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一个纯粹的人
讲述人:张明远
讲述时间:2022年9月13日
整理人:孟志平
张文昭(1924—2015),出生于山西省五台县东冶镇北大兴村。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8 年3月,任沱阳学校党支部书记;1939年,在晋察冀二分区任译电员,后任五台县委宣传干事;1947 年,任盂平一区委宣传委员,后任区委书记,五台县委宣传部部长;1947年8月,调到《冀晋日报》,后任新华社冀晋支社记者;1947年11月,任《晋察冀日报》记者;1948 年6月,任华北《人民日报》记者;1948年9月,受命前往太原前线;1949年4月,参与筹建太原新华广播电台的工作;1953年,任山西人民广播电台副总编;1956年,任山西人民广播电台副台长;后任山西省广播管理局代理党委书记兼山西人民广播电台副台长;1979年8月,任山西省广播局副局长。1984年离休。
少小离家 投身革命
父亲张文昭,1924年出生于山西省五台县东冶镇北大兴村一个较为殷实的耕读人家。听父亲讲,他的祖父张奋霄曾做过清末同治年间的举人,因母亲去世,须在家守孝三年,错过了进京考取进士的机会;清朝末年,其参加了辛亥革命,为推翻清政府贡献了自己的一分力量;清廷灭亡后,其担任了《山西公报》第一任主编。他的父亲张惠自幼读书,曾考中秀才,后到太原读书、谋生;但因战乱,又回到家乡从事教育事业,做过村里的小学校长,思想进步、追求真理。父亲说,他第一次读到的《共产党宣言》,就是从他父亲那里得到的。
1937年七七事变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八路军东渡黄河,北上抗日,路过了我们家乡——山西省五台县东冶镇。
“一杆杆红旗一杆杆枪”,看着身背马枪,手持传单,一路宣传、一路唱歌的红军小战士,当时还在东冶镇沱阳学校上学的父亲热血沸腾,革命的火种就此播种在他幼小的心灵里。自此,父亲在学校积极参与抗日宣传工作,并于1938年初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担任了学校的党支部书记。那年,父亲刚刚十四岁……
说起前人的故事,现在很多人难以相信那是事实。十四岁的党支部书记能说明什么呢?一、说明那时我们党正处在蓬勃发展、大量吸收新鲜血液的黄金时期;二、说明当时对敌斗争的残酷性。父亲曾多次给我们讲起那段让人热血沸腾的青春岁月。
1939 年,刚满十五岁的父亲放弃了家中优越的生活条件,怀揣着学校党组织的推荐信,到八路军晋察冀二分区报到。接待他的是聂荣臻的妻子张瑞华。当她看到父亲的推荐信时十分诧异,惊讶地问:“你这么小的年纪,咋就成了正式党员了?顶多算个预备党员吧?”父亲急切地争辩道:“我不只是正式党员,还是党支部书记呢!我是去年初入的党,当时组织上公布的年满十八岁入党的条例还没实行呢。”张瑞华看着他那着急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由于父亲是高小毕业,在当时的革命队伍中就算是“知识分子”了,所以组织上给他开了介绍信,安排他去第二军分区司令部担任译电员。
年轻的父亲怀揣着介绍信上了路。但他一路忐忑不安,不时地从兜里摸出那个密封的信封对着太阳仔细地瞧,想辨认出其中有无“正式党员”这几个字。我们奇怪,就问父亲:“为什么你要那么费劲儿地去看呢?”父亲说:“我是正儿八经的正式党员,我怕组织部门把我的党员身份给改成预备的呢!”
每每听到他讲起这件事,我们都能想象出他那稚气未脱的少年模样——父亲眼里透出的那种纯真、怀恋之情,把我们带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也让我们发现了他那股认真执拗劲儿的源头。
父亲说,即便是在反扫荡最为艰苦的时期,他得伤寒打摆子,全身一阵儿像在火里,一阵儿像在冰里时,只要一清醒过来,他就会问:“根据地情况怎么样?党中央毛主席怎么样?”他从未丧失过革命斗志,从未动过返回家乡的念头。
刚直不阿 勇于担当
父亲是一个生性耿直、清正廉洁的人。
我大弟弟名叫红旗,“文革”时,有人给我父亲贴了一张《红旗与帽子》的大字报,并在批斗大会上拿此说事,说我父亲竟敢拿自己儿子和《红旗》杂志相提并论。作为“走资派”、批斗对象,一般人在批斗大会上是不敢吭气的。但生性耿直的父亲,当即便反驳道: “我喜欢红旗这个名字有错吗?我儿子1956年出生,《红旗》杂志1957年创刊,这两件事怎么能扯在一起呢?”
从进城到退休,我父亲始终在一个单位工作,也甘于在一个单位工作。用他自己的话讲:“一个人一生能做好一件事情,就算一个非常完整的人了。”
在我们几个孩子的印象中,“文革”前,父亲很少回家。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办公室里,不是处理新闻稿件就是看书。由于长期从事党的新闻宣传工作,他养成了对待工作认真负责、一丝不苟的好习惯。他生性耿直,当看到有些同志在工作中出现问题时,他会发脾气,跟人家急;但他始终对事不对人,他从来不给人打棍子、扣帽子、穿小鞋,也从没有整过一个人!即便是在“文革”期间给他写过《红旗与帽子》的大字报并批斗过他的那个人,在“文革”后也被他调回了单位工作。
他的老上级和老朋友,原山西人民广播电台台长,后任过山西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的刘江伯伯就曾多次对我们讲:“你们的父亲就是这样一条真汉子。在‘文革’时期,很多人都往我身上泼脏水,可你们的爸爸把许多栽在我身上的所谓罪责往他身上揽。真算得上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嗜书如命 坚持锻炼
我的父亲痴迷读书,是出了名的。了解他的老同志们都说,他真是个嗜书如命的人。记得小时候,常听妈妈抱怨,说父亲不交工资,也不与她商量就把自己的工资拿去买书了。“文革”开始不久,父亲就被从机关办公室赶了出来。在办公室存放的书,大多也被“造反派”抄没了。父亲后来说,被抄 走的书,合计价值五百多元。当时的书非常便宜,想必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吧。即便这样,可以拿回家的书也很多。由于没处放,我们就把它们一堆堆地摞起来当床睡。那时,学校停课了,我们待在家里看了不少书,由此也养成了爱读书的好习惯。
父亲跟我们说过,他刚入伍不久,捧着一本厚厚的马克思《资本论》看, 被领导看到,笑着说:“你小小年纪,这种书,你也能看得懂?”父亲听了这话很不服气,从此发奋读书。解放后,他不光买了全套的马克思、恩格斯等思想家的著作以及《毛泽东选集》,还买了许多中外文学名著以及历史、哲学、宗教、体育等方面的理论书籍。他常说:“读理论著作,如同饮白酒,头几口很辣,但愈饮愈有滋味儿,是会上瘾的。”
父亲是1949 年后中共中央高级党校新闻专业招收的第一批脱产学员。他曾骄傲地说:“那可是我自己考上的,当时山西考取的只有我一人。”“文革”中,“造反派”抄我们家时,曾抄出过一大包他做的笔记。“造反派”如获至宝,但最后一查,竟然全是学习马克思、列宁著作以及《毛泽东选集》时的笔记!后来,父亲住毛泽东思想干部学习班时,每天一大早就去锅炉房读《毛泽东选集》,以至于最后竟读了八遍!当时就有人说,《毛泽东选集》中的标点符号,张文昭都知道在哪里标着呢!
父亲自退休后,仍然保持着爱读书的习惯。每年,他都要读六十到八十本书。在他的日记上常可看到“今天读书八十页”“今天读书六十页”的记录。父亲不只读书,还画书、标书、记书、抄书……他像孩子般单纯执着、如饥似渴地“啃书”。父亲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 “读书就像呼吸一样,不读书便形同行尸走肉!”除了马列著作,什么逻辑学、修辞学、中外历史、哲学、艺术哲学以及太极拳、气功、围棋等,他也多有涉及。在他读过的这些书上,都留有他的笔记。
除了爱读书,父亲自参加革命时起,就养成了锻炼身体的好习惯,练就了一副好身板。解放后,单位参加劳动,他都是“模范”,即便拉板车,他也 是驾辕的。他不光注重身体锻炼,还特别注重脑力锻炼。他酷爱围棋,一有闲暇,不是打谱,就是找人手谈。著名围棋国手江铸久、方天峰的父亲都曾是他的棋友。他不光自己下棋,还把母亲和二弟也培养成了围棋爱好者。退休后,他每天上午长跑十公里,还参加过太原市的马拉松比赛,他酷爱打网球、打太极拳。除了锻炼躯体,他便是在家中看书、打棋谱、写日记……在他八十三岁之前,从未输过一次液。他常常告诫我们:“你以为你的业务好是靠辛苦,我的身体好就不是靠辛苦吗?人有好的身体,才会干好一切啊!”我弟弟以前比较懒,懒得锻炼身体,他和我父亲曾有过这样一段对话。弟弟说:“人的寿命长短其实和锻炼身体没有多大关系。”父亲反驳道:“你说的可能也有点道理。但你我同活了八十岁,我精神抖擞地活了一辈子,你病病歪歪地活了一辈子。哪个人的生活质量高呢?”
言传身教 从严治家
父亲不光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对家人的要求也是如此,在有些事情上,甚至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我母亲1946年参加革命,次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解放后,母亲与父亲一起在山西人民广播电台工作,先后任人事科科员、幼儿园园长、采通部副主任等职。但是两次涨工资,因名额有限,父亲硬是把母亲的涨薪指标让给了生活困难、资历却不如她的同志。
我姐姐小学毕业考中学时,差两分没考上重点。有人找到父亲说,可以帮我姐姐转重点,并说他已帮他女儿转了。姐姐听说那位叔叔的女儿比自己少二十多分都能转,她也想转。但我父亲却拒绝了。他对姐姐说: “自己的路要自己走,自己负责。”后来,姐姐发奋读书,不仅成了学习课代表,还早早加入了共青团,成了团干部。
“文革”中,知青插队下乡,许多机关单位都设置了自己的知青点。大弟弟本想到广电厅子弟的知青点插队,可父亲不让,并对他说:“你得学会吃苦,你得自己成长。”于是,大弟弟就被父亲送到十岭关外的五台县。那是一个离县城十里开外的小村子。大弟弟后来戏谑地讲:那是个五里河床五里山路,连鸟都懒得拉屎的地方。别的知青点有做饭的,但这个村没有,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做。知青们都像村里的光棍汉一样无依无靠:自己收割粮食,晒干后磨成面,自己担水,自己做饭;每天起早贪黑,背着自己蒸下的窝窝头下地干活。有一次,父亲出差到五台县,抽空去村里看望大弟弟。大弟弟高兴坏了,忙活着烧火做饭,想让父亲尝尝自己的手艺。没想到临近晌午时,县里有人开车来接父亲,父亲竟二话没说,抬腿跟人家走了。大弟弟失望至极,以至掉下泪来。
两年后,山西省广电局到五台县招工,在大弟弟他们村就招走一个。大弟弟去找父亲,问为啥不招自己。父亲说,按规定插队满两年才够资格。大弟弟说,我插了两年啊。父亲说:“哪有两年?你才一年零九个月,还差三个月。”一下子把大弟弟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就这样,弟弟插队竟整整插了五年!直到1979年才凭自己的文艺特长在县文化馆拿到一个自然减员的指标,正式参加了工作。弟弟后来说,父亲把我扔在村里五年,起初我确实恨过他,可现在我明白了,五年的艰苦生活让我体验到了底层民众的生活,也让我经受了艰苦生活的历练,为我今后的人生奠定了基础。
在我们子女的印象中,父亲是个雷厉风行、干事不拖拉的人,只要想起该做什么事就必须马上做,今天要做的事就绝不拖到明天;若是有什么东西找不着,哪怕是翻动天地也必须找着,容不得半点马虎。
我大弟弟三四岁时,在院子里玩耍,一不小心,差点掉进窨井里。父亲看到后,赶紧跑去,一把将还挂在井口的弟弟拽了上来,先让他走了两步,看他没事后,随即就在他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晚上,姥姥摸着弟弟屁股上高高肿起的几道红印,心疼地数落了父亲两句。可父亲却说:“从小就马马虎虎,连前后都看不清,将来长大了还能干些啥?”
在对待公与私的问题上,父亲总是给我们划清底线,告诉我们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大弟弟上幼儿园时,曾在机关木工房的附近捡了几颗钉子拿回家。父亲得知后,立即让他送了回去。1964年,父亲率工作队到阳高,有些同志从收割后的大田里捡了一些豆子。父亲知道后,让人将豆子全部收集起来交回了生产队。他曾和我们说,当时在他住的那个屋子里,放着许多生产队的红薯,但他即便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吃过一个。记得有一次,一个县里通讯组让人给我们家送了一桶油,父亲说什么也不要,可那人不由分说放下就走了。无奈之下,父亲便让我将油送到了机关幼儿园。他经常告诫我们:“不是你的东西,你一个针尖儿都不能动,动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果说,母亲给我们的是血肉的话,那么父亲给的便是骨头。正是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我们姐弟五人都没有辜负他老人家的期望,都靠自己的努力,闯出了一片天地。
我大姐参加工作后,一直做会计,因成绩突出,曾当选为山西省劳动模范。大弟弟后来从事新闻工作,一直从记者干到了晚报副总编,多次立功受奖,还连续两届当选为山西省人大代表。
我二弟弟也曾下乡插队,后随广电知青点的子弟们一起回到山西省广电局工作。但他始终觉得不自在,依他的话讲:我在这里干得再好,人家也会说我是沾父亲的光;干不好,还会给父亲抹黑。所以在1986年,他毅然决然南下,成为深圳特区的第一批建设者——深圳市人民广播电台的创始人之一。
我的小弟弟继承了我父亲爱读书的习惯,几经高考,考上了大专,他南下深圳后选择了在职苦读,在天津大学完成了本科学业,又在浙江大学拿到了硕士学位,成为广东省第一个工程造价专业的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如今,他在将近退休的年龄,自费读取了博士学位。
在我的印象中,我们姐弟无论作出什么样的成绩,父亲都很少当面表扬我们。有一件事让我终生难忘。20世纪90年代,我还在大学教书,有一年,世界妇女大会在北京召开,全国各地的媒体都在配合开办与此相关的专题节目。当时学校选我做一期电视台的专题节目。虽然那时我已申请到国家课题,并有文章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但当我向父亲说起这件事情时,父亲淡淡地说:“你觉得自己变成一个公众人物,让人人都认识你,好吗?有意思吗?”当时我不解地看着他。父亲接着说:“做人还是要夹着尾巴,不要心高气傲,想想自己到底给国家作出了什么。不要在乎你是个什么,而要注重你做了什么。”父亲这番话,让我终生难忘。
我们不仅要把父母的优秀品格和清正家风保持下来,还要传承下去!让我们和我们的子女都成为毛主席说的那样的人: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编辑 | 刘家瑜



2026年
《山西妇女报》《生活潮》
更新时间:2026-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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