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生》连载:“乖孩子”的诞生

五岁那年春天,周希的生日到了。

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小孩子过生日没什么排场。没有奶油蛋糕,没有气球,更没有礼物,但母亲还是记得的。

那天一早,她从鸡窝里捡回两只刚下的蛋——这在当时是稀罕东西,平常的鸡蛋都要攒着换盐、换煤油,舍不得吃。

傍晚,父母从地里回来,母亲顾不上歇脚,系上那条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蹲在灶前添了一把柴,在灶台上忙活了一阵。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加上荷包蛋端上了桌,上面还飘着几粒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周希趴在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蛋面,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伸手就想去抓,手刚伸到一半,母亲的声音响起来:“希儿,用筷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味道。父亲也坐在对面,看着他。

周希愣了一下,缩回手。他看了看父母的表情——没有生气,但也没有像祖母那样笑呵呵地由着他。他隐约感觉到,这和在灶间吃红薯不一样。今天这个场合,好像要“讲究”一点。

他笨拙地拿起筷子。那两根竹筷在他手里不太听话,夹了两次都没夹住荷包蛋,蛋黄差点滑出去。他抿着嘴,努力稳住手,终于颤颤巍巍地夹起一小块蛋白,送进嘴里。

“对了!”母亲的眼睛亮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们希儿会用筷子了,真是个懂事的大孩子了!”父亲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那一刻,周希的心里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一种被认可的、暖洋洋的感觉,取代了用手抓蛋那种原始快乐带来的满足。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荷包蛋,又看了看父母期待的眼神。

然后,他故意挺直了腰板,夹起一大块鸡蛋,动作比刚才更加刻意、更加“标准”。抬起头,他冲父母露出一个练习过的、甜甜的笑容。

更多的赞美涌过来。他隐约感觉到,那个在灶间用手抓红薯、吃得满手流汁、笑得露出豁牙的自己,似乎不太适合这个“正式”的场合。于是,他把它悄悄地藏了起来。

这便是“讨好者”面具的第一次佩戴。心理学家卡尔·荣格说,面具是我们适应社会的心理装备。母亲的一句“用筷子”和周希获得的赞美,让他学会了:某些行为,比如规矩、懂事会换来爱和认可;

另一些行为,比如随性、用手抓则不会。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你应该怎样”,他自己就观察到了——然后主动选择了那个“被喜欢的样子”。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村里有别的孩子来串门,母亲让他把手里最后一块红薯干分给对方。他不情愿,但照做了。母亲立刻说:“希儿真大方!”下次再有人来,他主动递过去,果然又得到了表扬。

在田埂上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咬着嘴唇没哭出声,父亲难得夸了一句:“不哭,好样的。”从那以后,他摔倒后第一反应不再是咧嘴哭,而是赶紧爬起来,拍拍土,装作没事。

这些夸赞——“大方”“坚强”“懂事”——像一块块闪亮的勋章,别在了他的“讨好者”面具上。他发现,只要按照别人期待的那样做,就能得到更多的笑、更多的摸头、更多的认可。

这副面具安全、有效,能换来他最渴望的东西——爱。于是,他越来越频繁地使用它。

只有夜里,躺在被窝里,抱着那只祖母缝的、已经掉了一只眼睛的布老虎时,那个真正的周希才会悄悄冒出来。

他会对着布老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其实今天我不想把红薯干给那个小胖,我自己都没吃够。其实膝盖好疼,我好想哭。其实我好想用手抓那个荷包蛋,用筷子太累了……

一丝委屈,像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掠过心头。那是真实自我在面具的缝隙里,发出的第一声低语。只是他还太小,听不懂。他把布老虎搂紧一点,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周希的“讨好者”面具,是其社会化的第一次成功尝试。它基于行为主义“操作性条件反射”的原理——一种行为因得到奖励而被强化和重复。这副面具本身没有好坏,它帮助孩子学习规则,融入集体。

但我们需要警惕的是,如果孩子只有在戴上“好孩子”面具时才能获得爱,而他真实的情緒、需求和攻击性总是被否定,那么他会逐渐认为“真实的自己是不被爱的”。人格阴影便由此形成,为未来的心理冲突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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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08

标签:育儿   乖孩子   面具   人生   母亲   荷包蛋   筷子   红薯   灶间   父母   孩子   更多   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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