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云南小院，每周最期待的事就是逛菜市场。

朋友说楼下超市更方便，手机下单 30 分钟送到家，我笑了笑没说话，你不懂菜市场的好。

直到最近读完中山大学钟淑如博士的《中国菜市场》，我才把这件事想透：为什么 "超市取代菜市场" 的预言，在中国失灵了。

钟淑如跑过 50 多座城市、200 多家菜市场，做了 10 年田野调查，她的结论，跟我逛了这么多年菜市场的感受，完全对上了。

菜市场卖的不只是菜，是一个地方的 "脾气"

我为什么爱逛云南的菜市场？因为每次去都像开盲盒。

昆明篆新市场，春天一到，各种野菜摆得满满当当，大半我叫不上名字。

卖菜的阿姨会告诉你，这个用来炒蛋，那个用来煮汤，还有的要跟腊肉一起炒才出味，成都的菜市场更绝，一个摊位能摆出 20 多种辣椒，名字我都记不全。

沿海的菜市场，海鲜带着海水的腥味，鱼贩手起刀落，鱼鳞飞得满地都是。

这就是菜市场最迷人的地方，它卖的不只是菜，是一个地方的 "脾气"。

钟淑如把这叫 "地方性的生命体验"。

她跑了 50 多座城市后画出一张 "在地性地图"：北京上海深圳缺少在地农业支撑，市场产品同质化就高；在地形最好的是两类地方，沿海城市，海鲜撑住半边天；

西南山区，梯田难以集约化，小生产者足够多，贵阳的豆腐能分出二三十种形态，云南的菜市场像踏进一座博物馆。

超市里的菜呢？全国的超市都长一个样。

西红柿是一个品种，黄瓜是一个尺寸，连叶子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你在上海超市和昆明超市买到的菜，可能来自同一个基地、同一条冷链。标准化是方便了，但也把 "地方" 抹掉了。

旅居中国的美国人舒彼得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他搬家有一条固执的准则 —— 新家周边一定要有菜市场。因为他在美国，菜市场早被超市取代了，豆子只有寥寥几种；而中国粮油杂货铺的豆子，堆得像彩虹一样。

为什么超市赢不了？根子在田里头

很多人以为，菜市场没被取代是因为中国人念旧、图便宜。

钟淑如的研究告诉你，没那么简单，根子在田里头。

2017 年，中国有 2.03 亿小农户，户均耕地不足 10 亩，房前屋后几亩地种了菜，自己吃有余，拿出一点来卖。

这跟美国完全是两个世界，美国耕作上千亩地才叫农民，几千亩的农场只种一两个品种，按标准装箱，采购车开进田头拉走一整车。

美国经济学家里尔登早就预言过：传统农贸市场会被大型连锁超市取代，食物供应链走向集中化、标准化。在欧美，这个预言实现了，因为大农场 + 大超市的模式天然匹配。

但这套逻辑搬到中国，第一步就踩空了。

中国从生产、流通到销售，每个环节都充分竞争，没有一家独大。

菜市场的摊位制，就是为这种 "零散" 设计的，一个农户拿半筐菜来卖，一个摊位只卖自己家乡的特产，几十个摊位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生鲜市场。

麦当劳开到纽约和德州都一个味儿，汉堡里的番茄生菜都是本地生产的，标准统一。

但在中国，你让一个云南农户把野菜种成标品？让一个四川农户只种一种辣椒？做不到，也没必要。

钟淑如总结得好："只要生产端没有彻底颠覆，只要农村还有孜孜不倦种地方物产的小农，就会有菜市场。"

菜市场就像岩壁上的青松，能在碎石缝隙中深扎根系。

数据也撑着这个结论。截至 2020 年，菜市场仍然是中国城市居民日常买菜的主要去处，交易额约占生鲜农产品零售市场的 57%。

超市搞了 30 年，电商搞了 10 年，菜市场的基本盘还在。

菜市场最值钱的，是那层 "关系"

如果说菜的多样性是菜市场的肉身，那 "关系" 就是它的灵魂。

我常去的那个菜市场，卖鱼的阿姨记得我爱吃什么鱼，每次看到我就喊 "今天的鲫鱼特别新鲜"；卖豆腐的大叔会多给我一把葱花；

卖药材的老板，付款 5 秒钟，能跟你聊 15 分钟，从药材怎么采的聊到他的半生经历。

这种关系，超市给不了。

超市里你面对的是货架和价签，收银员扫完码说 "欢迎下次光临"，你们之间没有任何连接。

钟淑如把菜市场定位成 "关系生成的基础设施"。

她讲过一个细节：2023 年她回到 7 年前海南做田野调查的那个市场，帮过她忙的摊主抬头看见她，第一句话是 "今天怎么来了"，像她只是放了个长假。

她聊过天、帮过工的摊位，几乎都认出了她。

7 年，一个人能变很多，但菜市场记得你。

还有个细节我特别有感触。钟淑如的母亲是广式粽子好手，有人讨配方，她详细写出来，别人照着做就是不对味；她外婆做的卤鹅 "香到骨髓里"，母亲学了二三十年没学到。

这些东西，写不进说明书，进不了标准化流程，只能在菜市场这种地方，通过人和人的接触、口耳相传，一点点传下去。

这就是为什么菜市场不能被取代，它不只是交易场所，是一个社区的记忆容器，是人和食物、人和人之间亲密关系的载体。

菜市场也在退，但也在长出新的东西

说了这么多好，不是说菜市场没有危机。

它确实在退，广州登记在册的农贸市场从 2017 年的约 670 家缩减近半，重庆 2022 年少了 58 家。

2026 年 5 月，有记者按 2013 年的名单回访广州越秀区全部 56 家肉菜市场，发现 20 家已经消失或倒闭。

电商、新零售、社区团购，不断瓜分菜市场的份额。

年轻人也变了，手机上下一单 30 分钟送到家，外卖以分钟计算，一餐饭可以简化成屏幕上的一次点击。

整个社会在加速，菜市场偏偏是慢的，它遵循自然和人的真实节奏，而非商业追求的速率。

但有意思的是，年轻人也在重新回来。某社交媒体 "菜市场" 相关话题累计浏览量超过 10 亿次，另一个平台 "菜市场爱好者" 小组聚集了 17 万自称 "人间烟火客" 的年轻人。

他们不做饭，也去逛菜市场，把它当成一所学校、一座博物馆、一个观察城市生活的窗口。

钟淑如对此很清醒，她把菜市场分成两种：一种还生成着关系，支持当地物产，深深嵌入社区，她叫 "有灵魂的菜市场"；另一种只剩下名字，货源和社会关系都空壳了，卖的东西同质化标准化，连超市都不如 ——"那它一定会被淘汰。"

她也警惕 "拯救菜市场" 的说法。

见过刷白外壳的标准化改造，见过变成 "样板间" 的网红市场。

打卡的人一年来一次，摊贩要的是天天来的人；市场改漂亮了租金跟着涨，菜价却涨不动，南沙中心市场改造后，110 个档口只剩 27 个。

我的见解：在越来越快的世界里，菜市场是少数能让人慢下来的地方

做了 18 年媒体，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什么都在加速。

信息加速、消费加速、吃饭加速，连感情都加速了，菜市场是少数还在坚持 "慢" 的地方。

你去菜市场，不能扫码就走，得看一看、摸一摸、闻一闻，跟摊主聊两句，再决定今天吃什么。"

喜欢逛菜场的人，心里不会有一份菜单，" 钟淑如说，"先看一眼今天有什么，再在脑子里即兴编排，今天的牛肉特别好，是不是该买一把紫苏来搭配。"

这种 "即兴"，在标准化的世界里越来越稀缺了。

超市给你预设好了一切，电商算法给你推荐好了一切，你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选择，只需要下单。但菜市场逼你跟食物、跟人、跟当下的季节发生真实的接触。

我在小院种菜，更懂这种感觉。自己种的菜，什么时候摘、怎么吃，得看天、看地、看菜的长势，不能按说明书来。

菜市场也是一样，它是土地和餐桌之间最柔软的那个连接。

钟淑如问了一个问题："一个越来越快的社会，还能容得下一个慢下来的东西吗？" 她的答案是乐观的。我也是。

你多久没逛过菜市场了？你家附近那个菜市场还在吗？评论区聊聊，也许它比你想的更值得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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