这就是故乡带给人们的记忆,这种记忆扩张了想象,扩大了现实,它有可能改变自我,也有可能改变命运,还有可能改变社会。在敦煌,也有很多爱书之人,就像在南京一样,他们的人生总会深深地打动我,在越黑暗的地方带给我越明亮的光芒。印象中有一个跛子,是在二手书摊上认识的,比我大二十来岁,至今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最近我去找他,这人却没了踪影。小时候,我经常在他的书摊上看书,他的胡子老是刮不干净,经常给我讲课本上没学过的东西,有时候还会把书送给我看,我说,叔,不行,我得给钱,他说,不用,只要你能来这里看看我就成。说这话时,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脸上流下两道子眼泪来。大概上了高中,有一次我去找他,才知道这人没有孩子,当初刚结婚没多久,脚上出了意外落下残疾,老婆就跟别人跑了。后来到外面上学,寒暑假回到敦煌,我就去他的书摊那里闲逛。他还是那样,拄着个拐子,脸也不刮,但整个人显得有些苍老了。我们还是和最初一样,我看书看得没了意思,他就开始讲故事,从东方到西方,从天上到地下,从个人到普世,我感受到那是一个世界,一个真真正正的世界,如同梦幻佛宫,包罗万象,无奇不有。这就是阅读的力量,让我们在人世间彼此相认,互诉衷肠,今生今世将无法割裂。最后一次看他时,他要送我一个坠子,上面雕着飞天神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说这是父辈留给他的。我说,叔,这我不能收,太贵重了,你留下还有个念想,他说,收着孩子,以后不管在哪里,来看看我就成。最后我还是没收,当然也答应再来看他,他好像佛陀开心地笑了起来。不过最近我去找他,他不见了,但我还是会在那个地方等他来的,等他再给我讲故事,倾听泪水滑落的声音,来完成一场圣洁的仪式。

来源:新青年理想谷 文/李大川

展开阅读全文

页面更新:2024-04-23

标签:敦煌   敦煌石窟   飞天   兰州   洞窟   书摊   无期徒刑   先锋   南京   书店

1 2 3 4 5

上滑加载更多 ↓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
更多: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2008-2024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bs178.com 闽ICP备11008920号-3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844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