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 清 ‖ 真爱是蚊子

作者 龚 清

事情是这样的。

最近有个男的在追我。

别误会，不是那种追。是那种逮着我聊天，一聊就聊到半夜两点，问我“在干嘛”“吃了吗”“今天心情怎么样”，然后给我发一些很模糊的早安晚安图，图片上印着旋转的荷花和七彩的字，写着“缘分让我们相遇”“珍惜眼前人”。

我心想，完蛋，这是桃花来了。

但我这个人吧，做事比较严谨。我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做了一轮背景调查。我点开他的朋友圈，翻到底，发现他发过一条“诚信赢天下”的九宫格，配图是他在一辆奔驰车前站着，方向盘logo特意露出一角。我又翻，发现他去年三月发过一张自拍，穿着紧身polo衫，皮带扣大到可以当盾牌。他的个性签名写着：“不解释，不掩饰，我就是我。”

看到这里，我突然有点犹豫。

于是我给我老婆看，说：“你看这个人，追你的挺紧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老婆正在给小女儿剪指甲，头都没抬，说：“追你的可能是微商。”

我说：“不能吧？他很真诚的，昨晚还给我发了一段语音，唱了一首《朋友》，虽然跑调了，但感情很真挚。”

我老婆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就像在看一个不小心把洗面奶当成牙膏挤在牙刷上、还刷了三十秒才反应过来的人。

她说：“他唱《朋友》给你听？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只是想发展你当下线？”

我说：“你不要总是把人往坏处想。我这么严谨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被骗？我早就在网上查过了，骗子的套路我都懂。什么杀猪盘、什么感情诈骗、什么要我投资区块链，这些我一眼就能识破。”

我老婆说：“嗯，那你去年在网上花三千块买的那个‘外星人认领证书’是怎么回事？”

我说：“那是两码事。那个网站是正规的，上面写得很清楚，只要输入名字和地址，就能获得一份来自仙女座星系的土地所有权证明。而且客服态度特别好，我问他是不是真的，他立刻给我发了一段语音，是一个美国人用非常标准的英语说‘Yes, this is real’。虽然口音有点奇怪，但我觉得外国人说话都那样。”

我老婆说：“那个客服后来不是被曝出来是越南人吗？”

我说：“……越南人也是外国人。逻辑上没毛病。”

总之，在这件事上，我的态度是：大胆爱吧。

真的，我差点就要大胆爱了。

但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追的？

你想，一个正常的中年男性，快到了拉闸停水的年纪，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天气预报，第二件事是把天气预报截图发到家庭群，第三件事是被我老婆在群里回一句“知道了别发了”。我的人生巅峰是在拼多多上抢到一箱十二块九的纸巾，那天我高兴得在家庭群里连发了三个烟花表情，还是没人理我。

我站在镜子前认真审视自己。头发，原本是有的，现在正以一种不可逆的趋势向地中海气候过渡。肚子，像怀了四个月，但你问我孩子是谁的，我只能说可能是昨晚那顿烧烤的。脸，怎么说呢，十年前我觉得自己长得还行，现在翻出十年前的照片，我发现——没想到十年前，我就已经这么难看了。

这样一个人，突然有男的说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能在你耳边唱歌，还喜欢你的肉体，还能送你包——

我琢磨了一整夜，凌晨两点半的时候，突然就通了。

那也就只剩下蚊子了。

真的，你仔细想，蚊子具备所有这些特征：它会在你耳边唱歌，嗡嗡嗡的，虽然歌词永远只有一句，但频率很稳定，像白噪音一样催眠。它喜欢你的肉体，喜欢到恨不得贴在你身上，在你最放松的时候，把自己整个埋进你的皮肤里。而且它还会送你包——那种红色的小包，痒痒的，鼓鼓的，可能一个不够，送你三五个，排成一排，像迷你版的糖葫芦。

比起那位朋友圈发“诚信赢天下”的大哥，蚊子的诚意显然更足。

它至少不图你的钱，不图你买产品，不图你发展下线，不图你帮忙砍一刀。它要的只是你一点血，而且通常你不给也没关系，它自己会动手。比起那位大哥说的“我跟朋友合伙做一个项目，现在刚好缺一个人”，蚊子的商业模式要透明得多。

于是我决定做一个实验。

我跟我老婆说：“今晚我要验证一个理论。如果晚上有蚊子来咬我，那就是真爱；如果没有，那就说明我该把那位大哥拉黑了。”

我老婆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怪的科普？”

我说：“不是科普，这是一个严谨的情感测试。你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还能无条件喜欢我的，除了蚊子，就只剩下给我推销保险的了。但保险大哥不会在我耳边唱歌，他只会说‘哥，这个险种真的很适合你，万一你哪天突然没了’。”

我老婆说：“那你今晚睡客厅，别把蚊子招到我这边来。”

于是那天晚上，我抱着枕头去了客厅沙发。

为了这个实验，我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我洗了澡，故意没用驱蚊液，甚至还在胳膊上涂了一点点蜂蜜——这是我查资料看到的，说蚊子喜欢甜的东西。我还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一盏小夜灯，营造出一种浪漫的氛围。我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等待命运的降临。

果然，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嗡嗡嗡。

我心想，来了。

那一刻我居然有点感动。你看，这个世界可能不完美，有人骗你，有人套路你，有人想让你注册会员然后买一万块的产品，但在黑暗的客厅里，总有一只蚊子，它什么都不图，就是单纯地想靠近你，想给你唱首歌，想送你一个包。

它做到了。

它在我左手臂上留下了一个鼓鼓的小红包，位置刚好在手肘附近，不大不小，形状很圆润，像一颗红豆。我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对着那个包看了很久。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那些收到爱马仕的女孩子——原来被重视的感觉是这样的。

然后我老婆起夜上厕所，路过客厅，看到我开着手机手电筒照自己的胳膊，还一脸陶醉。

她站在那里看了三秒钟，说：“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验证成功了，真爱我的是蚊子。”

她说：“行吧。那你能不能让那只真爱别进卧室？孩子明天还要上学。”

我说：“放心，它在我这儿吃饱了，应该不会再找你们了。”

事实证明我说早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老婆手臂上五个包，小女儿脸上三个。

我老婆坐在餐桌前，一边挠胳膊一边盯着我。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了当年我把她新买的白衣服和红色裤子一起扔进洗衣机之后她看我的样子。

她说：“你的真爱呢？管管啊。”

我说：“它可能……劈腿了。”

我女儿在旁边吃早饭，抬起头来，用那种十岁小孩特有的冷静语气说：“爸爸，蚊子不是真爱，蚊子是害虫。老师说它会传播登革热。”

我说：“宝贝，你不懂，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爱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一个包，痒两天，就消失不见了。”

她想了想，说：“那你还不如跟那个微商谈恋爱，至少他送你东西可能比蚊子送的大。”

我：“……”

这个家真的待不下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后来认真琢磨了琢磨这事。人到中年，最怕被骗、最怕受伤、最怕一腔热忱动心，最后才发现对方从头到尾只是想套路你、利用你，真的太正常了。但咱们也不能因为这些虚头巴脑的套路，就干脆关上心、拒绝所有的真诚和温柔。

其实说白了，就是得会分辨人心、看清套路。

我折腾这一通，也算摸出了一套简单好用的小办法，要是有人主动凑过来对你示好、刻意亲近你，照着三点瞅一眼就够了：

第一，他会不会在你耳边唠嗑、陪你消磨时间。愿意陪着你、跟你说话，算是有点心意、有点情趣。但要是聊得好好的，转头就让你点链接、领福利、填信息，那铁定是套路，赶紧躲开。

第二，他是不是真心欣赏你、喜欢你本身。能被人认可、被人偏爱，不管什么年纪都是好事。可要是嘴上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转头就找你要银行卡、让你转账，说要给你好处，千万别信，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掉的全是坑。

第三，他会不会实实在在对你好、给你回馈。愿意为你付出、懂得浪漫的人，值得好好对待。但要是这份“好”只是蚊子送来的红包，那就坦然收下，不用多想，顺手解决掉就行。

活到这岁数我也算彻底看通透了。人到中年，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按部就班，能凑在你耳边聒噪、惦记着你、还能给你“送包”的，除了不嫌烦的蚊子，也就只剩KTV里拉着你合唱《广岛之恋》的老友了。只不过老友嘴里的“下次请客”，和我当年买的外星人证书一个德行，永远遥遥无期。

所以啊，人生在世，该大胆接纳温柔就大胆接纳，但心里得有数、手里得有防备，说白了就是：勇敢去爱，但一定要备好灭蚊灯。

我啪一声合上笔记本，越想越觉得，我这点中年悟出的小道理，实在通透又实在。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那个大哥又发消息来了：“宝总，睡了吗？我有个特别好的项目想跟你聊聊，稳赚不赔的那种。”

我看了一会儿，回了一条：“兄弟，你先告诉我，你耳边最近是不是也有嗡嗡嗡的声音？”

对方沉默了很久，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再回了。因为就在这时，黑暗中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声音。我猛地一拍，手心一热，打开灯一看——果然，又来了一只。

龚 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当兵，在团宣传股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军报、央媒特约通讯员、特约记者。转业后入央企，历任宣传部部长、党委书记、总经理等职，已退休。曾发表作品60余万字，主要散见于《铁道兵》报、《解放军报》、《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经济日报》、《中国法制报》、《工人日报》、《光明日报》等报纸副刊及《解放军文艺》、《江河文学》、《鸭绿江》、《北大荒文化》、《文学天地》等。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