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白白一群鹅——过年之水磨粉团子

潮新闻客户端 汪菊珍

1.水磨粉香

“白白一群鹅,人客来了赶落河。”这是小时,外公让我猜过的谜语。谜底是汤圆,我们东河沿人家叫作团子。汤圆,或是团子,对今天的人来说再平常不过,可在小时候,却珍贵得很。且不说做水磨粉团子的糯米难得,单是从糯米到团子的一整套工序,就繁复得让人咂舌。这些事,向来是外公经办,仿佛天经地义。

我们小镇是杭州湾海涂改良而来,作物半棉半稻,稻谷又以早稻晚稻为主,种糯米的极少。我家七口人,一年分到的糯米不过二十来斤。新米一到手,外公先烧一顿青菜糯米饭给我们解馋,剩下的仔细收进一只青瓷瓮,藏在我和母亲的床底下。

一进腊月,外公就把瓮搬到天井,灌满清水,盖上盖子。泡上两三天,再把水倒掉,将糯米捞进淘箩,到河里细细淘洗。一边洗,一边拣出微微发黄的米粒,连混在里面的晚米也一一挑净。然后装进水桶,拎到小镇唯一的碾米厂——万安桥前两百米的裕华厂。磨好的糯米粉装在布袋里,水淋淋、湿哒哒,再一桶桶拎回家。

回到家,外公把布袋平摊在天井石墩上,上面压一只脸盆,盆里再放一块大石头。洋布口袋很快渗出白嘟嘟的浆水,渗进石板缝里,连石缝里的青草,都浸在这浓稠的白浆中。

过上一夜,水分挤干。解开布袋,露出一个浑圆厚实的糯米粉墩。外公把这大粉墩抱到门口早已搭好的案匾上,“扑”地一声落下。再用铜铲刨、用手掰,把粉墩拆成一块块,平铺开来——大多是三角、梯形,形状不一。案匾底部是一层细碎颗粒。太阳照过来,迎光的一面闪耀着洁白光芒,似乎还冒着微微水气。

翻晒糯米粉,是我的差事。午前一次,下午两点半一次。午前那回,粉团还湿软,在我手下温顺,慢慢散开;下午再翻,已经干爽许多。本来可以用铜铲,我偏爱用手指划过来、划过去。外公怕我划伤手,到后来,还是他自己动手。

这些水磨粉要晒上一天、两天,遇上阴天,就三天四天,直到外公说“可以了”,才收进搓粉桶,搁在大房间的箱子上,等着过年。

2、围桌裹团

三十夜的吃福,正月初一的嬉福。第一次用水磨粉做团子,就在除夕下午。

午饭过后,外公还在灶间煮鸡鸭,外婆端出搓粉桶,喊一声:“荛伯,拿开水来!”外公便提着一壶开水,慢慢浇到粉上,水磨粉立刻软化。外婆用筷子不断搅拌,粉团咬住筷子,粘得牢牢的。

大半壶开水浇完,粉全都化开,又凝成一团。外公放下水壶,转身往灶膛里添一根硬柴——这柴,只在过年才烧。再回来挽起袖子,使劲揉粉。揉水磨粉最难把握湿度,我印象里外公总在添水,从没加过粉。直揉到软硬适度,才揪出几小块,搓成长条,再捏成一个个小剂子。

我和姐姐早洗净手等在一边。一听外公说好了,马上拿起粉团揉捏。姐姐手巧,很快搓得滚圆,按出一个窝,放进芝麻馅,再慢慢收口、捏紧嘴巴,团得圆圆润润,整整齐齐摆进盆里——盆底垫着湿纱布防粘。

我两手用力不均,搓出的团子总不圆。好不容易按出窝、放进馅,再一点点捏嘴巴、包起来。可刚松一口气,团子的嘴巴就断开了,露着馅,好不懊恼。

盆里的团子一排排多起来,我总是打量它们。尖嘴的是姐姐的,光滑匀净的是外婆的,我的最少,也最不上眼。大概我比姐姐小太多,样样都比不上她,直到如今在她面前还带着一点自卑。

见我不高兴,外公就笑着让我猜谜:“白白一潮鹅,人客来了赶落河。”我眼巴巴盼着粉团早点裹完,外婆却说,一定要把粉都裹好,至少把大青碗里的芝麻馅用完。过年不说不吉利的话,她便把“完”字,说成“好”。

3、灶头圆香

外公最懂我的心思。看差不多够煮一锅,就端起盛满团子的盆,让我端着盖盆,一起去灶间。火候掐得正好,锅盖一掀,锅底正滚着白泡。我催外公赶紧把“白鹅”赶下河,外公却说还早。他往灶底再添一根柴,才将团子一个个轻轻下锅。

等了片刻,外公稍稍掀开锅盖,带着甜香的热气一下子涌出来,扑在我脸上。再过几秒,锅盖全开,锅里的沸水打着圈,把中间的团子顶了上来。它们一浮一沉,小小的尖儿一上一下,像在跳芭蕾,中间隐隐透出褐色,是芝麻馅绽开的模样。

旁边的团子也一个个浮起,轻轻相碰,等到最后几只也被托上来,满锅团子都漂在水面,头挨头、背靠背,挤挤挨挨,真像一群大白鹅。外公把铜勺翻转朝下,轻轻伸到锅底推一把,勺底碰着铁锅,发出咔咔轻响。平时听这声音会觉得刺耳,可这一刻,我半步也不肯离开。

外公把团子舀进灶台上排好的碗里:蓝边高脚碗四只,一碗十个,是家里劳动力的份;红花小碗三只,我、外公、外婆的,一碗八个。这是下午的点心,稍凉更好吃——第一锅不能先动,要等父母回来先尝,我们这些“小闲杂人”才能动筷。

后来,外面裹好的团子又端进来,外公继续煮。多出来的盛进大青瓷碗,留着晚上分岁用——那时分岁没有冷盆热炒,可除夕该有的,一样不少。多余的团子,就和豇豆一起煮好,留作正月初一早上的豆茶。一碗豆茶暖乎乎下肚,寓意一年红红火火,团圆吉祥。

等到盆里的粉裹好,青瓷碗里的黑芝麻红糖也刚好用尽,外婆总会说一句:“手势真好。”这声好,不知是夸外公,还是夸她自己,又或许,是在盼来年,样样都顺顺利利。

4、一口甜香

终于可以吃了。我急匆匆跑到灶间,端起早就看中的那一碗——团子最大的一碗。坐到八仙桌上,还会细细挑选:先吃最小的,把大的留到最后。团子已不烫嘴,咬一口,芝麻馅的甜香漫开来,让人咂嘴回味。我总是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也一口喝尽。

如今团子随时都能吃到,可儿时除夕那锅热气腾腾的甜香,却再也寻不回。那些被外公外婆细细呵护的时光,朴素又温暖,成了我心里最软、最甜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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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02

标签:美食   团子   磨粉   外公   水磨   糯米   外婆   甜香   灶间   青瓷   芝麻   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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