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的存在，模糊的生活，疲惫的人

与年轻时的喜怒相比，是不是人到中年，表情会变得沉稳一点？也许是吧。但即便抵御住了外在的崩塌，内在的震颤与磨损依然无法免除。

摞着没洗的碗、体检报告上不敢深究的结节、亲戚的请托、伴侣之间到嘴边又咽下的话，父母老去的信号……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淌，人却在某个瞬间陷入一阵恍惚——我是谁？我正在过的生活，是真实的吗？

当 AI 不再是遥远的行业概念，而变成了中年人“智能化”工作、对比学区利弊、翻译播客内容，甚至回应情绪困惑的日常工具，这份疑惑，便有了更锋利的形状。那些我们曾确信的 “自我”，在日常消耗、技术渗透与社会规训的层层包裹下，还剩下多少可以被牢牢握住的部分？

这是单读新书 076《无人观看》中描绘的我们的精神状况。作者刘天昭长期关注人的精神世界与内心生活，她写散文、写诗，也写小说，总是在具体生活中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感受——某个念头、某种犹疑、一次无法解释的情绪波动。她以多组城市中产家庭的并行叙事，将宏大的技术命题沉入具体的生活肌理，写尽中年一代隐形的崩溃、持续的磨损，与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关于存在的恍惚。

在新书面世之时，（不断被书中主角们提及的）AI 在读过《无人观看》全文之后与刘天昭完成了一场特别的 Q&A，她坦诚地回答了所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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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观看 》签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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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像飘荡的气球似的白日梦

提问：读过《无人观看》全文的 AI

回答：刘天昭

AI 对很多读者来说，这可能是第一次认真认识你。你会怎么介绍自己？

刘天昭 也只能用一些标签，49 岁，女，东北人，已婚已育，居住在北京，受过高等教育，灵活就业多年。这些其实信息量挺大的。在这个基础上，我作为一个作家，一直比较关注人的精神世界和内心生活，追问一些可能没有答案的东西，并且在写作中试图把感受和想法还原到它生发的场景中，它通常生发在最平常最具体的现实生活之中。换一个角度讲，我们平常可能都经常会好奇某个人在某个处境下是什么感觉、正在想什么，继而感觉到世界上到处像飘荡的气球似的，都是白日梦。我喜欢想象这些想象。当然因为个人局限，归根结底这些想象都有强烈的我的色彩，所以又有点像借由各种人物和情境去展开我自己的想象。

AI 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写作对你来说不是一个爱好，而是一种必须认真对待的事情？你怎样理解“作家”这个身份？它对你来说重要吗？

刘天昭 写作从来没有作为爱好出现过，二十岁之前我都非常害怕写作文，因为没什么可写的，内心没有写作的需求。后来瞎写，也没觉得是写作，就是年轻人的自我纾解。各种运气，博客有了些读者，读者多了一点之后，就注意到好像身体里多了一个敏感点，叮咚一声，知道有些小小感受是可以写成博客的。我倾向于认为那些感受本来也会发生，但是它肯定被写博客这样一个潜在动机放大加强了。可以认为有了一个连接生活与写作的自觉，这件事让生活轻微变形，这是难免的，很难说清楚是自然的还是刻意的。现在我写诗，写得挺多的，我自己理解还是博客，生发机制是完全一样的，就是很原始的有感而发，我也不清楚自己写的是不是诗，是不是文学，但是好像这个事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这听起来好像有点傲慢，其实不是，我只是接受了自己是这样的，接受了自己的局限。

我在很多年不太能够单独地理解文学的价值，只能把它当成生活本身的一个结果来接受。当然生活也许不存在一个本身，广义的文学、现在流行说的所谓叙事，是生活的组织形式，这就变得错综复杂。但是我仍然相信，生活对文学永远有新的溢出，这令人感激。写小说这件事，因为虚构性，因为工作量，直观上不太像有感而发，但是我在心里分辨，也不过是一个累积延迟的有感而发，需要一个相对复杂的形式去容纳。所以从某个角度说，我一直是认真的，又似乎一直不太“专业”。顺理成章地，我一直到最近几年，才渐渐地比较坦然地认为自己是一个“作家”，也许是一种防御的需要，担心被养育工作彻底吞噬掉，读书写作的精力和时间，需要一种社会意义上的正当性来捍卫。而且毕竟写了这么多年了，也出版了几本书，也没有做别的事，非要说自己不是作家，也显得有点做作。但是我还是不太会、比如说跟孩子同学的父母说自己是个作家，还是会感到别扭。可能因为我想象的社会想象的作家，跟我自己心目中的作家，还是不太一样吧。

剧集《 奥丽芙·基特里奇 》

AI 对你来说，一部小说最重要的，不是讲一个故事，而是什么？

刘天昭 不知道你是怎么判断出我认为故事不重要的，给你看的文本如果仔细读，故事是很充分很细致的。

文学作品可以技术性地去讨论故事和人物，讨论结构、语言、风格、观念。但是我作为作者不通过这种方式去构建作品，作为读者也不用这种方式去阅读。作为读者，得到的总是一个综合的感受，很大程度上，是对作者那个人的一种直觉。也许只能抽象地说，一本小说，最重要的是作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及稍微具体一点的，他/她为什么要写这本小说。

AI 这本新书叫作《无人观看》，它讲的是什么？如果不用“故事梗概”的方式，而是用一种感觉来描述它——你会怎么说？

刘天昭 也许可以说是中年人的一种精神状态吧。当然这几个中年人需要一些限定，比如城市、中产、AI 时代之类。实际上展开去写，是人物对具体事件的反应，在一个既有远景又有近景的处境之中的感受、联想、推理或者想象和回忆，又有许多种情绪在里面，这些情绪在大的图谱上看着很集中，其实又很难用一两个词击中，疑惑、焦虑、悲伤、孤独、疲惫等等，但是我现在回想，似乎所有这些都笼罩在一种几乎是关于存在的恍惚之中。所以这本书可能写的是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或者也许我自己是在一种强烈到恍惚的精神光照下写的。积极或者消极不是我写作时关注的维度，但是现在说起来，也许这本书的基调有一点疲惫，但是每个人又都有一股力量，把自己维系住。而且几个主要的人物都有很强的生命力，对人生与世界都没有放弃真诚的求索。以上这些想法，在写作过程中，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都没有出现过，现在这样说，是不是很准确，我也不知道。

AI 你的文字里有一种很强的自我审视，有时候甚至近乎严厉。你会觉得这种严厉是天性、训练，还是写作慢慢带来的结果？

刘天昭 自我审视的倾向可能是天生的，一种警觉，或者天生的以及后天际遇的整体塑造，就是说，是命运的。总之这不是刻意训练出来的，更不是一种文字风格，它是我跟自己的关系，或者它应该也是我在世界跟前的一种深刻的不安的内部呈现。但是因为已经写作很多年，写作是我生活中重要的部分，它是否强化了这种倾向，就比较难以分辨。逻辑上说很可能是潜在的写作动机强化了自我审视，从自己身上找素材似的。但是对此我确实毫无感觉。在写完《无中生有》之后，我对写作的态度是，有的写就写，没的写就不写了。当然我是否对自己完全诚实，是否是不想让自己失望，我就不确定了，首先回忆不清楚，其次即使在现场也很难去勘定那样深的内心深处，那勘定本身会成为结果。比较明确的是，我在考虑是否要生孩子的时候，没有考虑这件事会耽误写作，因为那时候就觉得没什么可写的了，也就没什么可耽误的。这件事大概可以证明，我写作的主观动力没有强到要压榨自己到强化自我审视的程度。但是放大一点看，整个的思维方式、精神生活，肯定是被写作这件事影响的，我确实经常会被小事触发，开始设想一个人物和他/她的感受，以一种小说片段的方式。在游荡中仅仅是遭遇了一首短诗，都会给大脑带来正向激励，日复一日，客观上就成为一种训练。

严厉是另一件事，它与自我审视可以分开。严厉这件事，跟我对准确和一致性的强烈偏好有关，据我观察，这种偏好主要是天生的。之前我对自己的严厉一直是理直气壮的，近年觉得，如果不是从事科学工作，过于追求准确和一致性未必是好的。在生活世界，严厉不仅很容易给他人带来伤害，也非常容易令自己陷入愤怒继而陷入愚蠢和狭隘——这也可以认为是严厉所带来的问题被严厉本身认识到了。

电影《我们都要去世界博览会》

AI 你在豆瓣上活跃了很多年，也留下了很多阅读和评论。你觉得自己首先是一个怎样的读者？

刘天昭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豆瓣上算是活跃的。好像有一两年我看了书比较认真地写读后感，写了什么我也不太记得了，那时候为什么那么爱写我也不太记得了，这六七年像是翻了一座大山，山那边的自己已经非常陌生和模糊。现在都只是标记读过，觉得值得推荐就打个五星，偶尔写一两句赞美。一个是因为太忙太累，另一个是，我好像确实没有太多要说的，边读边就忘了，随时出现的感想可能都没有进入意识。

四十岁之前，我阅读很少，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文学上的野蛮人，事后想想真是非常鲁莽，也犯了一些错误。但是写完《无中生有》之后，也许还在写作过程中，那个阻碍阅读、阻碍学习、阻碍我真正投入做任何事的自我纠缠的包袱就渐渐变轻了，心里有了空间，好奇心重新生长起来。我是个意识过剩的人，意识的神秘性对我来说是核心的关切。所以在过去五六年，我的阅读有一大部分是围绕这个主题。但是建构牢固的知识框架的年纪已经过去了，过目不忘的年纪也早就过去了，所以我其实就是一个零零碎碎随看随忘的游客似的民科民哲，有许多必定是漏洞百出的自己的理解。我想说自己是非常真诚的读者，但是这种真诚只能说明我没有好奇之外的其他动机，没有外在的功利心。如果考察我是如何地不求甚解，如何懒惰地或者是无能地无法摆脱自己过去人生经验和知识碎片带来的偏见，以及这些偏见如何让我歪曲地为我所用地吸收信息，考虑到整个这个过程中这种事实上的不谦卑，我就不能说自己是真诚的。有时候我会看着各种误解、偏见、狭隘在自己身上凝固，想到这一生就只能这样了，会感到非常遗憾甚至伤感。但是从乐观的角度，过去五六年算是尽个人所能比较刻苦地阅读，虽然说过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还是非常强烈地、相当根本性地，改变了我对世界和人生的直觉。也许不能说现在的这些综合感觉是更准确或更好的，但是我来到了新的地方，长出了新的东西，维持了一种相对的健康，没有过早地重复以至于腐朽。

谁在观看我们？

谁又能真正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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