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一个皇帝，死后连棺材都没有，是皇后拆了床板才凑成的薄棺。1400年后，扬州一处楼盘开工，工地挖出了他的墓。

但更让人惊掉下巴的，不是墓本身，而是发现这座墓的那个开发商，名字叫杨勇。正是被他设计废黜、赐死的那个亲大哥的名字。

历史，有时候真会自己安排段子。

一座比"有钱人"还寒酸的皇帝墓

2013年3月，扬州市邗江区西湖镇一处叫"中星海上紫郡"的房地产项目动土开工。没挖几下，工地出事了，挖到两座古墓。

施工立刻停了，考古专家赶到现场。

墓里出了什么？

墓穴俯瞰图新华社发

一块刻着"隋故炀帝墓志"的石碑，一套13环蹀躞金玉带——史书明载，南北朝至隋代，只有天子之带才附13环，这是帝王规制里最高等级的配置。

还有……两颗牙。

经南京大学体质人类学专家鉴定，这两颗牙属于一位50岁左右的男性，与史书中隋炀帝杨广被杀时的年龄完全吻合。

2013年11月16日，国家文物局和中国考古学会权威专家一致宣布：这就是隋炀帝杨广与萧皇后最后的下葬地，当年被评为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首。

但让所有人沉默的，不是墓被找到了，而是这座墓的规格。

主墓室，仅有3.92米长、3.84米宽。连当时普通富户的墓都比不上。

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刘庆柱说得很直白："因为隋炀帝是亡国之君，这只能叫帝墓，不是帝陵。"没有神道，没有石人石马，没有陵园遗迹，就是一座普通砖室。

他公元618年在扬州被部下宇文化及缢死，死时连口棺材都没有，是皇后萧氏与宫人拆下床板拼凑成的薄棺。后经多次迁葬，才在贞观年间得以按帝王之礼重新下葬。

即便如此，那也只是"旧帝王之墓"，不是"帝陵"。死时，棺材是床板做的；死后，连"陵"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个皇帝活着的时候干的事，后人用了整整六百年。

接了一手好牌，被骂了一千四百年

要理解杨广，先得知道他老爸留给他的是什么家底。

杨广的父亲杨坚，在位24年，开创了史称"开皇之治"的盛世。

《资治通鉴》记载，隋朝各地官仓储存的粟米，直到唐太宗"贞观之治"年间还在取用，杨坚攒的粮食多到他死后三十多年都没用完。

这还不算最夸张的。

隋朝在洛阳附近修建了一座洛口仓，《资治通鉴》描述，仓城"周回二十余里，穿三千窖，窖容八千石以还"——3000个粮窖，每窖最多储8000石，这是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最大粮仓之一。

历史学家估算，隋朝鼎盛时期，举国储粮能够支撑整个帝国数十年之需。

这是杨广登基时接手的家底，当时世界上最富庶的帝国，仓库满溢，人口持续增长，四夷臣服。

有学者说，他含着金钥匙出生，接手的这把牌，放眼整个中国历史，找不出第二个皇帝比他更顺手。

然后这位接了一手好牌的皇帝，14年里干了什么：

公元589年，20岁的杨广作为行军元帅，率军灭南陈，终结中国近三百年南北分裂；

604年登基，开凿大运河，营建东都洛阳，打通断绝已久的丝绸之路，西域二十七国遣使朝贡；

大业三年（607年），正式确立进士科，科举制度由此成形，一套考试制度延续了整整一千三百年，直到清朝末年才废除。

《剑桥中国隋唐史》里提到，杨广本人"是一位美好事物的鉴赏家、一位有成就的诗人和独具风格的散文家"，才学放到士大夫圈子里都不输人。

这是一个一事无成的昏君干出来的事？

问题出在"炀"这个字。

"炀"，是他死后唐朝给定的谥号，谥法解释："去礼远众"，抛弃礼仪、疏远百姓，帝王谥号里最难听的几个字之一。

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是取代了他的唐朝皇室。胜利者，永远在给历史写剧本。

把地图铺开，立刻明白了

回到那条大运河。

民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杨广修运河，就是为了南下扬州看一朵琼花，为了享乐。

那我们就把大运河的路线图铺开，你自己看。

大运河分四段修建，大业元年（605年），开凿通济渠，从洛阳向东南贯通黄河和淮河，直抵扬州一带，征调河南、淮北百姓逾百万人；同年，疏浚邗沟，连通淮河与长江；大业四年（608年），开凿永济渠，从黄河向北，一路通到涿郡，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大业六年（610年），凿江南河，从镇江向南直达杭州。

好，四段线路连起来，你看地图。

通济渠+邗沟：把南方粮仓里的粮食和物资运到洛阳，是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

隋朝完成南北统一后，政治中心在北方，但经济重心在南方。经过两百多年和平发展，南方江南一带已是"地广野丰，民勤本业，丝绵布帛之饶，覆衣天下"。南方的财富如何流向北方的政治中枢，是统一王朝必须解决的根本问题，大运河是最直接的答案。

运河修好后，大量洛口仓、回洛仓沿运河布点，成为南粮北运的中转枢纽。这套系统，让隋朝和后来的唐朝都能把江南的财富稳定地调往北方。

永济渠：向北直通涿郡，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的军队集结地。

史书记载，大业八年（612年），隋炀帝第一次征高句丽，正规军动员了113万余人，另调民夫200万人负责后勤补给。

113万大军要吃饭，要运兵甲粮草，要撑起千里补给线。

靠陆路翻山越岭运？根本撑不住。

永济渠，就是这场大规模东征专门打通的军事大动脉。

你要只是想去扬州看花，你需要向北修一条直通军事集结地的大运河？

北京师范大学学者在学术期刊的研究也指出：隋唐文献中关于杨广率数万艘豪华龙舟南巡的描述，大量来源于《大业杂记》，本质上是一部志异小说，后来被《资治通鉴》大量引用，这些根本无从核实的数字就这么在历史里流传了一千年。

好大喜功，有。劳民伤财，真的有。

但"修运河只为看琼花"，这是后人给他编的罪状。

谁才是那条河最大的赢家？

大运河修好了，隋朝亡了，然后呢？

然后唐朝来了，把这条河接着用，一用将近三百年。

唐高宗在位27年，有约一半时间跑去洛阳"就食"——关中粮食运输困难，得靠运河从南方调；武则天在位20年，在洛阳待了将近18年，原因一样。

唐玄宗时期，每年经大运河从江南运往北方的粮食高达数百万石，开元盛世的繁华，有很大一部分建立在这条运河的漕运之上。

安史之乱后，北方残破，河北、山东大量土地荒芜。唐朝更加依赖江南税赋，大运河的重要性反而比以前更高，不是供应一个繁荣的帝国，而是维系一个半残的王朝继续运转。

唐德宗年间，因漕粮没按时到达，禁军直接哗变。等江南粮船一来，唐德宗急忙跑到东宫告诉太子："米已至陕，吾父子得生矣！"

一个皇帝，靠一船米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大运河撑着唐朝，撑着宋、元、明、清，前后用了六百年以上。

2014年，中国大运河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是全球900多个遗产项目中时间跨度最长、辐射面积最广的一项。

然而从头到尾，修这条河的人，背的锅从没换过。晚唐诗人皮日休，算是那个时代少数说了句公道话的人，他在《汴河怀古》里写：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人人都说隋朝因这条河亡了国，可到今天，千里运输还靠着它通畅。如果没有那些奢靡行宫游船的事，他修运河的功劳，几乎可以和大禹治水相提并论。

这话，是一千多年前一个唐朝诗人写的，他不知道后来还有人要再骂一千年。

再往深处想，为什么杨广被骂得这么彻底？

因为唐朝需要他坏。

唐高祖李渊，是隋朝大臣，也是杨广的表亲。李渊起兵推翻杨广，如果不把杨广写成罪不可赦的暴君，他自己就是谋朝篡位；把大运河、科举制度、三省六部行政架构全盘继承下来用，就是明目张胆地偷窃。

所以唐朝的史书，必须把杨广写透，修运河是为了享乐，出征是穷兵黩武，一切过都归他的账，一切功都记唐朝的名。

三省六部制，是隋文帝和杨广时代建立的；科举制度，是杨广正式确立的。

这两套制度，后来的唐朝一字不改地接过来，用了三百年，还在史书上写成了自己的创举。

唐太宗在宫门口看见新科进士列队而出，高兴地说了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但科举制是谁先建立的，史书在唐朝那里落了笔，剧本就这么定了。

《剑桥中国隋唐史》里有一句话说得很直——

"儒家修史者对炀帝道义上的评价确实是苛刻的，他们把他描写成令人生畏的典型末代昏君。在民间传说、戏剧和故事中，他的形象被大大地歪曲了。"

这话，写于1979年。

三十多年后，扬州工地上挖出那两颗牙。

考古学家们站在那座3.92米长的砖室墓前，重新把这段历史过了一遍。

他死时，棺材是床板做的；他留下的，是一条六百年没断的河，是一套一千三百年的考试制度，是后来整个大唐盛世都在蹭的基础建设。

他的名字，是对手给安的。

【主要参考资料】

1. 《扬州确定隋炀帝与萧后合葬墓：随葬品等印证史料》，新华网，2013年11月18日

2《隋炀帝墓确认：国家文物局/中国考古学会专家论证会意见》，中新网，2013年11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