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厦门，第39届金鸡奖颁奖典礼。冯巩和何赛飞一起上台颁奖。冯巩那句招牌话刚出口，就被她抢了词。

两个人一句接一句，台下笑得前仰后合。媒体后来写，这哪里是颁奖，分明是一段现挂相声。这已经是两人第三次搭班子颁奖。镜头扫过她，六十三岁，腰板挺直。

隔了两天，十一月十二号，她又出现在镜头前。这回不是领奖。新京报的专访里，她聊的是AI能不能替演员演戏。

话说得很直。同一段戏，让AI来演，一定演不过她。高难度动作可以交给机器，特写里藏在眼睛里的那点东西，机器学不走。

这段时间她还在参与《国宝寻音》相关录制。回到浙江，她在社交平台分享熟悉的乡音，还有江南古琴带来的那份沉静。

厦门红毯，浙江古琴，还有跟机器较劲。三件事凑在一个六十三岁的女人身上，一点不别扭。

五岁那年，她被丢在父亲门口

何赛飞一九六三年出生在舟山岱山的官山岛。家里三个姐妹，她排老二。

四岁那年，母亲和外婆说要带她去拍照。小姑娘从没拍过照，高兴得跟着走。走到照相馆附近，两个人却不进去，一路把她带到父亲房子边上，转身就要离开。

她个子小，够得着的只有外婆的腿。抱住，被抽走。再抱，又被抽走。来回三四次，她坐在地上大哭。

父亲听见哭声，出来把她抱起来，只说了一句，不信自己养不大这个囡。

从那天起，母亲带走了姐姐和妹妹，两个都改姓夏。她留在父亲身边。这一段是她自己写进《春江花月：赛飞随感录》的。

今年五月这本书在上海首发，扉页上只有一行字，谨以此书，献给父亲。

父亲读书只到小学三年级。人聪明，全靠自学考到县城，成了文化干部。字好，文章好，还会吹拉弹唱，会裁缝，会下海捕鱼。

日子还是苦。父亲天不亮就出门做工，五岁的何赛飞学着自己做饭。十二岁那年，她烧的葱烤鲫鱼在村里出了名，谁家请贵客，会专门请她去烧这道菜。

洗衣服用井水。桶浮在水面上灌不进水，她人小力薄，就背对井口往后退，慢慢把桶拽上来，折腾半天只捞上半桶。

这些事她后来在节目里提过。问童年有多苦，她只回了一句，那种苦，旁人想象不到。

囡不成人他不再娶，一守就是二十年

父母分开那年，父亲三十出头。亲戚朋友都劝他再找一个。他一次次摇头。理由只有一条，怕后妈进门，女儿受委屈。

这一摇就是近二十年。直到一九八七年因肺癌去世，五十出头，他始终一个人。

他没能等到女儿捧回金鸡奖。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何赛飞凭《追月》里的戚老师，拿下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主角。第一次提名，第一次获奖。台上她哽咽着说，这份荣誉来得太突然。

父亲给她的，不只是一口饭。晚上收工回来，他拿出那把旧三弦，一根弦一根弦地教。

村里放越剧电影，父女俩早早就去占前排。回家路上小姑娘学着唱，父亲拿筷子敲碗打拍子。一间土屋，一把三弦，一只碗，就是她最早的戏台。

一九八二年，岱山越剧团招生。父亲当机立断，找老师给她突击补课，有人连夜教了一段《碧玉簪》。

初试没考上，嗓音条件不够。招生老师却说，这个小姑娘感情倒是蛮好的。破例给了复试机会。

复试她唱《祥林嫂》，唱到一半，眼泪止不住。一路闯过终选，进了剧团。那一年她十七岁。

这个年纪学戏太晚。她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上山喊嗓，回团压腿、踢腿、翻身、舞水袖。为了练台步，腿上绑沙袋，端着水盆走。沙袋拿掉那天，台步又匀又稳。

一九八四年，越剧电影《五女拜寿》上映，她演婢女翠云。电影拿了金鸡奖最佳戏曲片，她捧回小百花奖优秀戏曲片女主角。她跟茅威涛几个人，被叫作越剧五朵金花。

结婚只提两个条件，孩子必须姓何

二十岁出头，剧团大院里最出挑的姑娘就是她。奇怪的是，没人追。她自己拿这事开过玩笑，说要是有人追，早就嫁了。那时候的小伙子腼腆，觉得配不上，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后来走近她的是杨楠。比她大六岁，是她艺校时期老师的儿子。第一次见面在剧团院子里的水池边，一群小姑娘里，他一眼看见笑得最欢的那个。

他常借着探望母亲的名义，在排练厅外等她下班，一天一天地等。

一九八三年两个人开始谈，谈了五年。最让她认下这个人，是父亲生病那一段。她在外面拍戏赶不回去，杨楠守在病床前，端屎端尿，擦身喂药。

一九八八年除夕夜，两个人在杭州登记。没有酒席，没有婚纱，没有首饰，连新房都没有。门上贴一张红双喜，这个家就算成了。

领证前，她提了两个条件。第一，结婚以后不许离，有了孩子更不许。第二，将来生的孩子，必须姓何。第二个条件，杨楠当场答应，还回家说服了父母。

今年五月，这段旧事被网友翻出来质疑。有人说她常在节目里劝年轻人生孩子，讲传宗接代，可她自己传的是自己的代。

她把话摆得很清楚。丈夫家有四个兄弟。她这边三个姐妹，姐姐和妹妹都随了母亲的姓，只有她随父亲姓何。这个姓，她要往下传。

当年谈对象就把话摊开，行就谈，不行就散。一九九八年，三十五岁的她生下儿子。那年是虎年，小名虎娃，学名何啸风。

孩子一岁以后，杨楠把重心全放到家里。做饭，带孩子，收拾屋子，全是他。

何赛飞一年到头在外头拍戏，儿子小时候见了她，喊的是阿姨。这句阿姨，她记了很多年。

钱也归他管。她自己说过，拍戏挣的钱全交给丈夫，身上常常连几百块现金都没有。

后来在《一路繁花2》里，刘嘉玲问她家里谁当家，她答得干脆，家里她当家，赚钱花钱全是她说了算。

六十三岁，屋顶种菜，台上要命

二零二六年，何赛飞住在杭州。院子大到可以在里头学骑电动车。屋顶上摆着种植箱，种菠菜，种小菜。

国庆连下了几天雨，菜根泡烂了，菜叶被虫子啃了。她拍视频发上网，急得跟网友讨教法子。

她还在写。今年五月，《春江花月：赛飞随感录》出版。七月带到全国书博会，上海那场分享会，台下坐着一半白发戏迷，一半从来不听越剧的年轻人。

她还在演。今年春天，央华版《日出》，她演陈白露。穿旗袍，踩高跟鞋，一头大波浪。

十月二十三号，她到宁波参加长三角国际青年电影周，给年轻人留下一句话，演员不能只有皮相，要有筋骨。

身子开始报警。多年腰腿旧伤加重，苏州和余姚的演出取消了，话剧《日出》也缺席。

九月七号她发微博道歉，说因身体原因不能如期演出，深感愧疚。十月一号又发视频报平安。那张被人搀着谢幕的照片，在网上传了很久。

儿子何啸风今年二十八岁，还没成家。外人问他找什么样的，传出来一句话，得是妈妈那样善良贤淑的姑娘。

何赛飞跟婆婆几十年没红过脸。她从小缺母爱，把婆婆当亲妈。每次拍完戏回杭州，先去看婆婆，再回自己家。

网上隔一阵就传她离婚，传她跟丈夫感情淡了。她从不回应。该上台就上台，该发视频就发视频。

三十八年，两个条件，杨楠都做到了。

十一月的厦门，她站在颁奖台上跟冯巩一唱一和。回到浙江，她坐在古琴边上听千年前的声音。六十三岁，种菜，写字，唱戏，跟AI较劲。

当年被丢在父亲门口的那个小姑娘，如今把父亲的姓，传给了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