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里的滋味

但凡年龄稍长的人，在大名之外，都会有个小名，我也有个小名，只是农村里的小名大多含着俗语，按时下人的眼光来看，就是俗不可耐。可正是这份俗气，却带着农村特有的纯朴气味，令人亲切又温馨。

尤其在异地他乡，突然听到一个久远记忆里的地名，听到一句突如其来的乡音，甚至小吃摊上不经意的家乡话，都能让内心泛起微澜。然而，每一次满怀期待的印证，换来的多是怅然。聊着小名的她们，大多也如我一样，早已成为异乡客，嘴里耳朵里透露出的故乡味道总饱含着一丝力不从心的疲惫，和迁徙的无奈。

这或许并不是软弱，而是生命内蕴的韧性。要知道回忆，总会让逝去的时光凝固成琥珀，无论其中封存的是欢愉还是创痛，都因“经历过”而变得珍贵。路愈长，行愈久，回忆也就更加醇厚悠长，那些曾经模糊的快乐与痛苦，在被反复咀嚼、消化后，已成为我们人生的挫折与领悟，人生的进步升华，就是在这不断的反刍与提炼之中，得以完善圆满。

昨天跟几个老乡聊起故乡最令人难以忘怀的食物，我聊到了瓜子和梨子，居然引起了大多数人的共鸣。故乡是大别山革命老区，深处深山万壑之中，家家房前屋后都是柿子树和梨子树，每年怎么努力都吃不完。那时候这些东西也不值钱，吃不完的时候，经常被大人们晒成果干保存，反而味道更加甜美。而家乡的向日葵，地垄山坡，到处都是，每年的瓜子大多是用来打油吃的。或许是从小到大只有这两种零食最为普遍，所以也就给了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记忆里的冬夜，炉火噼啪作响，奶奶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讲着那些听了无数遍的老故事。瓜子壳在火盆边堆成小山，温暖的烟火气弥漫整个房间。离我们小区地铁站口不远处，有一家卖炒瓜子的杂货铺，与家乡的瓜子口味如此相似，以至于从此就成了我最乐意去的地方。

家乡的梨子，是那种粗青皮梨，果肉虽有些硬，但汁水却很甜。前段时间，与友人一起路过城市的步行街，居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有人叫卖家乡青梨，随手买了一提。朋友尝后蹙眉说涩，我却在那青涩里，尝到一种更接近生活本真的滋味。青梨的涩，像人生中那些不请自来的磨砺，在微涩之后，才更加懂得甜蜜的不易。

如今，每个周末的早晨，我会去那家熟悉的杂货铺称上半斤瓜子，挑选三两个梨子，杂货铺的老板早已认得我，总会往袋子里多塞些瓜子和梨子。这些细微的善意，让这座曾经陌生的城市渐渐有了温度。我开始留意街角面包店飘出的香气，记住楼下保安换班的时间，甚至学会了用当地方言说“谢谢”。原来，建立新的联结，并不需要否定旧的记忆。就像嗑瓜子时，既要耐心地剥开坚硬的外壳，也要懂得享受内核的香气。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阳台的藤椅上。我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啃着青梨，酸涩的汁液让舌尖微微发麻，却也让头脑格外清醒。窗外，银杏叶正一片片飘落，像一封封寄往春天的信。我突然明白，所有我们以为的俗气小名，到现在却成了最渴望被人记起的符号。只是瓜子的壳依然坚硬，梨子的涩仍然酸爽，但生活的滋味却再也没有了俗气的温暖。

多想有人能记起我的小名，甚至能唤唤我的小名，只是能记得起小名的人和事，早已成了故事，除了在回忆里，在梦里，自己轻声地呼喊，剩下的就只有在嗑瓜子与啃青梨的时候，才能回味那份俗气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