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男子把人参和鹿鞭泡进50度的散酒,整整搁了三年

老张把那瓶酒从柜子最深处掏出来的时候,瓶身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瓶里那根人参须子张牙舞爪地伸着,鹿鞭沉在瓶底,被泡得发白发胀,像截泡了三天水的粉条。酒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琥珀色,晃一晃,黏稠得跟糖浆似的。

三年了。

老张眯着眼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瓶底还沉着些他当时随手扔进去的枸杞,现在全泡成了小胖球。他拧开瓶盖,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冲出来,不是单纯的酒味,混着药味、土腥味,还有点动物蛋白泡久了的那种闷闷的气息。

"爸,你拿的啥?"

女儿张婷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半根黄瓜。

老张把瓶盖又拧回去了,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没啥,老早以前泡的药酒。"

"药酒?"张婷走过来,歪着头看了看那个瓶子,眉毛立刻皱起来,"这里面泡的啥啊?看着怪吓人的。"

"人参,鹿鞭,枸杞子。"老张一样一样数给她听,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这酒是五十度的纯粮食酒,我托人从酒厂直接灌的,市面上买不着。"

张婷伸手想拿过去细看,老张下意识地往怀里带了带。

"哎哟,还舍不得让人碰。"张婷笑了,"泡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张婷眼睛瞪圆了,"那不是早过期了?"

老张啧了一声:"药酒哪有保质期,越泡越有劲儿。"

张婷撇撇嘴,转身回厨房了,边走边嘀咕:"反正我是不喝,看着跟泡标本似的。"

老张没接话,把酒瓶放在餐桌上,自己也坐下来,盯着那瓶子看。

他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开了二十年五金店,日子过得不好不赖。老婆李桂兰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女儿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在一家私企做文员,一个月四千出头,租着个隔断间,每个月还得他补贴一千块房租。儿子张浩今年刚大专毕业,学的物流管理,实际上就是送快递,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说太累,现在在家躺着,天天打游戏。

老张有时候半夜醒来,瞪着天花板想,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俩孩子可咋整。

尤其是儿子。

张浩那小子,二十出头的人了,整天窝在房间里,门一关,电脑一开,耳机一戴,就活在他那个游戏世界里。李桂兰惯着他,饭做好了端到门口,衣服洗好了叠好放床上。老张骂过几回,张浩就耷拉着眼皮听着,听完该咋样还咋样。

"你倒是说句话啊。"老张有回堵在儿子房门口,声音压着火。

张浩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无所谓:"说啥?"

"工作找得咋样了?"

"投简历了。"

"投了就有用?你倒是出去跑跑啊!"

"现在谁还跑,都是网上投。"张浩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眼睛盯着屏幕,"你不懂。"

老张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忽然觉得自己像在跟一堵墙说话。

他转身走了。

那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多大劲都没个回响。

今天把这瓶酒翻出来,也不是心血来潮。

下午他去了趟老刘家。老刘是他几十年的老哥们,俩人在五金市场挨着开店,经常一起喝点。老刘比他大几岁,儿子去年结了婚,在市里买了房,虽然掏空了老两口的家底,但好歹算是落停了。老刘现在每天乐呵呵的,逢人就掏出手机给人看孙子的照片。

"老张啊,你也别太愁。"老刘给他倒了杯茶,"现在这帮年轻人,都这样。浩浩还小呢,过两年就懂事了。"

老张端着茶杯没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老刘压低声音,往他这边凑了凑,"你那个身体,自己也得注意。五十多岁的人了,别老熬夜上火。"

老张愣了一下:"我身体咋了?"

"你不是上回说腰疼?还有那个……"老刘咳了一声,"就是那个,力不从心了?"

老张脸一热。

那是两个月前,俩人喝多了,他嘴上没把门,跟老刘抱怨了几句。说最近也不知道是年纪到了还是咋的,那方面越来越不行了,李桂兰嘴上不说,但那眼神,那态度,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比吵架还难受,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憋屈。

老刘当时拍着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老弟,这个岁数了,正常。你得补补。"

"补?咋补?"

"药酒啊。"老刘眼睛一亮,"我跟你说,我泡了一罐子,喝了小半年了,效果真不赖。"

老刘当时跟他说了配方,还特意强调,人参要整根的,鹿鞭要买真的,别图便宜买假的,酒一定要五十度以上的纯粮食酒,泡的时间越长越好,最少得一年往上。

老张第二天就去药材市场买了材料。

人参花了八百,鹿鞭一千二,枸杞倒是便宜,几十块钱一大包。卖鹿鞭的老板是个东北人,说话直来直去:"大哥,这玩意儿你得泡够时候,别着急喝,泡不够时候没效果,白瞎了钱。"

老张问泡多久合适,老板伸出三根手指:"最少三年。"

三年。

老张当时觉得三年太久了,但现在回头看,三年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这三年里,他每隔几个月就把酒瓶拿出来看看,晃晃,闻闻味,再放回去。有时候李桂兰看见了,就问一句"啥时候能喝",他说"还早"。到后来,李桂兰也不问了,他也不再提,那瓶酒就那么在柜子角落里待着,像一笔存了定期却忘了密码的存款。

今天从老刘家回来,他忽然就想起来了。

三年到了。

晚饭是李桂兰做的,青椒炒肉,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张浩照例没出来吃,说打完这把就来,结果菜都快凉了也没见人影。

"浩浩,吃饭了!"李桂兰又喊了一遍。

"来了来了!"房间里传来不耐烦的声音,但门还是关着的。

老张没说话,自己盛了碗饭,闷头吃。

张婷倒是话多,一边吃一边说她公司的事。说新来的领导特别傻逼,天天开会画大饼,说她们部门要裁员,搞得人心惶惶的。李桂兰听一句应一句,时不时叹口气。

"爸,你咋不说话?"张婷忽然看向老张。

老张夹了块肉,嚼了两口:"说啥?"

"我跟你讲我可能要失业了,你就不表示一下?"

"表示啥?你又饿不死。"老张放下筷子,"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又不是没你住的地方。"

张婷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回来,回来天天听你念叨。"

"念叨你咋了?念叨你是为你好。"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李桂兰打圆场。

这时候张浩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趿拉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扒饭,眼睛还盯着手机。

"手机放下。"老张说。

张浩看了他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但手指还在桌子底下划拉。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今天把那瓶药酒拿出来了。"老张忽然开口。

李桂兰抬头看他:"啥药酒?"

"就是三年前泡的那瓶。"

"哦。"李桂兰想了想,"那酒还能喝吗?"

"能喝,越泡越好。"

"那你喝呗,问我干啥。"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他想说这酒是给你老公我补身子的,补好了咱俩都好。但这种话,当着俩孩子的面,他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张婷倒是机灵,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爸,那酒是不是补那个的?"

老张脸一沉:"吃你的饭。"

"哈哈哈。"张婷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我就说嘛,泡鹿鞭,还能补啥。"

张浩也抬头了,嘴角抽了抽,算是笑了一下。

李桂兰拍了张婷一下:"女孩子家家的,说这些干啥。"

"这有啥,都什么年代了。"张婷收了笑,但眼睛里还带着促狭,"爸,你可得悠着点,别补过头了。"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老张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起身去厨房洗碗了。

身后传来张婷压低声音跟李桂兰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但隐约能听到"更年期""脾气大"之类的词。

老张站在水池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洗完碗,他回到客厅,那瓶酒还放在餐桌上。

他盯着那瓶酒看了一会儿,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显得很厚实,像融化的蜂蜜。那根人参的须子伸展开来,像一只干枯的手掌。鹿鞭沉在瓶底,被泡得发白,周围浮着些枸杞的碎屑。

三年了。

他拧开瓶盖,那股复杂的味道又冲了出来。他找了个玻璃杯,倒了小半杯。酒液挂杯很厉害,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淌。

李桂兰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端着杯子,愣了一下:"你真喝啊?"

"泡都泡了,不喝干啥。"

"那你也少喝点,别一下子喝猛了。"

老张没应声,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酒味很冲,但被那股药味和土腥味盖住了大半,入喉的时候有点辣,但很快就在胃里散开一股热乎劲儿。他咂了咂嘴,又抿了一口。

"啥味?"李桂兰问。

"说不上来。"老张端着杯子,想了想,"有点苦,有点腥,还有点甜。"

"听着就不好喝。"

"药酒嘛,又不是让你当饮料喝的。"

老张把剩下的小半杯一口干了,那股热乎劲儿从胃里往上涌,一直窜到嗓子眼。他打了个嗝,感觉后背微微出了点汗。

"咋样?"李桂兰看着他。

"能咋样,又不是仙丹,喝了就能上天。"老张放下杯子,"得慢慢来。"

李桂兰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客厅看电视了。

老张站在餐桌旁,又看了一眼那瓶酒,然后把它端起来,放回了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把柜门打开,把酒瓶往里推了推,推到最里面,用一袋面粉挡着。

晚上十点,张婷回自己房间了,张浩也关上门继续打游戏。老张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李桂兰在旁边敷面膜,白色的面膜纸贴在脸上,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看着有点吓人。

"你看啥呢?"李桂兰问。

"没看啥,瞎看。"

"你今天去老刘家了?"

"嗯。"

"他身体咋样?"

"挺好的,天天抱孙子,美得很。"

李桂兰沉默了一会儿,面膜下的嘴唇动了动:"你说浩浩啥时候能懂事?"

老张把手机关了,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谁知道呢。"

"我今天听同事说,她儿子比浩浩还小一岁,已经在市里买房了,首付是两边老人凑的。"李桂兰的声音闷在面膜底下,"你说咱俩攒这点钱,够干啥的。"

"别想那么多了,睡吧。"

"你就知道睡。"李桂兰把面膜揭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跟你说啥都是睡睡睡,你就不能上点心?"

老张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我上心有用吗?我说他他不听,你又不让我多说,我能咋办?"

"我啥时候不让你说了?"

"你每次都拦着,说他还小,别老说他。二十好几了还小?我二十的时候已经在店里扛货了。"

"那能一样吗?你们那时候啥条件,现在啥条件?"

"条件好了就把人养废了?"

李桂兰不说话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

老张闭着眼睛,但睡不着。那股药酒的热乎劲儿还在胃里转悠,像一团温温的火。他感觉身上有点燥,掀了掀被子,又把脚伸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李桂兰叹了口气,然后床垫动了动,她也翻过身去了。

老张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的轮廓。

他想,这酒到底有没有用呢。

第二天早上,老张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睁开眼,感觉脑袋有点沉,像没睡够似的。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身上热乎乎的,尤其是小腹那一块,像贴了个暖宝宝。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也没发烧。

李桂兰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声音。

老张穿好衣服去上厕所,站在马桶前,忽然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确认了一下。

有点意外。

也不是说有多夸张,就是那种久违的、年轻时早上醒来会有的状态。他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惊讶。

这才喝了一次。

他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李桂兰正在翻鸡蛋,回头看了他一眼:"起来了?"

"嗯。"

"浩浩今天说去面试,你送他不?"

"面试?"老张愣了一下,"啥面试?"

"说是物流公司,在开发区那边。"

老张没说话,转身去敲张浩的门。

敲了三下,没反应。又敲了三下,里面才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干啥?"

"几点了还睡?不是说今天面试吗?"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张浩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头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几点的?"

"你问我?"老张差点气笑了,"你自己的事你问我?"

张浩挠了挠头,转身回房间找手机。老张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在乱七八糟的桌子上翻来翻去,最后在枕头底下找到了手机。

"十点。"张浩看了一眼,松了口气,"还早。"

"早啥早,现在都八点半了,你洗漱吃饭再过去,时间紧巴巴的。"

"来得及,开发区又不远。"

老张想说"你就不能提前准备准备",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放在餐桌上。

"开我车去。"

张浩从房间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钥匙,表情有点意外:"那你咋去店里?"

"我骑电动车。"

张浩没再说什么,去卫生间洗漱了。

吃早饭的时候,李桂兰一直在嘱咐张浩,说面试的时候要主动点,别一问三不知,衣服穿整齐点,头发梳好。张浩一边喝粥一边嗯嗯地应着,眼睛还是盯着手机。

老张没怎么说话,吃完就出门了。

五金店在县城的老市场边上,开了二十年,铺面不大,但位置还行。老张到的时候,隔壁老刘已经开门了,正蹲在门口抽烟。

"老张!"老刘冲他招手。

老张停好电动车,走过去。

"咋样?喝了没?"老刘挤眉弄眼的。

老张咳了一声:"喝了。"

"效果咋样?"

"才喝一次,能有啥效果。"老张绷着脸。

老刘嘿嘿笑了,拍了拍他肩膀:"慢慢来,慢慢来。我跟你说,这个得坚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行。"

老张没接话,开了卷帘门,开始往外搬货。

上午没什么生意,老张坐在柜台后面,拿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又觉得没意思,关了。他盯着门外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儿子面试的事,一会儿想那瓶酒的事,一会儿又想店里这个月的流水。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张浩。

"爸。"

"面试咋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张浩说:"没去。"

老张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为啥?"

"那个公司我看了一下,网上评价特别差,拖欠工资,加班还不给加班费。"

"那你倒是找个评价好的啊!"老张的声音一下子提上去了,"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你到底想干啥?"

"我在找啊,又不是不找。"

"你找了多久了?三个月了!你投了几个简历?面试了几家?你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浩浩,你也不小了,你不能老这么耗着。你姐好歹还有个工作,你呢?"

"我知道了。"张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我下午还有一个,在市区。"

老张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三点。"

"那你早点去,别再迟到了。"

"嗯。"

挂了电话,老张坐在那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不确定儿子说的是真的还是编的,但他选择相信。不信又能咋样呢。

下午三点,他给张浩发了条微信:"面试咋样?"

过了二十分钟,张浩回了两个字:"还行。"

老张又问:"啥时候有结果?"

这次等了快一个小时,张浩才回:"说下周通知。"

老张看着那四个字,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傍晚关了店,老张骑电动车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点猪头肉和花生米。卖猪头肉的是个胖大姐,认识他,一边切肉一边跟他唠嗑。

"老张,今天咋想起来买猪头肉了?"

"想吃了呗。"

"你媳妇不是不让你吃这些油腻的?"

"偶尔吃一回,没事。"老张递过去二十块钱。

胖大姐把切好的肉装袋,又多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进去:"送你点下酒。"

老张道了谢,骑着电动车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李桂兰还没回来。张浩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的声音。老张把猪头肉放在桌上,去厨房洗了手,然后走到柜子前,把那瓶酒又拿了出来。

他倒了小半杯,坐在餐桌前,夹了块猪头肉,抿了口酒。

那股热乎劲儿又上来了,从胃里往四肢蔓延。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还挺舒服。

这时候张浩的房门开了,他走出来倒水,看见老张坐在那儿喝酒,愣了一下。

"爸,你喝的啥?"

"药酒。"

张浩走过来,看了看杯子里的液体,又看了看桌上那瓶泡着人参鹿鞭的酒,表情有点复杂。

"好喝吗?"

"你尝尝?"老张把杯子递过去。

张浩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抿了一小口,然后立刻皱起眉头,把杯子还给老张:"啥味儿啊,又苦又腥。"

"男人喝的,你懂啥。"老张接过来,又抿了一口。

张浩倒了杯水,站在那儿没走。

"爸。"

"嗯?"

"你说我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能不能自己干点啥?"

老张抬头看他:"干啥?"

"我还没想好。"张浩挠了挠头,"就是觉得,老给别人打工也没啥意思。"

老张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儿子。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听到张浩主动说关于未来的事,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但至少比"投简历了""还行"这种敷衍的话强。

"你想干啥都行,但你得先想清楚。"老张说,"不能今天想干这个,明天想干那个,最后一事无成。"

"我知道。"

"你要是真有想法,跟我说,我跟你妈商量商量。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支持你干点正事还是拿得出钱的。"

张浩点了点头,端着水杯回房间了。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这杯酒喝得格外有滋味。

晚上李桂兰回来,看见桌上的猪头肉和酒瓶,又唠叨了几句,说他不注意身体。老张没反驳,笑呵呵地听着。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李桂兰反而愣了一下,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能有啥事,帮你干点活还不行?"

李桂兰狐疑地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洗完碗,老张又倒了小半杯酒,坐在客厅里慢慢喝。李桂兰在旁边看电视,是一部家庭剧,演的是婆媳矛盾,吵来吵去的,看得她直叹气。

"你说这电视里演的,咋跟咱家这么像呢。"李桂兰说。

"哪里像了?咱家又没婆媳矛盾。"

"我是说那种日子过得一地鸡毛的感觉。"

老张没接话,端着酒杯看着电视屏幕。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被老婆和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比那个男人强点。

至少今天晚上,他觉得还行。

酒劲上来了,身上热乎乎的,脑子有点晕,但不难受。他靠在沙发上,半闭着眼睛,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和李桂兰偶尔的叹气声,觉得这日子虽然不咋地,但也不是过不下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老张躺在床上,又感觉到了那股燥热。

比昨晚更明显。

他翻了个身,看着李桂兰的背影。她正侧躺着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细细的纹路。

老张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搭在她腰上。

李桂兰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表情里带着点意外:"干啥?"

"不干啥。"老张的手没动。

李桂兰看了他几秒,把手机放下,翻过身来。

"你是不是喝那酒喝的?"

"可能是吧。"老张的声音有点哑。

李桂兰笑了一下,是很轻的那种笑,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关灯。"

老张伸手把床头灯关了。

黑暗里,他听见李桂兰小声说了一句:"这酒,还真有点用。"

老张没说话,但他心里想,这三年,没白等。

接下来一个礼拜,老张每天晚上都喝一小杯。

不多喝,就小半杯,慢慢抿。那股热乎劲儿从胃里散开,顺着血管往全身跑,整个人暖烘烘的,睡觉也踏实了。以前他老是半夜醒,醒了就睡不着,瞪着眼到天亮。这几天倒是睡得沉,一觉到闹钟响。

变化是慢慢来的。

先是精神头好了,以前下午三四点就犯困,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现在一整天都挺精神。然后是腰不那么酸了,以前搬货搬多了,腰跟断了似的,现在虽然也酸,但缓得快。

最明显的变化,李桂兰感觉到了。

有天早上,她破天荒地多炒了一个菜,还煎了两个荷包蛋。老张坐下吃饭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碗里比平时多了个蛋。

"今天啥日子?"他问。

"没啥日子,想煎就煎了。"李桂兰低头喝粥,但耳朵尖有点红。

老张没再问,把蛋吃了。

张婷周末回来了一趟,一进门就嚷嚷着说想吃红烧肉。李桂兰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晚饭的时候,张婷看见老张又拿出那个酒瓶,笑了。

"爸,你现在天天喝啊?"

"嗯,喝点对身体好。"

"效果咋样?"张婷挤眉弄眼的。

老张瞪了她一眼,但没像上回那样沉脸。张婷嘿嘿笑了,给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多吃点,补补。"

"你这孩子。"李桂兰拍了张婷一下,但自己也笑了。

饭桌上的气氛难得地轻松。张浩也出来了,虽然还是拿着手机,但好歹没戴耳机,偶尔也插两句话。他说上次面试的那家公司还没通知,但他又投了几家,有一家约了下周三面试。

"什么公司?"张婷问。

"电商的,做仓库管理。"

"那跟你专业对口啊。"

"还行吧。"张浩扒了口饭,"就是工资不高,试用期三千。"

"三千就三千,先干着呗。"老张说,"干好了自然涨。"

张浩点了点头,没反驳。

老张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意外。要是以前,他说这种话,张浩肯定要怼回来,说什么"三千够干啥的""还不如在家躺着"。今天居然点头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觉得这酒的味道好像也没那么难喝了。

吃完饭,张婷帮着洗碗,李桂兰在客厅看电视,老张坐在阳台上乘凉。张浩从房间里出来,搬了把椅子,也坐到阳台上。

父子俩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夏天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西边有一大片火烧云,红彤彤的。楼下有小孩在跑来跑去,尖叫声一阵一阵的。

"爸。"张浩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了啥?"

老张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儿子。张浩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抬杠的认真,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

"咋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想。"张浩看着远处的云,"我同学有的结婚了,有的买房了,有的出国了。我感觉我啥也没干,天天在家混日子。"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活着,就是过日子呗。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啥叫过好了?"

"有吃有喝,有地方住,家里人都在,身体没大毛病。"老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心里踏实,就是好了。"

张浩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天彻底黑了,火烧云散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老张靠在椅背上,觉得身上还残留着那杯酒的热乎劲儿,从里到外都暖暖的。

他想,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周三那天,张浩去面试了。

老张在店里,一上午看了好几次手机。老刘过来串门,看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问他咋了。

"浩浩今天面试。"

"哟,那得祝他顺利。"老刘掏出烟,递给老张一根,"孩子的事,别太操心,操心也没用。"

老张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说是这么说,能不操心吗。"

"操心归操心,但你也得顾好自己。"老刘指了指他,"你这几天气色不错,那酒喝着有效果吧?"

老张笑了笑,没否认。

"我就说嘛。"老刘得意地拍了拍大腿,"我那配方,祖传的,能不好使?"

"你上回不是说是你从网上看的吗?"

"呃……"老刘卡了一下,"网上看的,那也是祖传的方子传到网上的嘛。"

老张笑了,摇了摇头。

快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老张看了一眼,是张浩打来的。

他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有点紧:"咋样?"

"面试过了。"张浩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让我下周一上班。"

老张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爸?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老张深吸了一口气,"好好干,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知道了。"

挂了电话,老张坐在那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使劲眨了眨眼,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外面的大太阳站了一会儿。

老刘从隔壁探出头:"咋了?"

"面试过了。"

"好事啊!"老刘笑着拍了他一下,"今晚得庆祝庆祝。"

"庆祝,必须庆祝。"老张转身回店里,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晚上我请你喝酒。"

"别别别,我请你。"老刘推回去,"你儿子找到工作,是喜事,我请你。"

俩人推让了半天,最后决定AA。

傍晚关了店,老张骑电动车去菜市场,买了烤鸭、酱牛肉、花生米,还买了一条鱼,让李桂兰红烧。路过水果摊的时候,又挑了个西瓜。

到家的时候,李桂兰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张婷也回来了,在客厅里跟张浩说话。老张一进门,张婷就冲他喊:"爸,听说浩浩找到工作了!"

"嗯,下周一上班。"

"可以啊浩浩。"张婷拍了张浩一下,"终于不用在家啃老了。"

"谁啃老了。"张浩嘟囔了一句,但脸上带着笑。

老张把菜放在桌上,去柜子里把那瓶酒拿出来。他看了看,已经喝下去小半瓶了,琥珀色的液体少了一截,那根人参的须子露出了一点,鹿鞭还沉在瓶底。

他倒了满满一杯,比平时多。

李桂兰端着红烧鱼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倒那么多,说了一句:"少喝点。"

"今天高兴。"老张端着杯子,在餐桌前坐下,"来,都坐下,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烤鸭的皮烤得焦黄,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红烧鱼冒着热气,旁边还摆了一盘切成块的西瓜。老张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

酒味还是那股酒味,又苦又腥,但他觉得好喝。

"爸,你少喝点。"张婷说。

"没事,这酒不上头。"老张又抿了一口。

李桂兰给他碗里夹了块鱼肚子:"吃点菜,别光喝酒。"

老张嗯了一声,夹起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嫩,红烧的汁又咸又甜,配着嘴里残留的酒味,意外地搭。

饭桌上很热闹。张婷说她公司暂时不裁员了,新领导被调走了,换了一个看起来靠谱点的。张浩说他面试的时候,HR问他有什么职业规划,他差点说"没有",临时憋了一句"想往管理层发展",说完自己都想笑。李桂兰说她超市下个月涨工资,一个月多两百块。

老张听着,时不时插一句话,手里的酒杯一直没放下。

窗外天黑了,屋里灯亮着,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屏幕上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老张靠在椅背上,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高兴的。他看着桌上说说笑笑的一家子,觉得这顿饭吃得值。

三年前泡那瓶酒的时候,他也没想那么多。就是听老刘说有效果,就买了材料泡上了。那时候张浩刚大专毕业,张婷还在实习,他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出各种小毛病。他把酒泡上,放在柜子最深处,想着三年后再说。

三年后。

现在三年到了。

酒泡好了,他也喝了,效果确实不错。但更让他觉得值的,不是酒本身,而是这三年里,那瓶酒一直在那儿。像一个念想,一个盼头。

每次他打开柜子拿东西,看见那个瓶子,就会想,再等等,时间还没到。

等着等着,三年就过去了。

儿子找到工作了,女儿工作稳定了,他跟李桂兰的关系也缓和了。这些事跟那瓶酒有没有关系,他说不清楚。但他觉得,人活着,有时候就是需要这么一个东西。

一个让你觉得"再等等就会好"的东西。

老张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酒干了。

那股热乎劲儿从胃里涌上来,暖遍了全身。

他放下杯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爸,你还喝不?"张浩拿起酒瓶,晃了晃。

老张看了一眼瓶底那根被泡得发白的鹿鞭,摆了摆手。

"不喝了,今天喝够了。"

"那剩下的咋办?"

老张想了想,说:"放着吧,明天再喝。"

张浩把酒瓶放回桌上。

李桂兰起身收拾碗筷,张婷帮着端盘子。老张坐在那儿没动,看着那瓶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三年了。

他忽然想起来,卖鹿鞭的那个东北老板当时还跟他说了一句话。

"大哥,这玩意儿泡三年,喝完了别扔,还能再泡一回。"

老张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忽然觉得,这话说得挺有道理的。

好东西,总能再来一回。

他站起来,把那瓶酒端起来,又放回了柜子里。

关上柜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柜门又打开,把酒瓶往外挪了挪,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明天还得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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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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