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探索，“生育友好”有了新目标

年轻的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视觉中国|供图）

湖北天门再次部署“催生”工作，在2026年7月22日召开了鼓励生育工作座谈会， 指出要坚定不移抓好鼓励生育工作。

在这次会议上，天门表态要创建全国生育友好城市。两个多月前，由国家卫生健康委主办，于2026年5月14日举行了“全国生育友好城市、生育友好单位创建”启动仪式， 并发布了创建管理办法。

之后，包括天门、福建龙岩市、黑龙江穆棱市、云南宣威市在内，已有多地召开会议，表态要创建全国生育友好城市。

早在2016年，原国家卫计委等部门就提出要营造生育友好的社会环境。2021年5月，中央确定“生育友好型社会”为国家中长期规划的一个目标。如今再提争创生育友好城市，则旨在推广成熟经验，推动各地、各单位完善生育支持政策体系。

华南地区一地级市卫健委家庭发展和妇幼健康处负责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大家肯定都有争创意愿，我们等所有细节都落定之后，会积极申报。”

提法的变化

2026年5月14日的会议上，宜昌市副市长覃扬波分享了当地在降低生育成本、缓解育儿焦虑、减轻教育负担等方面的具体做法。

宜昌是会议的唯一地级市代表，当日参会并介绍经验的还有浙江省常山县、北京市朝阳区劲松街道和知音传媒集团。

按国家卫生健康委的相关文件，全国生育友好城市、生育友好单位创建按照自愿申报、省级推荐、评审验收、社会公示、认定命名的程序进行。每三年为一个周期，2035年结束。

“所谓生育友好城市，应该体现在生育生态的包容性与多样性，让人民的生育意愿能够充分表达，各尽所愿。”北京大学人口研究所教授穆光宗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事实上，生育友好政策理念，从地方探索到成为中央政策，也经历了十余年。

2016年，原国家卫计委等10个部门曾发布推进母婴设施建设的指导意见，曾提出营造生育友好的社会环境。

正式的生育友好行动，起步于托育。

2019年4月，国务院印发《关于促进3岁以下婴幼儿照护服务发展的指导意见》，从国家层面明确了我国托育服务体系建设的方针原则、目标任务和保障措施等。延续的政策文件中，还量化了托育服务的具体指标。

地方探索也在同步进行。2021年起，攀枝花市在全国率先推出育儿补贴。具体为：本市户籍生育二孩及以上的家庭，发放育儿补贴金，每月每孩发放500元，直到孩子3岁。该举措引发了地方效仿和中央层面的推广。

2025年7月，天门市委书记纪道清在《中国人口报》上撰文介绍，天门市在2024年至2026年，计划投入3亿多元用于鼓励生育，全市有望多出生三千多个孩子。

纪道清坦陈，之所以支持生育，是因为对于社会发展来说人口是城市活力的源泉，就经济效益而言，一个孩子可拉动未来80年左右的消费。在财政的承受能力上，2024年天门兑现的生育友好政策资金，占当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比例不到2%，财政也可负担。

推出生育友好组合措施后，天门2024年的出生人口数量同比增长17%，8年来首次“由降转增”。2025年上半年，天门新生儿数量同比增长5.6%，呈现持续上升趋势。

早在2021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就已印发《关于优化生育政策促进人口长期均衡发展的决定》，提出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2024年，曾评选出一些生育友好工作先进单位；到2026年，再提创建生育友好城市。

政策提法上的变化，意味着“生育支持从原则性倡导走向对地方治理和用人单位责任的制度化落实”。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中国发展研究院副研究员钟辉勇分析，如果此前的政策侧重于确立方向，2026年的创建办法则是以城市为单元，设置申报、评审、公示和命名程序，用32项标准进行评审，以鼓励地方政府通过跨部门的政策，形成支持合力。

对于生育友好在人口问题的影响方面，钟辉勇认为“能起到正向作用，可以把人口议题纳入城市发展和民生实事，形成可复制的政策组合，促使地方补齐各地在生育支持上的短板”。

“但它不是独立的治本之策。”钟辉勇也认为，要长久解决生育愿意不高问题，需要建立稳定、可预期的全生命周期家庭政策，由政府、单位和社会共担生育成本，降低女性的职业惩罚，同时改善青年就业、收入、住房和公共服务预期，“政策目标应是重点聚焦想生而不敢生的这部分群体，而非追求短期数字反弹”。

“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

钟辉勇注意到，目前积极创建生育友好城市的城市中，穆棱市2024年公报的人口自然增长率为-16.2‰，龙岩市2025年为-3.06‰，结构性压力较为明显。部分“地方的支持举措也可能主要是应对严重的人口外流和老龄化”。

中国转向生育支持的人口政策，并非一日练成。

“2004年前后，人口学界对于中国的人口政策，是否需要转为支持生育，出现过比较大分歧。”一位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人口学者回忆，改革派认为，二孩政策试点，并未带来人口大幅反弹，持续的低生育水平，会对国民经济产生负面影响；稳健派认为，中国人重视后代的传统观念深厚，且资源环境承载能力有限，应当继续坚持计划生育。

公开报道显示，2004年，18位人口学者向有关部门共同提交了调整中国生育政策的建议，呼吁尽快将生育政策调整提上议事日程。前述人口学者回忆，稳健派的声音成了主流。

“坦率地说，早在2000年，总和生育率（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女性在生育年龄内所生育的子女平均数）低达1.18时就应该有所警觉。”穆光宗说。

“不是说生育率不能有下降波动，或者说人口不能有负增长，我们现在最担心的是加速的负增长。”前述人口学者透露。

穆光宗介绍，持续低生育可能产生连锁性的负面影响。

“客观上还会导致一些基于人口稳健状态所施行的政策，基于人口情况的变化，出现失灵。”前述人口学者介绍，大部分政策是基于当下人力资源情况而制定，人口的快速变化也会显得一些决策很多不具备前瞻性。

不过，受访的专业人士均强调，人口问题应充分尊重个人婚育选择，防止把出生数量变成对基层的硬性考核。

前述人口学者认为，“这是一个系统性工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也不是刚性策略可以催动的，只能尽量引导。可以把人口问题摆出来，创造生育友好的条件，至于是否生育，尊重大家的自主选择”。

南方周末记者 吴小飞

责编 钱昊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