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敬岁月一杯酒

我敬岁月一杯酒。

这酒，是琥珀色的。在灯下看时，像一滴凝固了的泪。我举杯的手有些微颤，仿佛托不住这薄薄一盏里盛着的，几十年的光阴。

酒入喉，是温的，却又带着一丝凛冽的寒。像早春的风，吹过荒芜的原野，既催生着希望，又叫人从骨子里觉出冷来。我想起那些旧事了。那些旧事，早已被岁月的尘埃厚厚地掩埋，此刻却随着这一口酒，纷纷扬扬地扬了起来。

第一杯，敬那无忧的童年。

那时节，日子是慢的。慢得像老屋檐下滴答的雨珠，一颗，一颗，沁凉的，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幼小的心坎里。我们赤着脚，在田埂上追蜻蜓，裤脚沾满泥点，笑声能惊起一树的麻雀。那时的风，是甜的。那时的月，是胖的，像一张吃得饱饱的、圆滚滚的脸。

不知愁，也不知岁月会老，人，会散。

第二杯，敬那远去的青春。

青春是一场盛大而仓皇的告别。我们曾在栀子花开的墙根下，说过天荒地老的誓言。那时不懂，有些誓言，风一吹，便散了，像一片早夭的花瓣，还没来得及结果，便零落成泥。

我们曾在月光里唱过歌，歌声里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无端的忧伤。我们以为那样的日子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我们以为身边的人，会永远在原地等着。

可后来才知道，我们都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连一声“再见”，都来不及说出口。留下的，只是一些模糊的、带着泪痕的背影，在记忆的深处，渐渐淡了颜色。

第三杯，敬那凉薄的人世。

“世态炎凉”，这四个字，年轻时读来，只觉得是一句轻飘飘的词语，像书页里干枯的墨迹。待到年岁渐长，经历了几番人事的翻覆，才懂得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是多少辛酸与无奈换来的。

你得意时，门庭若市，杯中的酒永远满着，耳边的笑语永远暖着。你失意时，门可罗雀，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面孔，转瞬便成了陌路。电话簿里的名字越来越多，可真正能拨通的，越来越少。

人情似纸张张薄。你终于看清了，那些围绕在你身边的，不过是些逐利的蝇蚁。你终于明白了，这世上，能为你雪中送炭的，寥若晨星。那些曾经灼热的、赤诚的交往，原来都带着些微的、不易察觉的虚假。

我看着杯中残余的酒，酒液晃荡，映出我疲惫的、渐渐苍老的脸。眼角有了细纹，鬓边生了华发。原来，岁月不是偷走我们青春的神偷，它是光明正大的、却又不动声色地，将我们一点点剥蚀，一点点风化。

我忽然有些恨这杯酒了。恨它太坦诚，将这世间所有的凉薄与沧桑，都一一呈现在我眼前，不容我逃避。

可我终究还是端起了杯。

这最后一杯，我不敬天地，不敬鬼神，不敬过往，也不敬将来。我只敬我自己。敬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痛哭过，却依然能在黎明前擦干眼泪，微笑着走出去的自己；敬那个被生活反复捶打，被世态凉透了心，却依然选择保留一丝善意的自己；敬那个在沧桑的尽头，依然愿意相信，在荒芜的心里，还能种下一朵花的自己。

我一饮而尽。

酒尽，杯空，人醒。余下的，是满嘴的苦，是入喉的涩，是心头久久不散的，凉的、空的、疼的。

我将空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却又沉闷的响。那声音，像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或许是梦，或许是心，或许是，这半生的浮华。

窗外，夜色正浓。风声呜咽，仿佛是岁月在为谁，唱着一首无声的挽歌。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条长长的路。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我，和我的影子。

而那杯酒，那杯敬给岁月的酒，终究是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