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亲王奕訢盯着手里那封信,手心直冒汗。信是被扣下的英国参赞巴夏礼写的,人家答应用中文谈和,可字里行间偏偏夹着几行谁也不认得的洋文。满朝文武,愣是找不出一个看得懂的人。
他怕对方藏着猫腻,不敢把信发出去,只好派人四处打听。折腾了好几天,才在天津挖出一个懂英文的广东商人。那人对着信辨认半天,答案出来了——那几行字,不过是巴夏礼的签名和日期。
一个泱泱大国,因为看不懂几行字,差点误了和谈的大事。

说这段,是因为有个教数学的教授抛出一番高论,说要把英语从主科里踢出去。他的理由挺顺耳:反正绝大多数人既不出国,也不读英文文献,学它纯属浪费工夫。
话锋一转,他还把这事拔到了“中国人崇洋媚外该结束了”的高度。连学俄语出身的那位报社前主编都看不下去,专门写长文开怼,说把学英语骂成崇洋媚外,是偏激又狭隘。
要我说,这位教授的见识,连晚清那些守着老祖宗牌位的腐儒都不如。人家在洋务里摸爬滚打,好歹还明白外语是条活路。

英国人来中国很早,明朝末年就派船队到澳门求通商。可国内压根找不到会说英语的,中英两边搭话,还得拉个葡萄牙人在中间转译。
又过了快两百年,马戛尔尼使团来见乾隆,语言不通的难题照旧。使团怕英文国书译成中文出岔子,特意备了拉丁文本,交给乾隆身边的传教士核对。航海最发达的国家找上门,天朝竟凑不出一个像样的英语翻译。这点可怜的家底,为日后一连串吃瘪埋下了根。
到了鸦片战争,广东十三行里倒是有几个会洋话的买办。

可他们那点英语,只够在生意场上讨价还价,离开买卖就两眼一抹黑。阅读写作更是奢望,给本英文书,认得几个字母就算不错。你让他们用英文写封信,比登天还难。
英国人的小船开进浙江余姚那回,当地百姓没见过洋人自己驾船上门,吓得不轻。知县亲自交涉,比划半天谁也没整明白,英国人撂下两封信就走了。
信里写的啥没人知道,一路送进京城。皇帝下令赶紧翻译,可那帮买办看英文纯属白给,最后托关系找到写信的人,才闹清内容——人家不过是通知知县,不带他去宁波了。

两场仗打下来,但凡脑子没进水的清朝官员都看明白了:天朝上国的日子到头了。更要命的是,条约白纸黑字写着,往后中英交涉的文书,中英文打架时以英文为准。
可翻遍全国,找不出几个读得懂英文公文的人。主权、国际法这些新词,买办们一个也解释不了。学不学英语,这时候已经成了关乎国运的大事。
奕訢等人给皇帝递了折子,话说得透:想跟外国人打交道,得先摸清对方脾气;想摸脾气,就得先通他们的语言文字,不然只能任人蒙骗。这是大清当家人头一回正眼看英语。

于是中国第一所官办外语学校京师同文馆挂牌,专门培养翻译,还请了英国传教士来当教习。可最头疼的不是没老师,是没学生。
那会儿满社会把学洋文等同于投降。保守派领袖倭仁上书反对,咬定立国靠礼义不靠权谋,朝廷不该拜洋人为师。京城街头还冒出讽刺奕訢的对联。家家都怕孩子沾上这名声,官方只能转头从八旗子弟里招人,开出优厚津贴,学成还能当官,这才勉强凑齐一个班。
就算这样,这些学生照样被人瞧不起,有的连亲戚都断了来往。

有位叫张德彝的翻译家,赶上朝廷派团出洋,一辈子八次漂洋过海,在海外待了大半辈子,官做到驻英公使,还给光绪当过英文老师。可就是这么个人物,一提自己同文馆的出身,心里始终发虚,到死都没摆脱被老派读书人当成杂流的那块心病。
比同文馆走得更远的,是那批留美幼童。一群平均才十来岁的孩子被送去美国。负责人容闳给耶鲁校长写信,特意要求把孩子们拆开,分散寄宿在美国人家里——怕他们凑一块儿又说起中文。

这招真灵,有官员去探望自家在美读书的儿子,发现没多久孩子就能跟房东神侃了。后来修铁路的詹天佑、民国头一任总理唐绍仪,都是这拨人里出来的。
还有严复,公派留学英国,回来译出《天演论》,把进化论和西方经济学搬进中国,被胡适称作介绍近世思想的头一人。没有这批懂英文的脑子,就没有后来的思想启蒙。
有门路的权贵,干脆把洋人请回家当家教。曾国藩给孩子请外教,按他的老规矩,读书得从权威经典入手,于是孩子们的外语第一课,学的居然是《圣经》。

这么教出来,长子当上了出使几国的公使,另一个儿子照着西方算法,把圆周率算到了小数点后一长串。
民间的教会学校也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上海还办起了中国头一所全用英语授课的学校。到晚清末年,这类学校遍布各地,学生数以万计。后来在近代政坛呼风唤雨的那些外交人物,不少都是这路子出身。
这股英语热,连皇帝都卷了进去。年轻的光绪帝正式学起英语,跟老师说自己想弄通西洋字义。此后很长一段日子,他每天清晨雷打不动上半个钟头英文课,还订了报当每日功课。

消息传出去,民间报纸忙着拍马屁,说皇上圣明、大清有救了。连大洋对岸的《纽约时报》都发文章,说一国之君思想一变,整个帝国都要跟着变。
可洋记者不懂什么叫垂帘听政。光绪学了几年英语,就因为跟老佛爷关系紧张,被勒令停了课。庚子以前的老佛爷,是一句话就要洋人的命;大祸之后朝廷发现真不行了,又一次掀起外语热,连她本人都学起点头yes摇头no、来是come去是go,好跟列强的太太们周旋。光绪这才重新捧起英文课本。
末代皇帝溥仪也走过这条路。

他请了个英国人庄士敦当帝师。这人原是派驻中国的小秘书,爱钻汉学,很快成了中国通。溥仪对洋文化比对四书五经上心得多,有时课上到天黑,庄士敦得在宫里过夜。
为让这位先生住得惯,溥仪在故宫装了电灯——这是故宫头一回通电。后来皇后婉容也跟着学,还能跟溥仪用英文通信;另一位妃子对英文兴趣寡淡,有人说她后来失宠离婚,不会英文多少也占了点由头。
等皇室都在学,英语早已走进学堂。朝廷颁下新式学制,白纸黑字规定高小、中学都得开外语课,课时占了相当分量。

英语从同文馆那种官办特例,变成了全民的基础功课。到清朝末年,受过系统英语教育的人以十万计,这批人正是后来近代化建设的骨干。
绕一圈再说回那位数学教授。晚清人学英语,是在积贫积弱、被人摁在地上打的处境里逼出来的选择。如今国力起来了、腰杆硬了,于是又有人喊,取消英语主科,别浪费时间。
可工具分两种。一种是螺丝刀,够用、能解燃眉之急就行;另一种是望远镜,它决定你能看多远。英语就是那架认知的望远镜。

你不懂它,就读不到全球最前沿的成果,弄不懂国际规则,只能等人翻译,永远慢半拍。
真要把英语踢出主科,受伤的从来不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他们的孩子学校不教,大可上私立、花钱请外教,跟当年曾国藩一个路数。
真正没退路的,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他们学外语就指着公立这一条道。把英语踢出主科,等于把它悄悄变成了特权,拉大的是穷人家和富人家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认知鸿沟。
一百多年前,奕訢为几行看不懂的签名熬了好几天。如今却有人想把看懂世界的那把钥匙,从普通孩子手里抽走。
更新时间: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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