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的南京城，十三座城门在同一天全开了。黄土垫道，白幡遮天，每一座门里都走出一支送葬的队伍，一起出城。街边跪了一地的人，谁也说不清刚死了七天的开国皇帝，究竟躺在哪一队里。这一笔出自明末朱国桢的《皇明大政记》，原文只有七个字：而发引，各门下葬。

可真正让后人后背发凉的，不是那些看不清的棺椁。跟着朱元璋一起进孝陵的，还有几十个活着走进宫门、再没走出来的女人。她们的父亲和兄长，事后领到了世袭的官职，还得谢恩。

这些事听着像野史，偏偏都有出处。《明史》里那句最要命的话，只有九个字。

七天，一个开国皇帝就封了土

《明史·太祖本纪》记这件事，用词极省。闰五月乙酉，"崩于西宫，年七十有一"。往下翻几行，"辛卯，葬孝陵"。乙酉到辛卯，干支排下来隔六天，民间按首尾算，说是七天。七天是个什么概念？

历代帝王停灵，多数远远超过这个数——大殓、成服、告庙、卜日，一道道礼走完，棺椁往往要在宫里搁上好几个月。

朱元璋这边，人在西宫咽气，一个礼拜之后山已经封好了。快成这样，不是底下人乱了阵脚。

遗诏里写得明明白白："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官方哀悼期就三天，三天一过，该娶亲的照娶，该嫁人的照嫁。规格也定死了，"丧祭仪物，毋用金玉"。

陵寝那边更省事，"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独龙阜下的工程从洪武十四年就动土，马皇后先葬进去，谥号"孝慈"，陵名才叫孝陵。

到他咽气这一年，那座陵已经修了十七年，不用临时赶工，抬进去就是了。遗诏里还夹着一条更硬的："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藩王一律待在封地，不许进京奔丧。

北边握着重兵的几位皇子，就这么被一纸遗诏挡在了长江以北。

七天下葬，加上藩王不得入京，权力交接被压缩到最短的一段时间里，谁也来不及借着停灵的机会做点什么。

至于城门那一幕，朱国桢的《皇明大政记》只留了"而发引，各门下葬"七个字，没说每门抬的是什么、抬了几具。后世越传越细，说十三口一模一样的棺材、说棺里装的是石头，那些都是后人添的。

原书就这七个字，可这七个字已经够狠：一个杀过胡惟庸、蓝玉两案的皇帝，把自己下葬这天办成了一场分不清真假的行军，让任何想动他坟的人从第一步就找不着北。

南京城里那些跪在道边的百姓，看着十三支队伍从各自的城门出去，看了一辈子也没弄明白哪一支是真的。六百年过去，这个问题仍然没有答案——只知道人确实在孝陵里，独龙阜下的地宫至今完好，从没被人动过。

随葬品名单上，有活人

《明史·后妃传》写朱元璋这场葬礼的殉葬，通篇只有九个字。"初，太祖崩，宫人多从死者。"正史就给到这里。多是多少？没说。怎么死的？没说。谁挑的名单？也没说。

一部四千多万字的官修史书，把几十条人命压缩成一个"多"字，剩下的全交给了后人去翻别的书。数字是从笔记和政书里找出来的，而且两个数对不上。

明人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写："凡妃嫔四十人，俱身殉从葬，仅二人葬陵之东西，盖洪武中先殁者。"《大明会典》的口径与此相合，说孝陵四十妃嫔，只有两位葬在陵的东西两侧，其余"俱从葬"。

清人毛奇龄的《彤史拾遗记》给的是另一个数："太祖以四十六妃陪葬孝陵，其中所殉，惟宫人十数人。"四十还是四十六，两本书打架，各有各的算法——毛奇龄那个四十六里含着十来个宫人，沈德符只算妃嫔。

数字可以争，性质争不了：一个皇帝下葬，随葬名单上开列的是几十个还活着的人。被挑中的标准，说出来更冷。

殉的是没生育过的。生过孩子的按制不殉——她有子嗣，她娘家已经是皇室的姻亲，动她要动一大片人。没生过的，在这套账里就成了"没兑现"的那一栏，人身权随着皇帝的死一起注销。具体怎么执行，明代官修的书一个字都不肯写。留下第一手记录的是朝鲜人。

《朝鲜李朝实录·世宗实录》里记着永乐二十二年明成祖朱棣死后的殉葬全过程——注意，那是成祖朝的事，讲述者是朝鲜贡妃韩氏的乳母金黑，她被遣返回朝鲜之后，把亲眼所见口述了出来。

这段不是朱元璋下葬当天的记录，但它是明代妃嫔殉葬这道流程唯一的现场记载。

"当死之日，皆饷之于庭，饷辍，俱引升堂，哭声震殿阁。堂上置木小床，使立其上，挂绳围于其上，以头纳其中，遂去其床，皆雉颈而死。"翻成白话：临死那天先赐一顿饭，饭吃完，一个个被领进堂里，哭声把整座殿都震住了。

堂上摆着一排小木床，人站上去，头伸进悬着的绳套，旁边的宦官把床一抽——就完了。金黑记得韩氏最后回头喊她："娘，吾去！娘，吾去！"话没说完，脚下的床已经被人抽走。

至于什么灌水银、涂朱砂让尸身不腐，民间是有这类传说，正史、政书、实录里一处也找不着落脚点。真实的做法比传说朴素得多，也难看得多：一排木床，一排绳子，几个宦官，一顿饭。

一条命换一顶世袭的帽子

人死了，账还得结。《明史·后妃传》接着那九个字往下写，写的是家属怎么安排。

"建文、永乐时，相继优恤。如张凤、李衡、赵福、张璧、汪宾诸家，皆自锦衣卫所试百户、散骑带刀舍人进千百户，带俸世袭，人谓之'朝天女户'。"张凤、李衡、赵福、张璧、汪宾——这五个名字是《明史》原文照录的，他们是殉葬女子的父兄。

朝廷给他们的补偿是升官：从锦衣卫的试百户、带刀舍人，提到千户、百户，带俸禄，世袭。这笔钱有多少，《明史·食货志》里有现成的标准。锦衣卫千户是正五品，月俸十六石米。百户正六品，月俸十石。

做个参照，一个县的主簿是正九品，月俸五石。也就是说，一个女儿被缢死在木床上，换来的是三倍于县主簿的俸禄，而且这份俸禄不是发一辈子，是传子孙。

朝廷给这套安排定的名目叫"优恤"。恩典。皇家把一场强制赴死写成体恤，把死者的父兄请到殿上谢恩，还给他们一个体面的称呼——朝天女户。街坊看着这家人换了官服，说不定还要道一声恭喜。

制度最狠的地方不在杀人，在于它能让被杀者的家里人跪下磕头。这套办法没有随着朱元璋一起埋进独龙阜。成祖崩，殉三十余人。仁宗崩，殉五妃。宣宗崩，殉十妃。一朝接一朝，名单一次次开，木床一次次抽走。

四朝加起来，死在这道流程上的女人在九十上下。规矩自己也不牢靠。仁宗那批五个人里有郭贵妃，她生过三个儿子——按"生育者不殉"的老例，她本不该在名单上。《明史》只记了她殉葬这件事，没写为什么。

史家普遍认为，这与宫中的权力清算有关。规则挡不住的时候，规则就作废。止住这件事的是明英宗。

天顺八年他临终留下遗诏，其中一句。"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宜自我止，后世勿复为。"从洪武三十一年到天顺八年，六十六年。皇帝换了四茬，才等来一句"吾不忍也"。

回头再看南京城那十三座同时打开的城门。真身藏在哪一队，六百年没人说得清。地宫在独龙阜山体里凿得极深，勘探了六年，确认封土完好、从未被盗。

这场葬礼里，唯独藏不住、也从没被翻动过的，是《明史》那九个字——"初，太祖崩，宫人多从死者"。九个字底下压着几十个人名，一个都没留下来。

参考资料：

《朝鲜李朝实录·世宗实录》卷二十六（二十二年十月戊午条）.朝鲜王朝实录

朱元璋葬于南京明孝陵 地下宫殿保存完好.扬子晚报

《明史》卷一百十三《后妃传一》.清·张廷玉等

《明史》卷三《太祖本纪三》.清·张廷玉等

《太祖皇帝钦录》.明·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