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爱情，我已失去力气

深夜两点十七分，我又醒了。

这不是那种猛然惊醒的醒，而是在睡眠的河流里慢慢浮上来，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在黑暗中泛着微光。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平整地铺在那里，连褶皱都没有。我伸出手，掌心贴在那片冰凉上，什么也握不住。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这个季节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掠过我的手臂。我没有缩手。这点凉，比心里的那块地方，还暖和一些。

关于爱情，我已失去力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三十七岁，不算太老。工作稳定，有房有车，周末还能约朋友爬山打球。在旁人眼里，这应该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褪去了二十岁的青涩，尚未迎来五十岁的暮气。可是，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秋夜，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关于爱情，我已失去力气。

不是不想，是不能了。

那种感觉，就像跑了太长太长的马拉松，终于停下来，腿一软，跪在地上。你知道终点就在前面，知道只要站起来还能走，可你就是站不起来。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告诉你：够了，真的够了。

我开始想，这力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失的？

一

我想起第一次爱一个人，是二十二岁。

那时我在大学念最后一年，她比我低一届，中文系的。我们在图书馆的楼梯间里认识——她抱着一摞书上楼，最上面那本摇摇欲坠，我伸手接住。就这么简单。她抬起头，说“谢谢”，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站在那里，愣了两秒钟，手里的书都忘了还。

后来的一切，都像是被推着走。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食堂买她爱吃的肉包子，用塑料袋包好，揣在怀里保温，然后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冬天的早晨，哈气成霜，我跺着脚，看着包子冒的热气一点一点变淡。等她下来，包子还温热，我的手已经冻僵。她咬一口，说好吃，我就觉得值。

为了给她买一条她看了三遍的裙子，我吃了两个月的泡面。为了陪她考研，我在图书馆占了半年的座位，其实我不考研，我只是想在她看书的时候，坐在对面看着她。她复习累了，抬起头，冲我笑一笑，我能高兴一整天。

那时候，力气好像是用不完的。

后来她毕业，去了上海。我送她去火车站，她检票进站，回头冲我挥手，说“等我”。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走，看着她的脸在车窗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我站在那里，直到站台上的工作人员过来赶我，说小伙子，车都走半天了。

我等了。等了两年。两年里，我每个月往上海跑一趟，绿皮火车，十四个小时，硬座。我在那个拥挤的车厢里，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城市，一站一站地数过去。到了上海，她来接我，我们去外滩，去南京路，去她学校门口的小馆子。她说话的时候，我就看着她。我想，要是能一直这样看着她，多好。

后来她不让我去了。她说，别来了，太折腾。我说不折腾，我愿意。她说，可是我不愿意了。

电话里，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握着电话，站在宿舍楼下，那天也是秋天，风很大，吹得电话线嗡嗡响。我说，好。就一个字。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蹲了很久。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只记得风一直吹，吹得眼睛干涩。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爱一个人，不一定会被爱。原来你用了全部力气，对方可能只是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二

第二次用力，是二十七岁。

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女孩。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她说，我们认识半年了。我说，是啊。她说，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我想了想，说，要不，我们结婚吧。

她说好。

我们开始装修房子，选家具，挑窗帘，看婚纱。有一天，我们站在那间刚刚刷完墙的客厅里，地上堆满装修的垃圾，墙角的腻子还没干透，空气里全是油漆味。她突然转过身，看着我说，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你。

我说，那你喜欢我什么？她想了想，说，你人挺好的。我说，还有呢？她说，对我也挺好的。我说，还有呢？她没说话。

后来我们分开了。房子卖了，窗帘退了，婚纱照的定金没要回来。我一个人站在那间还没装修完的房子里，看着那些选好的瓷砖、涂料、开关面板，它们堆在角落里，等着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那一次，我没有蹲下来，没有哭。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打电话叫工人来，把东西都搬走。工人问，这些不要了？我说，都不要了。

我想，也许爱情不是人好就行。也许爱情需要更多的东西，比如心动，比如激情，比如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可是那些东西，我不知道从哪里找。我以为慢慢相处就够了，我以为对一个人好就够了，我以为……我以为错了。

三

第三次，是三十二岁。

那年我工作稳定了，买了车，按揭了一套小房子。朋友们都说，该找了。我说，找什么呢。他们说，找个伴儿啊，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没告诉他们，我一直没有停下来。那些年，相过亲，加过微信，聊过天，吃过饭。有的见一面就没有下文，有的聊几天就冷下来，有的吃饭时全程玩手机，有的说起话来全是房子车子孩子。有一个姑娘，吃饭时一直在说她的前男友，说了两个小时。我听着，付了账，送她回家，然后删了微信。回去的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后来遇到一个人，我以为这次可以了。她比我小三岁，离异，没有孩子。我们第一次见面，她穿一件白色的毛衣，笑起来的样子很干净。我们聊了三个小时，从吃饭聊到咖啡店打烊。她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我说，你也是。

我们开始交往。周末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去郊外爬山。有一回，她在我家，看见书架上的相册，问我，这是谁？我说，以前的。她说，还想着？我说，早忘了。她笑笑，没再问。

我以为这次不一样。我们都经历过一些事，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以为我们可以慢慢来，慢慢相处，慢慢走到一起。

可是有一天，她说，我们谈谈。我说好。她说，我觉得，你没有那么喜欢我。我说，怎么会？她说，你对我很好，可是我感觉不到。你不生气，不难过，不着急，不发脾气。你什么都顺着我，可是我看不见你的心。

我说，我的心就是这样。她说，不是，是你的心被磨平了。你不敢用力了，对不对？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是对的。我确实不敢用力了。我怕用了力，又落空。我怕用了力，又收不回。我怕用了力，到头来还是一个人。

后来我们还是分开了。分开的时候，我没有难过，只是觉得空。那种空，不是失去一个人的空，是发现自己已经不会爱了的空。

四

现在，三十七岁。

偶尔也有人介绍。加微信，聊几句，然后不知道说什么。对方发来照片，我看一眼，心里想，哦，长这样。对方问，周末有空吗？我想了想，说，最近挺忙的。其实不忙，只是不想出去。不想花时间，不想花心思，不想花力气。不想从零开始认识一个人，不想把自己的过去再讲一遍，不想再去适应另一个人的习惯和脾气。

那天晚上，和朋友喝酒。他问我，你怎么还不找？我说，没力气了。他笑，说什么没力气，你就是挑。我没争辩。

可是我知道，不是挑。是累了。

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回头看，发现来路一片模糊，前路也看不清的累。是那种攒了很多年的力气，一点一点用出去，最后发现什么都没剩下的累。是那种想爱却爱不动，想恨却恨不起来，想哭却哭不出来的累。

有时我想，爱情到底是什么呢？是二十二岁时，那个站在站台上的下午？是二十七岁时，那个堆满装修垃圾的房间？是三十二岁时，那句“你不敢用力了，对不对”？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也许爱情从来就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又一个问题。你问自己，问别人，问来问去，问到后来，不想问了。

五

前几天，有个同事问我，如果现在出现一个人，特别好，特别合适，你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也许我会犹豫，会退缩，会在靠近之前先想好退路。也许我会对她说，我挺好的，但也就这样了。也许我会在某个深夜醒来，看着她熟睡的脸，想，这个人，我留得住吗？

可是也说不定。

说不定哪天，我走过一条街，看见一个人，她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不定我会愣在那里，像二十二岁那样，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什么。说不定我会想，再试一次吧，最后一次。

可是现在，在这个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深夜，我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路灯灭了，鸟开始叫，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新的一天要来了。

我把手从那片冰凉的被子上收回来，翻了个身。

关于爱情，我已失去力气。

也许明天会好起来。也许不会。

可是不管怎样，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