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6年夏天,正值纪念红军长征胜利60周年,军委“红二十五军摄制组”专程从北京到南京采访老红军詹大南将军。我时任南京军区人民前线报记者,借此机会,也登门对老首长进行采访。
据悉,有关红二十五军的历史,摄制组曾拟采访红二十五军老战士、时任军委刘华清副主席,刘华清工作忙,一时排不出时间就指示说:“红二十五军的历史情况,你们到南京采访詹大南同志。”詹大南在长征中,全程跟随红二十五军,在徐海东军长身边工作。
詹大南曾任南京军区副司令员,离休后,在江苏南京休息。
一连两天的采访后,詹大南老首长的秘书陈华将这份回忆手稿交付于我,建议我在人民前线报刊发。当时报纸刊发了我采写的詹大南的一篇访谈录,有关这份用钢笔书就的完整回忆,想等等再发,结果一等这么多年,再也没有刊发。

值此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我重读已经发黄发脆的手稿,倍感亲切,遂加以整理,以飨读者,并谨以此文缅怀詹老首长在天之灵。
以下为老红军詹大南的回忆片段。

红二十五军是 1932 年秋红四方面军主力向西转移后,由中共鄂豫皖省委重新组建的革命武装。我最初担任鄂豫皖省委书记徐宝珊的警卫员,后来调任红二十五军军长徐海东的特务员,那时的特务员,相当于现在的保卫干事。
红二十五军组建之后的两年,斗争环境极端险恶,接连遭遇国民党反动派军队的多次残酷的 “清剿” 与 “围剿”,同数十倍于己的强敌浴血抗争。1934 年 11 月,叠加王明 “左” 倾错误带来的危害,红二十五军已经很难在鄂豫皖根据地继续立足。遵照中革军委指示,为保存和发展革命力量,红二十五军实行战略转移,计划开赴鄂豫边界桐柏山、豫西伏牛山开辟新苏区。实地侦察之后,判定这两处地域不宜建立根据地,部队随即冲破敌人层层封锁,向陕南挺进。1934 年 11 月 16 日,红二十五军自河南省罗山县何家冲出发,踏上伟大的长征之路。
在鄂豫皖根据地两年多时间,红二十五军开展了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争。部队鼎盛时期发展到一万余人,编有三个完整的师;到长征出发前夕,兵力已不足三千人,斗争之残酷、处境之艰难,可想而知。
为避开国民党几十万装备精良的主力部队,我们大多转战于人烟稀少的地域,运用“敌驻我扰”(当时没有这么讲)的游击战法,审时度势捕捉战机,伺机打击敌人。
我们每转移到一处地方,最多只驻扎三天。因为每名战士随身所带干粮只够维持三天,还要匀出一部分留给伤病员。那一阵子大小战事不断,既锤炼了部队,也依靠战场缴获补充给养、改善武器装备。
敌人重兵 “围剿”,却很难捕捉到我军主力。我们行军机动能力极强,情报工作做得十分扎实。那个年代没有通信设备,即便偶尔缴获电台,我们也不会操作。情报来源,完全依靠侦察员深入敌区、依托地下交通站,同时分析研判敌方报纸,综合判断敌人动向。常常敌人驻下之后,我们便伺机袭扰,充分践行毛主席提出的游击战争思想,敌人拿我们毫无办法。敌人把徐海东军长带领的部队叫作 “憨匪徐海东部”,这个 “憨” 字究竟是什么含义,时至今日我也没有完全弄明白,但我想,敌人骂的,就是我们强大的方面。
两年多艰苦的游击作战,我们的兵力减员四分之三,但也歼灭了大量敌人。保存下来的 2900 名指战员,全部是红二十五军的骨干精华,当中不少还是娃娃,十五六七岁的。 这些娃娃很多是鄂豫皖老根据地革命骨干的子女后代,小小年纪就跟着队伍走上了革命道路。部队行军能力十分突出,一天行军一两百公里是常有的事。红二十五军是继中央红军之后出发长征的部队,也是第一支抵达陕北的长征队伍。

结合红二十五军的历史,学习詹大南老首长的回忆。
长征不仅是路长,还是苦征。那段岁月,一路上前面有敌人重兵拦阻,后面有敌军尾随追击,时时刻刻都要提防敌人的合围 “围剿”。行军途中,我们每个人背负很重的装具,我随身携带着望远镜、公文包、米袋、银元,还有一把配 20 发子弹的盒子枪。
条件虽苦,但全体指战员有着坚定的政治信念,精神始终饱满昂扬,无论走到哪里,没有人叫苦抱怨。国民党反动派处心积虑想要消灭我们,我们走到哪里,敌人就追到哪里。这个 “追” 有两层含义:一是国民党主力大军紧随不舍;二是国民党地方武装搜罗情报,勾结地主恶霸、地方治安团,那帮小兔孙子最容易掌握红军行踪。
有一次,我们吃完晚饭,准备夜间继续行军。徐海东军长召集两个班的通讯员,和军部人员在一个村庄等候后续部队。行军序列分为前、中、后三部分,军部处在队伍中间。恰在此时,国民党的一支分队也开进了这座村子。敌人搞不清村内虚实,就指使一个村妇进村探听情况。村妇竟然摸到了徐军长面前,徐军长大声喝问:“干什么的?” 村妇回答:“看看猪圈。” 徐军长拿起手电筒一照,村妇吓得扭头就跑。顺着村妇逃跑的方向,敌人立刻射来密集的子弹。因为是夜间,敌人摸不准我们的具体位置,机枪子弹大多是盲目扫射壮声势,我们没有一人负伤。这些国民党地方部队内心也是惧怕红军的。
在豫西地区,敌人经常焚烧老百姓的房屋。这并非敌人单纯和百姓作对,而是国民党地方对付红军的歹毒战法。红四方面军、贺龙所部都曾经转战豫西,红二十五军是第三支途经此地的红军部队,敌人对 “围剿” 红军颇有经验。焚烧民房,敌人可以一举三得:第一,火光能够暴露红军驻扎的位置,形成 “红军到哪里,敌人就烧到哪里” 的局面;第二,离间红军和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当时很多群众并不了解红军,红军又多在偏僻边缘地域活动,部分百姓甚至误以为房屋是红军烧毁;第三,逼迫红军无法在村镇民房落脚休整。敌人的残暴行径,让当地老百姓蒙受深重灾难。
我们自鄂豫皖根据地出发,途经豫西,于 12 月进入陕南地区,打响惨烈的庾家河战斗。此战之后,连续粉碎国民党军队两次大规模 “围剿”,活捉敌两名旅长,击伤一名旅长,成功创建鄂豫陕革命根据地。
在鄂豫陕革命根据地斗争时期,我们帮助地方建立各级苏维埃政权与地方武装,根据地群众生产热情空前高涨,老百姓扬眉吐气,军民鱼水情深,人民群众支援红军作战的热情十分踊跃。后来,军首长获悉毛主席率领的中央红军有可能北上,当即作出西进甘肃的决策,以积极的军事行动牵制国民党敌军,策应配合中央红军的北上行动。这一阶段,我军同国民党军多次交战,还俘获胡宗南部一名少将,有力地完成了牵制敌军、策应中央红军的战略任务。随后,红二十五军挺进陕甘苏区。

1935 年 9 月 15 日,红二十五军抵达永坪镇,受到西北革命根据地党政军机关干部、群众的热烈欢迎与慰问。永坪镇是当时陕北较大的一个镇子。
9 月 16 日,刘志丹率领西北红军主力回到永坪镇,同红二十五军胜利会师。刘志丹是陕北苏区的创始人之一,对革命事业忠心耿耿,深受陕北人民和广大指战员爱戴,大家都亲切地称呼他 “老刘”。永坪会师,标志着转战万里的红二十五军长征胜利结束。
9 月 18 日,在永坪镇召开军民联欢大会,红二十五军与陕甘红军合编为红十五军团:徐海东任军团长,程子华任政治委员,刘志丹任副军团长兼参谋长,高岗任政治部主任,郭述申任政治部副主任。红十五军团的组建,极大地增强了陕甘红军的力量。
蒋介石察觉到中央红军、红二十五军北上,即将同陕甘红军会合,急忙调遣东北军四个军、陕北军阀两个师以及入陕晋军五个旅,企图把红军主力扼杀于保安、安塞一带。

为粉碎敌人的重兵进攻,徐海东军团长审时度势,决定在劳山地区运用调虎离山之计,布设口袋伏击阵地。劳山一带群山耸立、林木繁茂,地形非常便于部队隐蔽设伏。伏击阵地从 “口袋口” 到 “口袋底” 绵延四十华里。参战指战员和过去一样,每人携带三天干粮,隐蔽进入阵地,严格规定不许生火、不许随意走动,整个山野仿佛无人一般。
待到第三天,即1935年10月1日拂晓,敌人果然沿着公路黑压压进入红军伏击圈。14时,当敌先头尖刀部队逼近我军团部所在山头时,徐海东军团长一声令下,战斗骤然打响。一排排手榴弹投向敌群,敌人顿时陷入混乱。
红 81 师师长贺晋年,甩掉手枪,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带头冲向敌群。敌军溃不成军,像受惊的兔子四处奔逃,可是无论逃向哪里,都遭遇我预先埋伏部队的迎头痛击,敌军阵脚彻底大乱,很快就被我军歼灭。
战斗结束打扫战场的时候,我们安排当地群众,把国民党军的伤病员送往甘泉县城。这一招十分高明:一方面,大批伤病员送到甘泉城内,给城内守敌造成沉重负担,吃饭、医治、看管都要耗费敌人大量人力物力;另一方面,也生动践行我军优待俘虏的政策,对东北军官兵产生很大的心理冲击。
劳山战役胜利之后,敌军调整部署,以东北军第 107 师第 619 团和第621团1个营进驻榆林桥,构筑据点,步步推进,准备再次解甘泉之围,打通至肤施(延安)的补给线。红十五军团随即发起榆林桥战斗。
红十五军团乘胜南下,徐海东军团长亲自带领各级干部现地勘察地形,周密研究作战方案。榆林桥战斗打响以后,我军在火力掩护之下,逐窑洞肃清守敌。战斗打得异常激烈,就在这时,军团政委程子华派骑兵送来急信:毛主席率领的中央红军已经抵达陕北的吴起镇,离我们不远了。
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迅速传遍阵地,广大指战员群情振奋,一时间,“抓紧消灭敌人,迎接党中央、迎接毛主席” 成为全体官兵共同的口号。战士们作战更加勇猛,搭人梯、攀窑顶,甚至从窑洞烟囱向内投掷手榴弹,守敌伤亡惨重,残敌眼见大势已去,纷纷缴械投降。
三天之后,毛主席、周恩来、彭德怀等中央领导同志来到红十五军团军团部看望大家。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毛主席,内心万分激动,我和所有战友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毛主席看,不少人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热泪,当年的场景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
劳山战役、榆林桥战斗是两场紧密衔接、互为策应的独立作战。在清理榆林桥战斗中的俘虏时,我们意外地从中查出榆林桥守敌团长高福源。这个东北军第619团团长高福源,曾经担任张学良的卫队营长,在东北军内部有相当的影响力。
劳山、榆林桥之役的胜利,沉重打击了国民党东北军,也在一定程度上对东北军产生了很大影响,甚至可以说,正是劳山、榆林桥两次作战行动是张学良放弃“剿共”政策,走上联共抗日的重要原因之一。

程子华政委见到高福源,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高福源答道:“杀了我。” 程子华政委说:“不杀你,说说你的第二个想法。” 高福源说:“那就放我回去。” 程子华政委又说:“也不放你回去。我们办有军事学校,请你去当教员。” 高福源当即表态:“我一定把教员当好。”
之后,周恩来副主席、彭德怀司令员、李克农等中央领导同志先后找高福源谈话教育,对他开展争取工作。高福源向我方如实介绍了大量东北军内部的实情。他被放回东北军之后,积极做张学良的说服工作,成为沟通红军与东北军的重要纽带,对后来西安事变的发生起到重要促进作用。
劳山战役、榆林桥战斗,是红十五军团组建之后连续取得的两场胜仗,是红十五军团献给党中央、毛主席的见面礼,为党中央把全国革命大本营奠基西北创造了十分有利的条件。这两仗的胜利,沉重打击了东北军的气焰,对 1936 年西安事变的发生也起到重要的助推作用。
中央红军历尽千难万险到达陕北的时候,补给断绝,衣食、医药、弹药处处紧缺。毛主席派人来找徐海东,希望筹措经费支援中央红军。
说实在的,当时红十五军团库房总共只有七千块大洋。徐海东叫我找来供给人员询问经费情况,得知库存共计七千块大洋。徐海东毫不犹豫地当即决定,拿出五千块大洋送交毛主席、送给党中央,留下两千块大洋维持红十五军团自身生活和作战开销。徐海东还特意交待“赶快送”马上送”。在那个极端艰难的时刻,这笔经费,对刚刚落脚陕北的中央红军而言,可谓雪中送炭。
后来听说,毛主席多次评价,徐海东是对中国革命有大功的人。

詹大南老首长说,关于红二十五军的历史,可记述的内容还有很多,我的回忆仅仅是一鳞半爪。
还是毛主席说得好,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红军每到一处,就把革命的火种播撒到哪里,向沿途百姓宣讲革命道理,唤醒广大民众跟着共产党,砸碎旧世界,翻身当家做主人。这也为此后全民族抗战局面的形成,拉开了序幕。
我们应当永远铭记这一段烽火岁月,像毛主席所教诲的那样:“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

詹大南老首长这份珍贵的回忆手稿,如收藏进党史、军史等馆都好啊!可我不知道找谁?如有热心者、有心者,请在文末告之,非常感谢!!
更新时间:2026-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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