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不要用自由掩饰孤独

我坐在窗前，看晨光一点一点漫过对面的楼顶。没有人催我起身，没有事等我去做——这便是自由了。可我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屋子里静静的，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早餐是一碗白粥。从前总要就着咸菜，如今连咸菜也懒得去夹了。碗沿缺了一小片，我天天看见，却总忘了换。这大概也是自由——不必为谁摆整齐碗筷，不必在乎谁的眼睛看着这缺口。可这自由里，怎么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空，像粥凉了，表面结起的那层薄皮？

对门新搬来的年轻人，常在黄昏时开窗透气。我看见他打电话，笑着，说着什么；看见他的窗台上摆了盆绿萝，叶子在风里一摇一摇的。我也曾有过那样的日子——电话会响，门会响，连空气里都荡着别人的声气。如今我的窗台空着，不是不想摆花，是觉得摆了，也不过是自己看。自己看有什么意思呢？人老了，连骗自己都骗不圆了。

下午是最长的。有时走到街心公园，长椅上坐坐。小孩跑过，老人推着老人走过，没有人停下来。我成了风景里一块多余的石头。曾几何时，我也是人群中的一个，被人需要着，也被需要填满着。现在别人不需要我了，我的需要也成了无处安放的行李。这就是自由吧——再不必为谁活着。可为什么，这不必为谁活着的日子里，我反而活得这样小心翼翼，怕不小心碰碎了什么似的？

半夜醒来，最是难熬。黑沉沉的屋子里，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点声音。年轻时也怕黑，却总有人在旁边翻个身，嘟囔一句什么，黑暗便不那么黑了。如今这自由的黑，深得像井，我掉在里面，喊不出声。窗外偶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一瞬的光，照见桌上老伴的照片还醒着，笑眯眯地看着我。可照片里的笑是静的，静得让人心慌。

人老了，便学会了给自己找台阶。独坐时说这是享受清净，孤单时说这是习惯独立。其实哪有什么习惯？不过是在漫长的安静里，慢慢忘了热闹是什么声音。就像这屋子，东西越来越少，空间越来越大，走起路来脚步声都有回响了——这就是自由的代价么？空出来的地方，原来都盛着孤独。

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我日复一日地看着，发现这自由的人生里，最不自由的，竟是这颗总想抓住点什么的心。它抓着回忆，抓着习惯，抓着那些再也不会响起的敲门声。人老了才明白，自由是件多么孤独的事——你终于可以只为自己而活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为什么而活了。

天又黑了。我没有开灯，坐在渐渐模糊的光线里。自由像这暮色一样把我包裹起来，轻轻的，凉凉的。而我，一个老人，在这自由的正中央，静静地，成了孤独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