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道速滑这项运动在韩国长期被视为"金牌工厂",可就是这条流水线上,走出过一个身份分裂的姑娘:她是三届冬奥会接力冠军得主,也是刑事案卷里被登记在册的性侵受害者;她曾在冬奥决赛的最后一个弯道,把并肩作战多年的队友直接顶出赛道。她叫沈锡希。

要看懂沈锡希这件事,得先绕开她本人,去看她所处的那个圈子。
韩国短道速滑走的是所谓"精英选拔制",从小学阶段就开始筛人,苗子被抽进太陵、镇川一类的国家训练基地,进行全封闭集训。这种模式在夺牌上确实好用,可副作用同样明显:小队员几乎与外界隔绝,日常轨迹只在训练馆、食堂和宿舍之间移动,家人朋友很难介入她们的生活。
在这种小社会里,主教练的角色几乎相当于全能审判者。国家队名额、出场次序、赞助资源、能否被推荐去大学,通通掌握在他一个人手里。一个十五六岁的运动员如果开罪教练,等着她的不是当天罚跑几圈,而是可能在一夜之间被踢出这条上升通道。

赵载范正是把这种权力吃干抹净的典型。根据韩联社和《韩国先驱报》的报道,法庭最终认定,他自2014年8月起,长期对当时未成年的沈锡希实施性侵,一直持续到2017年12月,也就是平昌冬奥会开幕前两个月。此外,他还多次殴打包括沈锡希在内的多名队员,最早的施暴纪录可以追溯到2011年前后。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暴力并非发生在偏僻角落。它就发生在国家队训练基地里,发生在教练办公室、更衣室这些本该受到管理的地点。之所以能拖到很晚才被揭露,不是因为没人看见,而是因为这个体系里的举报成本太高,任何一个想开口的人,都得先掂量清楚自己后半辈子还想不想吃这碗饭。

回到沈锡希个人。很多人第一次听说"被教练性侵30次"这个说法,第一反应是难以接受。检方在2019年正式提起公诉时,起诉书里列明的性侵次数接近30起,法院最终认定的次数为27次,主要发生在训练基地及外部集训地点。至于殴打、辱骂、掌掴一类的身体暴力,那更是"日常操作",无法逐一计数。
从2014年到2018年这四年间,沈锡希白天要照常训练、比赛、面对镜头,晚上则独自承受这些。她做了一件后来被证明极其关键的事:把每一次遭遇发生的时间、地点、过程都记录下来,长期积累。这份手写记录,后来成为法庭上定罪的核心证据之一。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17年12月底至2018年1月初。她在又一次被殴打之后决定离开国家队,随后在家人和律师协助下先启动了体罚指控。2018年12月,赵载范因暴力伤害罪被一审判处10个月监禁;进入2019年1月,沈锡希通过律师正式对外披露性侵一事,检方随即以准强奸等罪名追加起诉。
案件之所以能顶住外界压力走下去,除了物证充分,也得益于韩国当时正处在"MeToo"运动的舆论高点。判决进程大致是这样:2021年1月21日,水原地方法院一审以性暴力罪判处赵载范10年6个月监禁,并要求其完成200小时的性犯罪矫治课程;同年6月,二审法院认为其在庭上主张"两情相悦"构成二次伤害,将刑期加重至13年;2021年12月9日,韩国大法院最终维持13年监禁的原判。加上此前因体罚罪确定的18个月刑期合并执行,赵载范累计服刑年限达到14年6个月,并被限制在刑满后一定期限内不得从事青少年体育相关工作。

从法律层面讲,这件案子已经画上了句号。对沈锡希而言,这份判决书没法让四年的时间倒回去,但至少堵住了施害者继续翻案、继续甩锅的可能。
如果故事到判决那一步就停住,沈锡希会稳稳站在"受害者"这一栏里。可现实的复杂之处恰恰在于,她的身份不止一层。

绕不开的一幕,是2018年2月20日平昌冬奥会女子短道速滑1000米决赛。当时崔敏静滑在第一位,形势领先,最后一个弯道,沈锡希从内道切入,两人发生接触,崔敏静被挤出赛道无缘奖牌,中国队的曲春雨、荷兰选手也因此改变了名次。当时不少人只把它当成一次普通的战术失误。
真正让舆论翻转的是2021年6月流出的一份聊天记录。在与赵载范的私人对话中,沈锡希用极不堪的言辞辱骂崔敏静及教练组成员,其中还有暗示可以在赛场上"处理掉"崔敏静的表述。这些聊天内容被媒体披露后,人们才重新回看三年前的那次撞击,问题也就自然浮出水面:她究竟是失误,还是真的在奥运赛场上把队友撞出赛道?

韩国冰上竞技联盟随后启动调查,最终未认定"故意撞击",但以损害选手品格、破坏团队氛围为由,对沈锡希处以两个月禁赛。这个时间点卡得很微妙,直接让她错过了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选拔窗口。她曾就此提起行政诉讼,2022年1月被首尔行政法院驳回。
到这一步,很多人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会有那句"别再同情她了"的说法在网络上被反复提及。对施害教练的愤怒是一回事,对她本人在队内的所作所为又是另一回事。有观点认为,长期被伤害会造成性格上的极端化,情有可原;也有观点认为,成为受害者不等于获得伤害他人的免罪金牌。

两种判断其实可以同时成立。她值得对赵载范一案的司法救济,也应该为撞人和辱骂的行为承担代价,这两件事在法律上、伦理上本就分属不同评价维度,没必要打包处理。
八年之后的米兰。2026年2月19日(韩国时间),2026年米兰-科尔蒂纳丹佩佐冬奥会女子短道速滑3000米接力决赛在米兰冰上运动场举行,韩国队由崔敏静、金吉利、卢度熙、沈锡希四人组成,以4分04秒014的成绩压过意大利和加拿大夺冠,这是韩国队自2018年平昌之后时隔八年再度拿下该项目金牌。整个决赛过程中,沈锡希担任第四棒,多次从背后为担任第一棒的崔敏静提供推力,帮她完成加速反超。
赛后的颁奖台上,两人并没有拥抱,也没有明显的眼神交流。金吉利与卢度熙挥舞国旗庆祝,沈锡希则站在原地落泪,崔敏静与队友完成完整的合影流程。据《朝鲜日报》报道,队长崔敏静在赛季初就与教练组沟通,主动接受了这套"过去有矛盾但先把奥运打完"的战术安排,此举被外界解读为一种务实的职业化处理。

回头看整件事,最应该被记住的可能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指责。一个把未成年运动员长期封闭起来、一个教练可以说了算的训练体系,才是滋生这一切的土壤。让权力受到监督,让受伤的孩子有地方开口、有人愿意接、有制度愿意管,比在评论区反复给沈锡希贴标签更有用。中国短道速滑近年来一直坚持完善运动员保护机制、加强教练队伍职业操守建设,也正是在体制层面吸取了这类事件的教训。归根到底,谁都不希望下一个天才少女,再走一遍沈锡希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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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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